政府要员(3)
拉莫茨维小姐抬手让他暂停一下,对他说:“先生,不是有警察吗?听起来
这已经是警察管辖的范围了,他们经常调查些什么下毒案件啊什么的;我们侦探所
不接这类案子,我们帮顾客解决生活中的棘手问题,但犯罪案件可不管。”
拉莫茨维小姐说着,注意到玛库兹有些垂头丧气的。她知道这位秘书小姐和她
的意见不同,也许这就是近四十岁和二十八岁的区别吧,四十岁左右的人任何情绪
都不形于色,二十八岁的人则恰恰相反。当然,拉莫茨维小姐对此表示理解。她当
年嫁给莫科蒂的时候,对成为知名乐手的妻子充满憧憬。想想看,无论他走到任何
场合,大家都会行注目礼。他用闪闪发亮的塞尔莫(Selmer,一种乐器) 吹奏出的乐
曲回味悠长,令人遐想联翩。经过一段短暂而痛苦的婚后生活,他们的婚姻走到了
尽头,惟一的纪念物是一块小小的石头,那是他们那可怜的早产儿的生命见证。此
后,拉莫茨维小姐不再寻觅激情,而是渴望平静、安稳、有序的生活。事实上,在
被她视为侦探职业圣书的《私家侦探准则》的第一页,或是第二页上,作者克洛维
斯·安德森很明确的指出:渴望激情生活的私家侦探犯了严重的错误,侦探工作的
职业性质不允许如此。拉莫茨维小姐对其中的一段话印象颇深,而且专门抄录下来,
拿给刚刚开始工作的玛库兹看。在这段文字中,作者写道:我们的工作是帮助那些
需要帮助的人们,帮助他们解决生活中遇到的难题;我们的工作不会跌宕起伏,只
需要耐心的观察、推理、分析;我们要有一丝不苟的工作态度,绝不放过任何蛛丝
马迹;我们的工作中没有罗曼蒂克的浪漫情调;如果您寻求燃烧激情的岁月,那就
请您不要再往下读了,去做别的事情吧。
当拉莫茨维小姐把这段话给玛库兹看时,她的眼睛瞪得溜圆,显然不赞成拉莫
茨维对工作的看法。现在,这位顾客诉说的家庭阴谋和可能正在发生的下毒案引起
了玛库兹的极大兴趣,她觉得这个案子至少可以让她们干点儿有意义的事情;可拉
莫茨维小姐似乎正在努力把这个案子推掉!
政府要员凝视着拉莫茨维小姐,她的拒绝态度激怒了他,但他似乎竭力压制着
心中的不满。玛库兹注意到,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最后,他还是用相当平静的语
气说:“我不能去报案,我能怎么跟他们说?警察肯定要证据,甚至要从我这里获
得证据。他们也许会说:我们怎么能随便进入别人家里,当着丈夫的面逮捕他声称
自己无罪的妻子,而且丈夫会为妻子开脱,说他的妻子什么也没做,而我们是无事
生非、莫名其妙。”
说完,他看了拉莫茨维小姐一眼,冷不丁地说道:“所以我不能找警察,只能
找你们私家侦探,你们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拉莫茨维小姐也凝视着这位不速之客,按照传统礼节,她本不该这么盯着一个
像他这么高地位的人物,这样做非常失礼;但随着时代的变迁,宪法保障所有公民
的权利和地位,当然也包括女性私人侦探的,现代博茨瓦纳人不再需要遵守那些繁
文缛节。1966年,杰克兵团在体育场投降,庄严的蓝色国旗高高飘扬,举国欢腾,
宪法也在同时颁布并实施,这在整个非洲大陆绝无仅有。拉莫茨维小姐已故的父亲
奥拜德·拉莫茨维在世时一向能够看透人的心理,而她也继承了父亲的这种能力。
她揣摩着这伟大人物的心理活动,然后说:“由我来决定接或不接某个案子。我没
有能力帮助所有人,只是尽力而为;但如果我认为自己做不成一件事,我会直言不
讳,我们在工作中一向如此。就您刚才所说,我觉得我们没什么可做的,这是家庭
内部问题,局外人又能发现什么呢?”
政府要员沉思片刻,他看了看玛库兹,但玛库兹回避了他的目光。于是他说:
“我认为你们并不想帮助我,这真是个坏消息。”他停了一下,猛然问道:“你们
有营业执照吗?”
拉莫茨维小姐屏住呼吸,倒抽了一口气,答道:“营业执照?有法律规定开私
家侦探所必须办执照吗?”
政府要员有些得意地笑了,目光冷峻。他补充道:“也许没有专门规定吧,我
没查过,不过很可能有规定吧。我想你们也很清楚,政府必须制定法律来管理商业
活动,不然怎么会有流动商贩执照或是批发商执照呢?要是有人没有执照就营业,
我们就会取缔它们,这一点你们应该知道。”
拉莫茨维小姐似乎听见了父亲的声音,冥冥之中,父亲教她如何反击这种“威
胁”,于是她说:“我听不懂您的意思,先生。”
玛库兹突然整理起办公桌上的文件来,发出很响的“哗、哗”声。她说:“您
刚才说得对,头儿。我们当然不能直接闯进别人家里,问那个女人是不是要毒死她
的丈夫,这毫无意义。”
拉莫茨维接着道:“是啊,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什么忙也帮不上。”
玛库兹似乎生怕别人误解了她的意思,马上解释道:“但我有个主意,全盘计
划也大致成形。”
政府要员扭过身来看着玛库兹,说:“你说说看。”
玛库兹咽了一口口水,她那副厚厚的眼镜都似乎被自己的这个奇思妙想映得熠
熠生辉。她迅速说道:“我认为关键是要打入这所房子内部,听听那里人们的言论
;要盯住这个罪恶的女人,看穿她的心。”
政府要员满意地点点头说:“说得太对了,这就是我要你们做的事:看穿那个
邪恶的女人,找到证据,然后告诉我的弟弟,看看你这个不怀好意的妻子,看看她
是怎么玩弄阴谋诡计!”
拉莫茨维小姐摇摇头说:“不是你们想像的这么简单,生活本身就像一团乱麻。”
政府要员说:“让我们听这位聪明的小姐说完,她的想法不错。”
玛库兹整了整眼镜,继续说道:“您的房子里一定有佣人吧? ”
“是的,”政府要员答道,“家里一共五个,外面还有一些人照料牲口;另外
还有一些老仆,他们老得不能工作了,每天在外面晒晒太阳,我父亲养着他们,一
个个胖胖的。”
答案不出意料,于是玛库兹接着说道:“做内务的佣人什么都知道,他们铺床
做饭,主人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然后他们会聊天,告诉其他佣人,传得快着呢。”
政府要员问:“那你的意思是想从佣人那里得到线索,可是他们会跟你说吗?
他们会担心祸从口出,担心多嘴多舌会失去工作,于是他们保持缄默,说什么事情
也没发生过。”
玛库兹的话立刻打消了他的疑虑,她说:“拉莫茨维小姐非常善于与人交谈,
人们都愿意跟她说话。您能不能安排她在您父亲的房子里住几天?”
政府要员答道:“当然可以。我可以告诉父母有个女人帮了我个忙,她有些麻
烦,需要离开哈博罗内几天避避风头,这样他们就会接待她了。”
拉莫茨维小姐很不高兴地瞥了玛库兹一眼,一个秘书怎么能够擅作主张呢?尤
其是还和她的意图背道而驰。真得跟玛库兹谈谈了,可拉莫茨维小姐不想当着这位
高傲的顾客的面儿让她下不来台。事已至此,拉莫茨维小姐只好接下这桩生意,这
可不是迫于这位政府要员的隐讳威胁,有关这一点她已经明确表态;而是因为还是
有办法查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于是她说:“好吧,这案子我们接了。不过话要说明
白了,可不是因为您刚刚跟我所说的话,尤其是我不能理解的那些话。”说到这儿,
拉莫茨维小姐停顿了一下,以示强调,然后接着说:“但是一旦我开始调查,一切
都必须由我说了算。”
政府要员兴高采烈地点点头,说道:“太好了,我真是太高兴了! 同时,我为
我刚才所说的话道歉。您知道,我的弟弟对我而言非常重要。如果不是因为我对他
的处境非常担忧,我是不会说出那样的话来的。”
拉莫茨维小姐看着他。是的,看得出他非常疼爱他的弟弟,他当然不会对弟弟
娶了个疑点重重的妻子坐视不理。于是她说:“没关系,我已经不记得您刚刚说过
的话了。”
政府要员站起身,问道:“那么,你们明天就开始调查吗?我会安排好一切的。”
“不,”拉莫茨维小姐说,“可能要等几天,我在这儿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
不过请您务必放心,我会尽全力帮助您可怜的弟弟的。我们会认真对待每一个案子,
我向您保证。”
政府要员伸过手来,握住拉莫茨维小姐的手,诚恳地说:“您真是太善良了,
大家说得没错。”然后他转身对玛库兹说:“您也是,小姐。您聪慧过人。如果什
么时候您不再想干私人侦探了,您就到我这儿来,在政府里工作。政府需要像您这
么能干的女职员,现在那些小姐们只知道坐在那儿染指甲,整天无所事事。”
没等拉莫茨维小姐答话,政府要员已经离开了办公室。透过窗户,她们看见他
的司机机灵地打开车门,待他上车后关上车门。
“如果我真的去政府部门工作,”玛库兹说,又迅速补充道,“当然我是不会
去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才能拥有这么一辆车,还有个司机。”
听到她的天真想法,拉莫茨维小姐不禁笑了,说:“别相信他说的任何话。像
他这样的男人最爱许下不切实际的诺言。他是个愚蠢的男人,又那么高傲。”
玛库兹急切地问道:“但是有关他弟媳的事儿是真的吗?”
“也许吧,”拉莫茨维小姐答道,“他不像是编造的。但是克洛维斯·安德森
说过:任何事物都有两方面。目前我们只听到了这个愚蠢男人的一面之词。”
拉莫茨维小姐的生活变得越来越复杂,眼下的这个案子显然不是那么简单,而
且她还不得不离开哈博罗内。这本身就够棘手的,更何况还要顾及马特科尼和他的
车厂事务。随之还有一箩筐麻烦事儿,比方说那两个收养的孩子,既然他们已经住
进她位于塞普拉·特弗大宅的房子,她就必须让他们循规蹈矩。她的女仆露丝虽然
可以帮一把手,但也不能把所有的事情一肩挑。
于是,拉莫茨维小姐调整了一早草拟的“事情清单”,把车厂事务排在了第一
位,随后才是侦探所搬家;接下来是两个孩子的问题,她用大写字母SCHOOL(学校)
做了标注,还在下方写了个电话号码;然后,她还是用大写字母写道:GETMANTOFIXFRIDGE.TAKEROSE'SSONTOTHEDOCTORFORHISASTHMA
(找人修理冰箱。带露丝的儿子看医生,治疗哮喘病)。最后她写道:DOSOMETHINGABOUTBADWIFE
(处理一下下毒案)。
然后,拉莫茨维小姐对玛库兹说:“我准备带你去车厂。虽然马特科尼先生的
举止有些奇怪,但我们也不能对此置之不理。你现在就得开始履行执行经理的职责,
我开车带你去。”
玛库兹点点头说:“我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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