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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担心你,”赫斯特说道,“你知道我担心你。我觉得,许多事对你来
说比对我更难。你所看到的真相与我所看到的不同。
即使我所面对的情况是痛苦的,你所面对的更令人难以忍受。你难道不知道我
了解这一点吗?“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不明白吗?我不知道怎么样解释更好些……你瞧,多尔顿,我明白你对我
是怎么想的,但是这事并不像你想像得那么简单。你是那么虔诚,亲爱的。”迪迪
听到这番亲密的话语脸上露出了笑容。“在这里就有个真理观的问题了。你想抹煞
掉自己眼里的真实,想像我一样。我不认为你能做得到,多尔顿。即使做得到,你
也不应该去那样做。你得正视我的局限,还有你的局限。你一定不要太急于改变自
己。”
迪迪所听到的主要是赫斯特甜美的声音,但也听懂了一点,知道他受到了批评。
温柔的批评。因此,觉得这种批评是可以接受的。只要赫斯特不收回她的爱情。而
收回爱情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假如,有一天,她以她所特有的平静方式向他宣布,
我不爱你。
如果赫斯特说的是她从来都不爱他,从不,迪迪(现在)觉得自己会死掉。然
而,如果赫斯特的意思是她不再爱他了,那样的话,迪迪会努力让她再次爱自己。
以自己的生命为赌注。当然,不会简单地强迫赫斯特爱自己。他会让她相信。但是,
通过什么方法呢?
对一个盲人,他能做什么手势,给她什么东西或者证据来证明自己的爱情呢?
“我是那么地爱你。”迪迪(现在)说这些不合时宜吗?而且作为自己对赫斯
特刚才一番话的惟一回答?言辞不能强行干预心脏无条件的运动。
‘你知道我爱你,多尔顿。我只是希望我的爱会给你带来益处。“
迪迪弯下身来寻找赫斯特的嘴唇、她的舌头。她要知道就好了。
迪迪感到满足了。他有了自己的珍宝,用爱的火焰烧死了黑色的魔鬼。他的金
发天使,虽然看不见,但却会将他挽救。她已经开始救他了。而他呢,作为交换,
会保护她免受世俗世界的伤害。
这个世俗世界被各种各样的墙壁隔绝,木头的、砖块的、石头的,还有水泥的,
这些墙壁里插满有棱有角的东西,能划破人的皮肉;这些墙壁目光冷漠,摩擦起人
来非人道,使人心灵受伤害。迪迪将全心全意地照顾她。
“好人儿迪迪”知道在他想做的一切当中有种满足自我的自私目的。在他要全
心全意照顾赫斯特的誓言中有一种考虑。赫斯特将依赖于他,而不是其他任何人。
赫斯特只是通过自己来了解世界,而非通过别的什么人的眼睛。这一点是肯定的了。
迪迪不会与任何人分享赫斯特。她知道他对她的占有欲会是多么地强烈吗?她会不
喜欢这样吗?
除了占有欲之外迪迪也满足……想到即将由他承担的这一切责任和实际工作,
有一点是正确的:迪迪没有感觉到他是在做出牺牲。因为在每天为赫斯特殷勤效劳
的时候,他自己也是个受益者。
如果说赫斯特会从他真诚的服务中获得客观利益的话,他获得的更多。是精神
意义上的收获。
这种收益就在于这样一种事实:当他向赫斯特描述可感世界或向她解释她所接
触的可感事物的意义时,他会有机会用一种全新的目光来看整个这个世界。
迪迪会给赫斯特描述见惯不怪的落日,那么这轮太阳会被看成首次落入地平线。
看到一个孩子被打,将不会让他数日间哭个死去活来。关于集中营的文学作品将不
会被当成人类惟一的真实。一只小昆虫死去将被当做一件小事:就是一只小昆虫死
了而已。大城市的大粪不会轻易地从裂缝中或平台上窜出来沾到迪迪的身上。尖厉
刺耳的声音不会像泥沙一样沉积在他的脑子里。
在地铁里、在公共汽车里、在会堂里、在海滩上、在公园里、在办公室里、在
大街上会碰到邋遢路人,想像中或突然想像出来的这些人的生活将不再那么令人恐
怖得要死。
尽管迪迪的工作是去保护赫斯特免受可感世界的伤害,他却努力用豁达的态度
来看待这个世界。不只是把这个世界看做是一个饱受污染的场所,而且看做一个需
要重新发现重新审视的空间。
要这样做,必须在不是十分害怕自己被触摸的情况下,因为他有个先人之见:
这个世界定然是会使人受伤的。他十分害怕去触摸,因为他有个先人之见:他肯定
是会被拒绝的。
毫无疑问,如果迪迪看不见的话,他的害怕是会有所减弱的。
视力使他得以在远处就得出结论,在他还未靠近到可以触摸或者被触摸的时候。
视力鼓励对事物进行抽象——抽象是有视力人的奢侈品。而对于赫斯特,正如对于
所有的盲人,只有等她接近某种东西,并且有了具体的接触,才能得出判断。当看
不到任何东西的样子时,就不会有总体归类。当看不到任何东西的样子时,所有的
东西都会成为具体的、实在的、可以触摸的。
迪迪感觉,也许他的所有恐惧都来自视力这种祸福参半的天赋。因为他看得见,
他能对世界有个抽象的感知。在远处。这种本领是需要迪迪忘记的。遣散他的想像
力,他的想像力沾满对过去影像的怀疑和对未来充满担忧的凝视。这种想像力耗尽
了他的活力,把所有的一切都交付到时间的行李架上。要置身于现在,要遣散所有
的想像力,不能预计未来,只是生存于现在。
当然,他不能挖掉自己的双眼。那样的话就冤枉它们了。迪迪需要做的是难得
多的工作:是他肉墩墩的脑浆子——百分之九十是水——仍然装在他的颅骨之内,
而且运转正常。必须学着忘却看东西的老方式。如果不是太晚的话。
同赫斯特一起刚回到纽约,迪迪就向沃特金斯公司递交了辞呈。“由于健康的
原因。”公司退休金积累计划的退款、股份收益——公司巴不得赶快买回去——还
有三年的积蓄,加起来至少够他和赫斯特一年的花销,另外还可以支付给琼的赡养
费。迪迪有个模糊的想法:在这些钱花光之前,找份可以在家里干的工作。
比如翻译专业书籍。迪迪语言能力很强,懂德语和俄语。或者作为自由职业者,
为专门出版科学和医学文献的出版社编辑书稿。
他做这种工作很称职,而且在他先前的工作中结识了不少科学期刊和图书出版
界的人。不过他现在还没就找这样的工作采取任何行动。没有去市政厅去申请许可
证。也没有着手去找套新公寓。
十二月热得很,与季节不符。在这个月开头的几天里,迪迪和赫斯特将大部分
不睡觉的时间用来到户外“观光”。赫斯特,尽管被频繁往返汽车的轰鸣声、刹车
声和鸣笛声搞得很紧张,却显得十分向往这种新鲜感和运动感。起初迪迪领着赫斯
特往远处跑,到布朗克斯区的动物园去听动物的叫声,闻动物的气味;到中央公园
的湖里以远离密集的汽车;乘坐电瓶船到斯坦顿岛的摆渡去闻海水的腥味、柏油的
臭味和木榴油的酸味,去感受船的摇摆。当他们在康尼岛上游荡的时候,迪迪用语
言将已遭破坏的夏季游乐装置残骸描述得淋漓尽致。两人悄悄溜进老鼠横行的世界
博览会废墟,东摸摸西戳戳。迪迪又连续说了两个小时,用同样活灵活现的语言进
行了描述。如果想讨好某人的时候,迪迪可以巧舌如簧。
接下来便是沉默的一天:两人手拉手在蒙托克冬日空旷的海滩上游逛。
一点儿一点儿地,重新进入可感的世界。但是迪迪在从事这项事业的时候是不
是犯了个错误,画的地图是不是包括的范围太大了?走得是不是太远了?他(现在)
记起了自己的旅伴是什么样的人。赫斯特不仅什么也看不见,而且对这座城市及其
环境一点儿也不熟悉。也许什么也看不见这一条原因就足够了。不管是什么地方,
不管是多远的距离,对她来说,几乎完全一样。无法猜度一个地方与另一个地方的
相对关系,在任何一个特定的时间,她怎么会知道自己置身何地呢?
在对盲人的地貌感有进一步了解之前,迪迪决定将他和赫斯特的探险范围局限
一下。就在离家不远的地方。曼哈顿:这里距离可以用街区的数量来衡量,而每个
街区可以用步数来丈量。但是这并不意味着迪迪会感到厌烦或者不安。虽然在这里
居住十多年了,迪迪对自己居住的城市远非了如指掌。即使是曼哈顿中心区,迪迪
居住过的两个公寓房都坐落在这里,也有不少他第一次注意到的景象。
在第二个星期里,规模变小了。不坐公共交通工具,因为他们探险的范围只是
徒步能走到的地方。迪迪描述着建筑、汽车、海报栏,还有在路上碰到的人。滔滔
不绝地说话的时候,迪迪尽量将噩梦从自己的视野里筛掉,清除自己话语中的厌恶
情感。尽量不带个人成见,力争生动形象,甚至还要有点儿幽默。奇怪的是,一旦
迪迪拿定主意,为了赫斯特他要克制自己的病态反应,培养自己的幽默感,竟然发
现这样做一点儿也不难。(现在)一切都可笑,正如先前一切都可怕一样。比如说,
附近商店、仓库和卡车上的招牌。
这些招牌难道不是一直在这里的吗?迪迪以前肯定是看到过的,看到过几百次
了,出来购物的时候,取洗好的衣服或者遛艾克赞的时候,或者乘出租车路过的时
候。可是,不知道因为什么,(现在)
当他读给赫斯特听的时候,这些招牌却变得那么外国味十足,那么不知所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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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常,迪迪读出几家招牌名称,两人便会突然格格笑个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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