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灾难
第1章 被亵渎的圣殿
科科尼诺锯木厂,兰多的惟一产业,像一位面带愠色的长者隐隐傲立于小镇其
它房屋之上,一泻而下的输送带和烟囱高耸人云的冶炼房映着冉冉升起的朝阳形成
一幅美丽的剪影。锯木厂曾是这片地区内的惟一建筑,是投入这块蛮荒之地的第一
缕文明的曙光,小镇就是环绕着它发展起来,向外蔓延开去的。在锯木厂的办公楼
前,靠近大道的地方,堆积着累至十五英尺高的排排木材,正准备用卡车运走。而
在办公楼的后面,冶炼厂的另一侧,临河的地方,同样多的新伐下的圆木堆成金字
塔状,准备装船。
戈登开车经过锯木厂时,深深吸了口气,他是去上班。他喜爱锯木厂的气味,
从没厌烦过。即使在夏季,锯木厂开工能力只有一半的情况下,那种气息,那种浓
浓的干松脂的沁人心脾的气味也会弥漫了整个梅因路,从与老米萨路的交叉口向邮
局一路行来,于八月的酷暑中总感到一丝冬的凉意。而在秋冬两季,锯木厂却温暖
着整个小镇,它像一个巨大的中央取暖设备向外辐射着热量。新出的锯末和刨花散
发出的清新气味飘得很远,北到里姆山,南到斯科小河都能闻到。
今天,冶炼房根本没有开工;它巨大的烟囱里没有一缕烟一星火冒出来。但是,
他能听到锯条切割木料发出的尖厉的噪声,看到靠近锯木厂的铁丝网边停着的提姆
·麦克道威尔的蓝色运货车。另外,还有十来辆其它的车停在附近。
戈登经过锯木厂时,挥了挥手,尽管他闹不清提姆是否能看见他。随后他从沃
特斯顿医生与希尔斯·凯特洛哥商店共用的一个又脏又小的停车场的角上穿过去,
离开梅因路来在希达路上。吉普车在满是深车辙的路面上颠簸跳跃,一直来到油漆
马路上才平稳下来。戈登扫了一眼腕上的表,八点一刻,还不算太糟,只晚了十五
分钟。他向右侧看了看,见一个身穿短裤的小男孩——布兰德·尼古尔逊的儿子—
—正费力地蹬着大轮车从工厂石路向街上走来,戈登按按车喇叭,挥挥手。男孩抬
起头,吓了一跳,随后就认出吉普车来,他咧开嘴笑了笑,向戈登招手。戈登在邻
门百事可乐仓库对面的空荡荡的停车场上停下来。他跳下车,穿过杂草朝男孩走去。
“嘿,博佐!”他喊道,“你爸爸还在里面吗?”
男孩吃吃地笑了一声,“我不叫博佐,叫博比。”
戈登晃晃头仿佛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对,博比,我总忘。”他眦眦牙,问,
“你爸爸还在这儿吗?”
男孩朝仓库的蓝色墙面指了指,说,“他就在那儿,我想他在等你装车。”
“谢谢”,戈登摆摆手道别,然后一路小跑地跑过砂石路来到仓库门前。门敞
着,但里面的灯却没有亮。“布兰德!”他一边往里走,一边喊,“你在吗?”
“我在后边,过来吧。”
戈登穿过布兰德临时办公室的沙发、椅子、老橡树办公桌,绕过堆积如山的百
事可乐箱子向屋后走去。一只瓶子不知什么时候摔在水泥地上,形成粘乎乎的一片
碎玻璃。戈登一脚踩上去,大声嚷起来,“怎么不开灯?”
“这儿他妈的太热了,这鬼金属墙真能吸热,我想要是不开灯,到下午可能会
凉快些。”
从两边堆着百事可乐箱子的过道望出去,可以看到布兰德的送货车正退到装货
台边,后门已打开,布兰德已开始往卡车上装箱子,靠货车的另一侧已堆了约一打
箱子。挨着装货门有一张小折叠桌,戈登在桌上的时间卡上签了名,然后从墙钉上
取下帽子,戴在头上。“今天我们干什么?”他问着,拎起一只箱子,“是去布尼
那儿吗?”
布兰德点点头,长满浓密胡须的脸不易察觉地动了动,他吐口痰,“威娄·克
里克,拜尔·沃什,那些家都得去。”
戈登将箱子放在卡车上,问,“但恩今天会来帮忙吗?”
“不会”,布兰德说。
戈登便不再提这事。他们本来可以让人帮忙;那些偏远的小地方要不了几箱饮
料,但彼此却离得很远,如果他们想在日落前干完,差不多需动用两辆卡车。但他
已经给布兰德·尼古尔逊干了四年活儿,深知如果布兰德说不,那么就意味着绝对
不行。说那样就是那样。布兰德人不坏,但却不太好打交道。他——用什么词来形
容呢?——不通融,不调和。但恩现在只是个兼职工了,先前他是半日工来着,戈
登想知道他是已经辞职,还是已经找到一份更好的工作,还是布兰德已经解雇了他,
或是他因病请了一天假。今天这种情况下他通常是可以派上用场的。但戈登知道向
布兰德打听任何情况都是徒劳的。他想着,又拎起一箱百事可乐饮料。
“昨晚我做了个奇怪的梦”,布兰德改换话题说。他站在那儿捋着胡子,愣了
一会儿。
“真的?”
“是啊。”布兰德抓起一只箱子笑着说,“你是个大学生,也许你能替我解解
这个梦。”
戈登把箱子放在卡车上,说,“让我试试看。”
“好。我和我弟弟正开车经过,好像是,一个农场……”
“我不知道你还有个弟弟。”
“我没有,这是在梦里,明白吧?好,于是我们就开车一路前行,后来就没路
了,车在一处农舍边停下来,这农舍已被漆成白色改作了饭馆。我们下了车站在那
儿,然后有一个群人从前门出来,他们竟然由你领着。你要我们进饭馆吃早饭,我
们照吩咐做了。里面像一间咖啡屋。后来,一个我以前从没见过面的家伙走进来和
你说了几句话,然后你就向我们走来,对我们讲我们必须帮着寻找失踪的小孩。我
们走出去,越过长满青草的山岗一直来到一个,像是峡谷的地方。我们开始沿峡谷
向前走,突然,被吓个半死,因为我们听到从岩石中发出一种轻轻的低语。我们撒
腿就跑,来到一片树林里。这片树林里有许多小孩子在荡秋千,那是些婴孩,坐在
长长的白色秋千上,独自笑着。只是这些孩子并不是因为开心,而是全都是畸形儿
和疯子。于是我们又没命地跑开,后来跑回到饭馆前。‘我们赶紧离开这儿,’说
着我们两个一起跳进车里。我拼命发动汽车却无济于事,汽车没有一点发动的意思,
电池没电了。一个陌生人从餐馆走出来,手里提着汽车配电器的盖儿。他身后有一
群农夫跟出来,他们都冲我龇着牙笑,而且他们都执着长叉。再后来我就醒了”。
他瞅着戈登说。
“好吧”,戈登说,“让我把它解释出来。你事实上没有兄弟,但你梦里却有
一个,对吧?”
“对。”
“你正驱车穿过农场?”
“对。”
“那个餐馆过去是个房舍?”
“是。”
“孩子们的秋千是白色的?”
“嗯,嗯。”
“好,那些农夫都手执长叉,你认为他们有害你之意?”
“对。”
“这梦可有深刻的心理学意义,”戈登说。他竭力保持严肃的表情却不能够。
他咧开大嘴笑了,“它说明你是个同性恋者。”
布兰德毛茸茸的黑胡须猛地露出一弯雪白的牙齿,他大笑起来。他从卡车地板
上捡起一个瓶盖向戈登头上扔去,戈登一缩脖,躲开了,瓶盖哗啦落到仓库的水泥
地板上,“你这免崽子,我怎么糊涂到告诉你。”
“我实话实说。”
他们都迈出卡车回到仓库。布兰德抱起一箱百事可乐,摇着头说,“但它实在
是把我吓了个灵魂出窍,我当时确实以为那是真的。”
※ ※ ※
雨近傍晚时分下起来,使得布兰德的卡车在里姆路上几乎无法前行,除了有三
个轮胎已磨得平平的,稍微湿一点就会使车轮打滑外,卡车的离合器也出了毛病—
—布兰德常念叨着修却从没动手干过。他们将半箱百事可乐送到威娄河边的小店,
然后决定调头回城。
他们返回兰多的路上,戈登默默地坐在车里,听着广播中微弱的威利·尼尔逊
的吉它乱音,不时看看路旁的景色。雨很密,像冬天的雨,只有紧邻公路的树依稀
可辨,其它的都消失在灰暗的雨幕之中。他坐在那儿向窗外看时能看到自己映在玻
璃上的影子,对于车外的人,他想,他看上去巩怕像是陷入了沉思,正在苦思冥想
着什么深奥的问题。但他自己心里清楚他什么也没想,只是想着自己在想,不过如
此。
五年前,甚至三年前,他还曾一度考虑些东西——故事主题,情节安排,遣词
造句。那时他刚走出校门,新婚燕尔,像千万个天真少年一样在做着作家梦。而现
在他已习惯于——不,满足于——自己的生活。他的工作不再是使自己大脑情于思
考的简单的体力劳动,而变得非常充实。他对现状感到心满意足。为什么不呢?看,
他有一位精明漂亮的妻子,有这么多好朋友,住在一个如此美丽的地方,他还能奢
求什么呢?所以他不再专注于什么人类的遗产,所以他不能或说也不愿再去写什么
伟大的美国小说了。
他叹口气,或许他应该重新开始写作,至少试一下,趁着文思还没有完全枯竭。
他确实写过不少篇未完成的短篇小说,一部长篇也开了四十页的头,至今手稿还压
在家中写字台右手的抽屉底。
“嘿!”布兰德戳了他肩膀一下,戈登抬头问,“怎么了?”
戈登摇摇头,“该死的雨。”他说。
布兰德咧着嘴笑了,他从他们之间的冰盒中拿起一罐百事可乐,砰地一声打开
了,“我一直喜欢雨,他妈的这热我可真受不了,汗不断,蛋痒痒,皮都要挣破了,
我简直要发疯。”
戈登闪开车窗,抓起自己的百事可乐罐儿,他不无讥讽地笑着说,“那就是你
为什么要搬到亚利桑那的原因了。”
“亚利桑那北部,”布兰德更正说。
“那你为什么不搬到俄勒冈或华盛顿州呢,既然你这么喜欢雨?那几天天在下
雨。”
布兰德用手背揩了一下顺胡须下滴的可乐。“我喜欢这儿的季节”,他说,
“我喜欢这儿的景色。”接着他又大笑着说,“这是康妮的老子想要我开拓业务的
地方。”
戈登也大笑起来,他知道布兰德和康妮关系并不怎么融洽。正如布兰德常指出
的那样,他们的婚姻本是个权宜之计,离剑拔弩张只有几步之遥。只是实际情形还
没有糟到那一步。康妮的父亲掌有整个里姆地区,即北亚利桑那整整三分之一区域
的百事可乐配发权。他已相当富有,在爱达荷某地的饲料和谷物市场上曾大赚其钱,
当初他对布兰德说,只要肯娶自己的女儿,布兰德立刻就会得到做生意所需的资金
和许可。现在布兰德和他岳父同样富有,在康妮的问题上,完全可以以其人之道还
至其人之身,“康妮可能和镇上每个男人都不干净,”他喜欢这样说。戈登认识康
妮,知道康妮的长相,但他并不这样认为,只是嘴上不说什么。
卡车在到达小镇前的最后一座小山时,越过了黄色双线,且高速前行,迎面开
来的一辆大众汽车冲他们直按喇叭,“去你妈的!”布兰德举起中指吼道。
“我想他听不到你的话,”戈登向外指指,“你的窗户关着呢。”
“那我不管。”
戈登笑了,“违章的可是你。”
布兰德鼻子哼了一声。
他们经过一处半隐半现在灌木丛中写着限速35的牌子时,布兰德立刻开始减速。
十有八九,吉姆·韦尔登或他的那帮下属会埋伏在离牌子不太远的脏兮兮的路边停
车处等着超速者。这是个众所周知的速度圈套,时速猛地就从55降到35,本地人没
有不知道的,只有外地人被抓到过。经过停车处时,布兰德向那边扫了一眼,说道
“你知道吗,今天没警察。”他不觉又将时速提到45迈。他看看戈登,说道,“问
一下,你着急马上回家,还是能容我停下来加点儿油?油箱没油了,我想今晚把油
添满。”
“没问题”,戈登说,“反正我按小时取酬。”
“我会快一点儿。”
他们开过格雷草地,开进了城边查·克里夫顿的76号加油站。卡车撞上橡皮缆
绳,摇响了车库内的钟,于是克里夫顿便亲自迎出来。这个老头行动缓慢,当他俩
跳下驾驶舱时,他拖着脚向他们走来。他看看布兰德又看看戈登,“都好吗?”他
一边问一边将油腻的双手向同样油腻的一块破布揩去。
“不错”,戈登回答。
油站主人吐出一日浓痰,正好粘在左边卡车的右前胎上,他若有所思地眯起眼
睛瞅着戈登,又吐了口痰,“听说了吗?”他最终问道。
戈登看了看正在加油的布兰德,然后摇了摇头,“听说什么?”
克里夫顿狡黠地一笑,露出让烟熏黄了的牙齿,“你认识塞尔威神父吗?”他
问,“住在主教派教堂外的?”
“嗯”。戈登不去教堂,但他认识塞尔威神父。人人都认识。
“溜了”,克里夫顿言简意赅地说,“他和他的全家。身后留了五千美元的债。”
“胡说!”,布兰德吼道。
“我不信。”戈登也说。
“是真的。”
“怎么干的?打起行囊,溜之大吉?”
克里夫顿的眼睛闪着光,戈登看得出他对此津津乐道。“奇怪的是,他们根本
没带什么东西走,所有的家具,衣服,一切一切都还在屋里,甚至前门还敞着。惟
一不见的是他们的汽车。”
戈登摇头道,“那你怎么知道他们就不是暂时离开去了什么地方了呢?或家里
有什么急事,他们不得不仓促上路呢?”
“没有。”
“你怎么知道他们没遇到什么特殊情况呢?”
“从教堂旁边开车过去。”克里夫顿说。
“什么?”
“从教堂旁边开车过去。”
布兰德将油嘴从油箱里抽出来,挂在油泵后,然后拧紧油箱盖,他走到戈登和
加油站主人站立的地方问,“为什么?”
克里夫顿吃吃地笑道,“你会明白的。”
布兰德付了老头儿钱,二人回到卡车上,又上了路。“你想马上回去还是到教
堂那儿看看?”布兰德问。
“让我们去查看一番。”
他们驱车来到小镇的繁华地带,经过K广场,经过山谷国家银行,又向右经过兰
多市场,卡车在一小片树林中曲折前行,上下颠簸。一直到医院附近时,道路才又
见直,又过了一英里多的路程,他们才来到主教会教堂。
布兰德停下车。
你们这些该死的
这样几个字猛地跃入眼帘——刺目的红色映着褐色砖墙。这些字母足有三英尺
高,涂在教堂的北墙上,一滴漆冷冰冰地可怕地滴下来。教堂的两扇高大的彩色玻
璃窗已被人打碎,五颜六色的玻璃碎屑散在停车场的砾石间,闪闪发光。
该死的罪恶的灵魂
混帐王八蛋
戈登透过挡风玻璃看到这番读神景象,不觉发根倒立,他的目光落在阳光下正
闪闪烁烁的片片彩色玻璃碎片上。他从不曾热衷于去教堂祈祷,但此情此景……
你们这些该死的
他将这几个字又看了一遍,目光随下滴的红漆移动,点点红色模糊了墙下方的
字母。但他突然意识到那不是漆。
第2章 失踪的神父
“是山羊血,”卡尔·库木拉将头探进警长办公室,语气肯定地说,“化验室
刚来过电话。”
吉姆·韦尔登不再揉搓他那发涨的太阳穴,抬头说,“好,卡尔。谢谢。”他
慢慢站起来,从桌边衣钩上取下帽子,戴在头上。“等一等”,他说,“卡尔,找
一下本地的农牧民,看他们是否丢了羊。”
卡尔点头说,“好”。
“噢,你拨一下塞尔威的电话,再给他一次机会。我要去教堂那儿看看我们是
否漏掉了什么线索,回来的路上我还打算在医院停一下,看是否有病人看到过什么。”
说着,他把枪从墙上取下来,别在腰里,“发现情况马上通知我。”
“我会的。”
吉姆环视一下办公室,目光仿佛搜索着什么被遗忘了的东西,他心不在焉地拍
着口袋,他明白他肯定遗漏了什么,却又记不起来。他摇摇头。这个案子实在使他
心焦,小镇以前从未发生过这类事情——他也从没听说过其它小镇发生过这种事情
——所以他拿不准该怎么办,只能自己摸索。他已经和提姆·拉尔逊联系过,提姆
将去清洗血迹,清理现场。他也已经和玻璃工通过话,下周他们就会送新窗户来。
不过,还是有些事情他没有想周全。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跟着副警长出门来在大厅,然后向外面的停车场走去。
“等一等!警长!”丽塔,坐在交换台旁,突然向他招手道,“主教管区的电
话,你想接吗?”
真巧。
“是的,谢谢,”他说着,转身回来,“请转到我的办公室,我去那儿接”,
他走回办公室,抓起听筒,“喂,我是韦尔登警长。”
“韦尔登先生吗?我是辛克莱主教。回你的电话。”
“你好主教”。吉姆的脑海中突然闪过许多念头,他可以先和主教聊聊天,然
后切入正题,也可以开门见山,单刀直入。最终他选择了后者,“塞尔威神父今天
一天和你有联系吗?”
“不,没有”。
“那么你不知道这儿发生的事情吗?”
主教狐疑地说,“不,出了什么事?”
“主教派教堂让人毁坏了,不知谁砸碎了所有的窗户,将各处弄得一片狼藉。”
“主教派教堂?”
“还不只这些,”吉姆略作停顿,想着下边的话该怎么说。“你看,主教,有
人在整个教堂正面……涂满……脏话。”
“脏话?”
“用山羊血。”
电话线那端沉默了许久。
“今天早上我接到提姆·拉尔逊的电话,”吉姆继续说,“提姆是教堂外的看
门人,他对我说教堂被人砸了,并要我尽快赶过去。我——”
“哪一类的脏话?”主教问。
“你真的想听吗?”
“我敢肯定我以前听到过这类脏话,说不定我自己还说过呢。”
“一共有三行,最顶上的一行是,‘你们这些该死的’,接下来的一行是‘该
死的罪恶的灵魂’。最底下一行是,‘混帐王八蛋’。‘你们这些该死的,该死的
罪恶的灵魂,混帐王八蛋’写满了教堂正面整个一面墙”。
主教没有答言。
吉姆清了清喉咙说,“这也正是我为什么打电话给你的原因。你知道,我们实
在不清楚这是怎么了,我们还想知道塞尔威神父到底和你联系过没有。”
主教的声音很平静,“没,没有。但他应该这样做,他对你讲了什么看法?他
能想到这事有可能系何人所为吗?”
吉姆又清了清喉咙,“这正是问题的所在。我们不知道塞尔威神父现在何处。”
“你不知道他在哪儿?”
“不知道。提姆在通知我之前先是拼命地给他打电话,想告诉他发生的事情,
但没人接。大约半个小时后我到他家时,发现空无一人。全家都不见了,房屋前门
还敞着,但什么人都不在。一个小队已到那儿调查过,但似乎没有迹象表明发生过
什么情况。塞尔威家的车不见了,所以我们有理由怀疑他人可能开车去了什么地方。”
主教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冷峻,“你究竟想要说什么,韦尔登先生?”
“没什么,主教。就像我所说的,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这种时候,我们
只是想和塞尔威神父谈一谈,看看他是否对此有些了解。”
“你话里话外在暗示什么?”他的音调并没有什么改变,但透着一种威胁,显
示着不可冒犯的威严。
吉姆闭上眼睛,感到一丝尴尬;他平生最恨的莫过于老百性自不量力地向他施
压,指点他怎样行事,但他尽力使声音听起来平缓而庄重,“我根本不是在暗示什
么,只是——”
“你难道不认为塞尔威一家可能遇到什么情况了吗?他们还可能被绑架了呢!”
“我们正在调查所有的可能性,主教。但坦率地讲,从目前看来,塞尔威更像
个嫌疑犯而非受害者。我们发现他的指纹遍布教堂各处。”
“当然他的指纹会遍布教堂各个角落,那是他的教堂。”
“血指纹?”
他几乎可以通过沉默感受到主教胸中的怒火。
“主教?”
“什么事?”
听着这冷冰冰的声音,吉姆有些怵头。“我们只是想马上与塞尔威谈一谈,就
这些。如果要就此事提起任何诉讼,工作当然还要由教堂来做。”
“这一点说对了,韦尔登先生。”
吉姆看看手表,“你看,过几分钟我要去教堂,如果塞尔威神父与你联系,请
电话通知我好吗?”
“当然。”沉默片刻,又道,“警长?”
“什么事?”
“我打算派一位临时教区牧师去履行塞尔威神父的职责,直到本案查清为止。
我还打算派一个人去看一看损坏情况。你可以转告教区居民宗教活动将继续进行吗?”
“可以,如果有什么情况出现我会打电话给你的。”
那边的听筒咋地挂上了。
他将电话摔在桌子上,诅咒起主教来,“傻呗”,那个老家伙当他自己是谁?
上帝?
走过大厅时,他对丽塔点点头,“不管谁来电话,都说我会回他们的。”
“好。”
为什么这事偏偏发生在他的镇上呢?他一边向停车场走一边寻思。为什么就不
发生在佩森或普里斯科特或坎普沃德呢?这不是应该在小城中发生的事,它应发生
在纽约或洛杉矶,发生在充满各种奇异宗教和犯罪团体的大城市里。
他打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然后点火、挂挡,后胎尖叫着冲出停车场
向教堂驶去。
第3章 牧民之死
克雷·亨利像他的先辈一样,做了大半辈子牧民,但从没见过眼前这种景象。
克雷皱着眉头,吐了口唾沫,他闻到了一股血腥气。它浓浓地弥漫在空气中,
融化在上午潮湿腥臭的热浪里,浸人他的鼻腔,撩拨着他的神经。他感到仿佛要窒
息一般。他面前,被践踏过的黄褐色草地上,平躺着六只羊,它们都残遭杀戮。它
们的喉咙被钝器割开,血到处都是:地上,羊身上,四围的草叶上。离他最近的那
只羊喉咙上有个大口子,曲曲弯弯的内脏像蛇一样卧在浸满鲜血的泥土中。看上去
像是谁先割破羊颈,然后从破口伸进手去,将内脏给拉出来。另外五只羊的内脏也
都悬在体外。
一只小鸡正啄食着一段血糊糊的肠子,克雷踢它一脚,它扑扇着翅膀跑开了。
还有成群的苍蝇,足有上万只,似乎本地的苍蝇都来了。每一滩血迹上都聚集
着大批的苍蝇,整个田野很静,只听见苍蝇的嗡嗡声。渐渐地,嗡嗡声越来越大,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已支离破碎的动物尸骨,不禁又吐口唾沫。他心想,必须赶紧将
这儿清理一下,要不会滋生瘟疫影响其它动物的。但首先应该给吉姆·韦尔登打个
电话,警长是需要了解这一情况的。
一种奇怪的马达的吭吭声突然高过苍蝇的嗡嗡声,传人克雷耳中。那声音越来
越大,他不觉抬头寻声望去。田地那边通向他家的小路上扬起团团尘土,有人来看
他了。他眯起眼睛,努力辨认着来人,但离得太远他看不清。他又侧着耳朵听了听,
终于听出是洛仁·韦尔本克斯的卡车发动机在劈啪作响。洛仁想干什么呢?他寻思
着。又过了一会儿,他才拖着残疾的腿,一瘸一拐地穿过草地向卡车停靠的地方走
去。
※ ※ ※
克雷转过牛栅一角,见洛仁正在门廊的台阶上等着,这位高大而清瘦的农夫正
焦躁地心不在焉地掂着两枚石子,眼望着北面田野上的一架破风车的残骸。但一见
到克雷走过来,他赶紧将石子掷到地上,跳将起来,“哎!你到底去哪儿了?我给
你打了一上午的电话。”
克雷拐着腿走到台阶旁,抓住铁栏杆歇了一下。他掏出手帕抹了抹额上的汗水,
“有人杀了我所有的山羊”,他说,“割断了它们的喉咙。”
“我也正因为这事给你打电话,每个人都一样。”
克雷盯着他不解地问,“什么?”
“我的羊也都被人杀了。阿斯的,约翰尼的,亨利的,所有人的。”
“用同样的手段?”
洛仁点点头。“割断喉咙,神出内脏。看上去好像是用罐头启子之类的东西。
该死的苍蝇到处都是。”
“是,这儿也是。”克雷坐在最高的台阶上,他俯视着远处六只羊被杀的地方,
从这儿他看不到死羊,它们被掩在高高的杂草中,但他似乎听得到苍蝇的嗡嗡声,
这声音在耳边萦绕不休。“我正打算给韦尔登打个电话”,他说,“看看他有什么
办法?”
洛仁看着他,用帽子将脸上的一只苍蝇赶走,“这儿还没人打过电话吗?”
克雷摇摇头,茫然地说,“他们也可能打过了,我整个上午都不在家。还有什
么情况吗?”
“上帝”,洛仁感叹着,“你真的没听说发生的事情吗?”
克雷摇摇头。
洛仁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主教派教堂吗?”他最后问,“医院那边的那个?”
克雷又摇摇头,“你知道我从来不去教堂。”
“那,那也没关系,就是沃娜去的教堂,很新,很气派。发生的情况是有人在
教堂外正面墙上写了‘你们这些该死的’之类的鬼话。而且是用山羊血写的。”
“山羊血?”
“是的,卡尔·库木拉一上午都在给周围的牧民打电话,可能也给你打了,但
你不在家。”
“我去地里了”,克雷重复道。他站起来,感到腿脚一阵钻心地病,脸上的肌
肉不觉抽搐起来。“我最好给他们打个电话。”他抓着栏杆,艰难地挪到最高的台
阶上,吱哑哑打开锈迹斑斑的铁门,口头问洛仁,“进来还是站在那儿?”
洛仁紧跨几级台阶来到屋里,问,“有没有咖啡或别的喝的?”
克雷冲厨房指了指,“今天早晨没时间做饭”,他喊道,“你去给咱俩弄点吃
的,你反正知道东西在哪儿。”
洛仁走进厨房,从架上取下半罐麦氏速溶咖啡,量了两塑料杯咖啡,倒入壶中,
他正要往里加水,猛听到屋后咋地一声巨响,他慌忙扔下手里的杯杯罐罐,跑到厅
里来,“克雷”,他大声喊着,“克雷”。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房子的另一头,靴子声在寂静的农舍中回荡着,各个房间都
毫无声响,他扫了一眼格琳达旧日的裁缝室,什么也没有,克雷的卧室,还是什么
也没有。
克雷的书房。
牧民倒在跌落的书籍和撞翻的家具中间,两眼圆睁,眼珠奇怪地有些挪移,几
缕细细的血线垂在两颊上。他的嘴看上去仿佛是被什么强行撬开的,舌头从牙齿间
向外探着。两手的中指有血汩汩流出。
洛仁看到书房里的景象不禁倒退两步,立时感到阵阵作呕,那血腥的气味在这
没有窗子的房间里显得尤为浓重。他抓住门框,靠着走廊的墙,闭上眼睛深吸了几
口气。书斋的墙上溅了许多的血,已有苍蝇飞进来。
这些血是从哪儿来的呢?他只看见克雷手指上有血,再就是脸上有淡淡的血痕,
而其它部位看上去并没受到伤害。他屏住呼吸,再次向书房内看去。
一个小小的,吃吃地笑着,红乎乎粉嘟嘟的东西从克雷身边窜到床底下。
洛仁感到一阵恐慌,心脏仿佛都停止了跳动。“嘿!”他大喊一声。
说时迟那时快,那东西又突然从床底窜出,向他腿上猛地撞去,正好撞在膝盖
之下,他应声倒下。慌乱之间,他已趴在地板上,从克雷·亨利那了无生机的眼仁
里看到了自己惊恐的表情,他感到后脑勺一阵疼痛,仿佛有什么又小又尖的东西刺
人,接着便失去了知觉。
第4章 准备进城
戈登坐在敞开的窗前打字,桌上的小塑料风扇对着他的脸猛吹着,尽管如此,
他依然汗流夹背。汗水像咸涩的小溪顺双颊向下淌着,偶尔会滴落在雪白的打字纸
上。布兰德说得不错,炎热可真是件苦事。他用手捋了捋湿漉漉的头发,心中升腾
起对夏天的憎恨,一种铭心刻骨的恨。这种念头不是美国人该有的,他明白。他是
理应热爱夏季里这漫长的白日的,他可以去打排球或做其它户外运动,也可以去野
餐,去听“沙滩男孩”音乐组的演唱。但是,天天晚上要到九点钟夜色才真正降临,
而且天又是那么湿热难挨。他知道他可以不装卸百事可乐了;那是预料之中的。可
眼下,即使脱光了膀子、穿着短裤还是汗流如注。打字时,光光的后背常痛苦地粘
在木条椅上。
当然,自从季凤吹来,傍晚和夜间凉爽多了,但早晨却变本加厉地热起来。玛
丽娜,相反地,倒极其热爱夏天。她过去一直、将来恐怕也将永远会喜欢下去。他
见她正躺在她那床锡箔样的太空毯上,头上没有一丝荫凉,仿佛要使她已晒成淡褐
色的皮肤更上一层楼。他从打字机边的高脚杯中呷了一口冰茶,重读一遍刚打好的
句子,想了一会儿,把纸撕下来扔进已满满当当的废纸篓里。草坪上的玛丽娜翻了
个身,手搭凉棚向窗户边张望。“我听说……”
他微笑着瞅了瞅她,“热得没法干活。”
“你一上午都在说这话。”
“一上午都是这么热。”
她站起来,转过头去,弯腰捡起地上的太阳镜。看着她丰满的臀部,他高声打
个呼哨。她转过身来,依旧手搭凉棚遮挡正午的阳光,“如果你不打算干活儿就陪
我进趟城,有些要紧事要做。”
“什么事?”
“重要的事。”她冲他伸伸舌头。
戈登见她将毯子叠成小方形,夹在腋下,光脚朝侧门走去。他注意到今年夏天
她胖了,不是太明显——即使穿着紧巴巴的比基尼,她依然显得很苗条——但她原
来平平的肚子是稍稍大了一点。当然在这一点上他更不甘示弱。他低头瞅着自己渐
渐发福的肚子,尽管夏季里越来越多地喝着软饮料,还不得不常常加班,但还是显
露出了啤酒肚的雏形。装卸工作强健了他的臂膀,却于肚子一事无补。他笑了。或
许他们两个都应该开始锻炼;找盘简·方达的带子或其它什么,做做健美。
玛丽娜经过书房去浴室时向屋里瞥了一眼,“我去冲个澡!你也准备一下!”
她喊道。
戈登向前探探身,皱着眉头将与椅子粘在一起的后背慢慢揭开,并将完成的几
页稿子盖好。他走到隔壁的卧房,迈过地板上堆着的几件玛丽娜的衣服,绕过屋子
中央的黄铜床。他们是几年前在一次教会举行的义卖活动中买到这张床的,玛丽娜
曾花了整个周末的时间清除污渍,使其光彩重现。床边那个古色古香的大橱是玛丽
娜的妈妈的礼物。戈登拉开橱底的抽屉,拽出一双帆布旅游鞋来。他又搜寻着橱子,
想找件合适的衬衫。在匆匆看过自己的衣柜隔间后,他从衣架上取下一件五彩的夏
威夷衬衫。他穿上衬衫,坐下来系鞋带。
尽管他们已经在兰多生活了四年多,戈登却从未适应过亚利桑那北部这种四季
分明的气候。可能是出于某种心理上的原因,每年他总是对自己说这气候不够正常,
夏天通常不会这么热,冬天通常也不会这么冷。因此,他的衣橱里还满是在加利福
尼亚时穿过的一色的四季皆宜的衣服。这就意味着他在这儿夏天要受热,冬天要挨
冻,很少会有合适的衣服穿。
他们当初是通过杰妮·约翰逊,玛丽娜教中学时的同事了解兰多的。一个周末,
杰尼偶遇她的大学老同学,那位室友对她讲,她在亚利桑那的兰多找到了一个专职
教职——不过她又不打算去了。“那是个美丽的小镇,”她说,“我真喜欢生活在
那里,只是薪水太低。”
“听起来正象你要找的,”杰尼对玛丽娜说,“那个学校正在找一个能教英语
兼打字的人。那里地皮很便宜,四季分明,镇上人口只有三千。你不是总说你跟戈
登想离开加利福尼亚南部吗?”
“亚利桑那?”当玛丽娜转述这些情况时,戈登不禁问道。
“它靠近弗拉格斯塔夫,”她解释说。戈登开始做各种鬼脸,她轻轻揭了他的
脸一下。“严肃点,那儿可有不少好地方。”
“在亚利桑那?”
但是,第二个周末他们已踏上去兰多的征程。他们两个立时就爱上了这个小镇。
那是个秋高气爽、万里无云的日子,他们是从西南进入小镇的,他们第一眼看到兰
多时,感觉自己就仿佛置身于一幅优美的田园画中。他们正开过一处山脊,身下的
小镇幻成一条狭长的山谷,从这个至高点上惟一清晰可见的建筑便是锯木厂。环绕
着锯木厂,有正在喷云吐雾的烟囱从光秃秃的橡树、炫烂的白杨及碧绿的松林间突
兀而出。透过绿叶的间隙,时有溪水河流的波光闪动。北部俯瞰一切的是连绵不断、
高大雄伟的里姆山。
第一眼看到小镇,戈登就忍不住咧开嘴笑了,喜形于色。他把车停到路旁,拿
着佳能相机下了车。他抓拍了几组令人难以置信的景色,一卷胶卷转眼就照没了。
他又深深地吸着气,回味着林间沁人心脾的清香。向下俯瞰小镇全貌,他说道,
“就是它,这就是我们所要的家园。”
玛丽娜在车里里大声咳嗽一声:象舞台情节剧一样的开场前奏。她望着她问道,
“你不认为在宣布是‘我们的’家园前应先征求一下我的意见吗?”
他惊奇地转过身,“你不喜欢吗?”
她下了车,走到悬崖边,环视一下周围的景色。假装想了一会儿,“这儿……
还行吧,”她用一种很不自然的声调说。同时瞅着他,双眉上扬。
接着她便笑出声来。
玛丽娜通过了面试、两个月中在经过了数个周末的寻找之后,他们买下了这处
房子。戈登本打算买一处改造过的农舍——他一直梦想着过一种电影里那样的小镇
生活,有一头母牛产奶,几只母鸡下蛋……但在卖的惟一几间农舍超出了他们的购
买能力,即使加上银行贷款和从双方父母那里借来的钱,也只能支付一处小的所在。
他们的新家孤零零的,在小镇外围,背靠未开垦的国家森林上地。这是个一层
木结构建筑,周围环绕着浓密的树林。先前的主人在房后建了畜栏,屋旁开辟了一
块很大的绿地种植花花草草。戈登很喜欢。另外,原主人还于四围开了几扇大窗,
使里姆山和周围树林中的景色一览无余。
第一年,他们也进行了许多改造:将厨房的一隅辟为阳光浴室,用玛丽娜的古
董装饰新家,粉刷剥落的墙面,扩展储藏室好有地方堆放木材。是的,这儿的冬天
确实要比戈登想象得要冷,而夏天要热,四季一年年这么循环往复。但他的确喜爱
住在这儿,这儿有他曾希望拥有的一切。他喜欢这房子,这树林,这小镇。妈的,
他甚至喜欢他干的低微的工作。
玛丽娜穿戴整整齐齐地从浴室冒出来,准备出发。她走进卧室,站在房门口,
上下打量着他,从脏兮兮的旅行鞋,看到破旧的裤子,目光最后停在那件令人反感
的夏威夷衬衫上。“你不会准备就这样出去吧?”她问。
“这是我能找到的全部。”
“我刚给你买的那件浅蓝色短袖衫呢?”
“脏了。”
她摇摇头。“如果我们遇到什么人,我就假装不认识你。”
他龇着牙笑了。“要我在后面拉开十步远吗?只是为了万一?”
“你以为我在跟你开玩笑吗?”
他从梳妆台上抓起钱包和钥匙准备出门。
“等一下,”她说,仿佛记起什么似的,“你最好还是换一下吧。我得去看沃
特斯顿医生。”
“怎么了?”
“噢,没什么。”
“周六他开门吗?”
玛丽娜点点头。
他在她脸上搜寻着,想发现些许的病兆,“哪儿不舒服?”
“我说过了,没事儿,只是做一下检查。”
“以前怎么没听说起过?”
“因为没什么大不了的,快穿衣服我们走。”她的声音中透出一丝怒意。她走
到柜边,从里面抽出一条休闲裤,扔在床上,“穿上!”他穿裤时,她又满处找衬
衫,终于挑出一件素净的浅绿棉衬衫,“给你,记着把袖子卷起来。”
他向她俯身道,“是,主人,还有什么吩咐?”
她笑起来,“没了,还穿那双鞋吧。”
他于是将衬衫穿在身上。
第5章 怀孕的烦恼
戈登坐在小小的带空调的候诊室里,感到度日如年,他百无聊赖地翻看着面前
小玻璃茶几上的几本杂志——《航空》、《计算机科学》、《现代医学》。当他正
要开始读《儿童生活圣经》时,从那边厚厚的玻璃门后传来玛丽娜的声音。他于是
抬起头来。
只见玛丽娜边急匆匆地踏进门来,边将一张折好的处方塞进钱包。她的脸上显
露出一种复杂的困惑的神情,说不清是忧是喜是惊是俱。她向空荡荡的候诊室四下
看了看,才盯着他不自然地笑了。她脸一红,说,“我怀孕了。”
戈登一惊,他不解地眨着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他问。
“我怀孕了。”
他摇着头,依然不敢相信。这是怎么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怎么可能怀孕呢?
她强装欢笑说,“我们得谈谈。”
他木然地点点头,依旧不能也不愿相信她的话。
她走到他身边,拉起他的手,目光扫了一下空荡荡的诊室,“我——”
“到外边汽车里,”他说,“我不想在这儿谈。”
外边,乌云已遮住整个北半边天。紧挨着诊所两棵松树高高耸立着,衬着漆黑
的背景。顶上的枝条依然接受着阳光的照耀,造成一种奇特的高光效果,马路对面
锯木厂的金属大烟囱也还沐浴在阳光之中。他们穿过空荡荡的砾石路,向停在希尔
斯·凯特洛哥商店旁边的吉普车走去。戈登为玛丽娜开车门时,忍不住问,“你为
什么不早点儿告诉我这些?”
“我还拿不准,不想让你担心。”
“你不想让我担心?你不想让我担心?”他一脸怒色,提高嗓门道。“你认为
这样突然给我个打击就好多少吗?”他苦笑一声,“上帝!你至少让我有个准备。”
他说完,便绕到汽车另一侧。
“我甚至不清楚是不是保得住。”她平静地说。
“什么?”他抬头问。
“我是说,我拿不准是不是保得住。”
他瞅了她一会儿,满脸愁容,先前清澈的褐色眼眸中透着惶惑。
他们分别上了车,戈登踩动油门。
他重重叹口气。“上帝。”沉默了一会儿,他才说,“好吧,从头说一说。”
玛丽娜惨然一笑,说,“大约一个月以前……”
“怎么了?你的药片不管用?”他绷着脸,几近愤怒地问。
“显然没有。”
“不是说意外率只有百分之零点一吗?”
“好像是。”
他狐疑地看了看她,“你没吃,是不是?”
“这问题不值得我回答,”她冷冷地说。
“对不起。”
“你是。”现在轮到她生气了。“最早不想要孩子的是我,记得吗?必须怀胎
十月的也是我,接下来要为它做两年奴隶的还是我,再下来没完没了要管它吃喝照
顾它的还是我。”
“噢,对不起。”
他们沉默着向前开了一段路程。
“那么告诉我是怎么一回事。”
玛丽娜叹了口气。“应该来月经的时候没有来,我等了一周,又过了几天,还
是没有。所以我就给沃特斯顿大夫打电话。我想过要告诉你,但……我拿不准。我
不想让你担心,就决定在最后确认之前先不说,几天前他为我做了检查。”她眼睛
盯着窗外,看绿树迅疾地向后退去,一场暴风雨似乎就要来临。
“还有呢?”戈登急切地问。
她将脸转过来,“还有?”
“说说吧。”
她又叹口气,声音低沉,并有些颤抖地仿佛自言自语道,“我曾乞求上帝不要
让我怀孕,我知道这种事情会发生的。”
“什么事?”
她微合双眼,摇摇头,显得很疲倦。她撩开挡在眼前的一缕头发,问,“你知
道朱利·坎贝尔的孩子,对不对?”
他点点头,皱起眉来。六月份,朱利·坎贝尔整整提前了五个月分娩,而医生
们到现在还闹不清为什么。在兰多总医院产房的这次早产不啻为一次流产,死产的
胎儿只比拳头大一点点,身体和面部特征还没完全形成。
“还有去年乔尼·库柏的孩子?”乔尼·库柏的婴儿也是早产死胎。
他又点了点头。
“还有苏珊·斯特拉福德——?”
“那么你想告诉我什么呢?是害怕有孩子吗?”他的语气缓和了许多。“你看,
生孩子是个很自然的过程,那三个不过是意外而已。我们去菲尼克斯找一个真正的
大夫给你看看。在一所真正的医院里。他们可以检查出这类情况,那么我们就可以
提前知道孩子是否弱智和畸形。死产和早产的可能性有多大。是的,我们甚至可以
查出孩子是男还是女。”
“我们可以检查一下,但是……”她欲言又止。她闭上眼睛,用姆指和右手食
指揉着眼皮,一会儿又睁开眼睛看着戈登。“她们可能并不是意外,沃特斯顿大夫
说这些事情有一定联系。”
他猛地转过脸看着她。
她指一指前方,“看着点儿路。”
“你们究竟谈了些什么?”
“他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也不清楚是否和什么因素有关。但请想一想,他们
三个——朱利,乔尼和苏珊一一都住在城北,像我们一样。他们也都不到三十五岁,
这点也像我们。她们还都饮用杰若尼莫水站的水。”
“该死的水!”
“我们还不清楚是否——”
“本来应该想到的!”
“想到什么?没什么可想的。沃特斯顿医生只是指出了朱利,乔尼和苏珊的共
同之处。可能毫无关系,可能没有。”
“毫无关系?”
“你看,她们可能是赶巧了。沃特斯顿大夫只是想,可能。也可能因为其它的
什么,他提醒我,只是怕万一。”
“还可能有别的什么吗?就在一年时间里死了三个婴孩,还是在这么一个小城
里?”
“是你对我说他们可能是意外的。”
“我错了,好了吧?我错了。”戈登又沉默了几分钟,他眉头紧锁,牙关紧咬,
脸上现出气愤和茫然的神情。“一定得查一下这件事,”他突然说,“我要给县政
府打电话还有州政府,我所能想起来的每个人。妈的,我要上诉。”
“告谁?”
“告……”他皮支吾吾地说,“谁是肇事者我就告谁。”他将车开到他们的房
前,停下来。他盯着车旁的一排树,默默坐了一会儿。当他再开口讲话时,声音平
和了许多,“你想怎么办呢?”
“我想我们应该去菲尼克斯,就像你提议的,去做些检查。”她把手放在他的
手上,“然后我们就可以谈一些正常的问题:我们想要孩子吗?我们养得起孩子吗?
所有这些。”
“正常的问题。”戈登苦笑了一声,“上帝。”
现在天空变作漆黑一团,炽热的骄阳已沓无踪影。一滴雨落在挡风玻璃上,接
着又是一滴。玛丽娜朝房子指了指,说,“我们还是进去吧,开始下雨了。”
戈登没有答腔……
她盯着他看了会儿,将目光转向雨水飞溅的挡风玻璃。几滴雨珠砸在玻璃上,
炸开来,形成几支小瀑布,流向雨刷,在那儿形成两洼水。
她用眼角的余光瞥见戈登从座位上挪开,听到他抓起他们座位之间的一串钥匙。
他打开车门,下了车,向屋子冲去。她等了一会儿,直到他把房门打开,才下车。
等她赶到门廊时,雨下得正猛,硕大的雨点敲打在门旁宽大的橡树叶上,使砾石车
道上松动的小石子僻啪作响。
屋外尽管冷雨如注,室内却还保留着早上的闷热,让人感到窒息。玛丽娜前前
后后把所有的窗子都打开,好让凉爽清新的空气能飘进来。
戈登走到门口,停住脚步,出神地望着外面的雨幕。浓密的乌云笼罩在树林之
巅,甚至挡住了远望里姆山的部分视线。“妈的。”
玛丽娜开完窗户刚好回到客厅,便问,“你说什么?”
戈登强挤出一丝微笑,“我说‘至少凉快了’。”她站到他身边,用胳膊留住
他的腰,与他一同透过雨帘向远处的树林望去。她眼角含着泪,但她不想叫他看到。
泪水开始顺着面颊尽情流淌,“是的,”她语气柔和地说,“至少天凉快了。”
第6章 珍贵的线索
吉姆·韦尔登一觉睡了十个小时——他自己睡觉的记录——这是约一个月来第
一次没受到恶梦的惊扰。他已筋疲力尽;他的身体和脑子都太累了,根本不容他去
做梦,所以他躺在床上一动没动地从凌晨四点一直睡到下午两点。
他先前从来没有这样过。
头天早晨天空睛朗,酷热如常,不到八点他就来到了办公室。他本来预料会有
些小的投诉,像酗酒啊或开快车呀,然后就是批上一下午的文件。但没过一小时,
提姆·拉尔森就打电话来报告了主教会教堂被破坏的消息。到中午,整个调查已经
拓展到包括塞尔威一家神秘失踪,以及山羊遭杀戮等一系列事件。
洛仁·威尔本克斯和克雷·亨利的尸体或说尸体残骸是在下午晚些时候由邻近
的一个牧民发现的。等他们花了六个小时取指纹、拍照、查看房子、运走尸体,一
切终于都忙完之后,听说又有五处教堂遭到破坏。尽管这些亵渎教堂的事件肯定是
发生在晚六点到十点之间,但周围的居民却毫无察觉。所以他们不得不又用了四个
小时去仔细检查碎玻璃,将每个教堂一点一点地彻底搜查一遍,以期找到尽可能多
的线索。贾德森·韦斯和皮特·金值夜晚,当吉姆的脑子累得不转的时候,他便把
一切托咐给他们,自己回家补觉去了。
他几乎二十四小时没合眼了。
吉姆临睡前祈祷说,不管怎样,请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让贾德森和皮特把
一切都奇迹般地解决了,两起谋杀案,失踪案,破坏财产案,屠杀生灵案都接近尾
声,只等着他回去签字。
没有这么美的事。
他一醒来,就打电话给局里,被告知所有案件都还没取得任何进展。
他挂上电话感到一阵头痛袭来,很厉害,他用手指揉着太阳穴,感觉得出皮下
的血管在砰砰地跳。他可不是处理这些鬼事情的料。这是大城市的警察和动画片里
的警长们干的差事,绝对不是他。他盘算着退路,暗自思忖着是否应寻求些帮助。
但给谁打个电话呢?
他穿上睡袍,步履沉重地走进浴室,光脚板不时粘在绿色的瓷砖地板上,他拉
好帘子,对好两个龙头的水。
他为什么要生在兰多而不是北亚利桑那成千的其他小镇中的某个呢?这事肯定
会成为全国性的新闻——即使不上电视,那至少也得上广播。人们将密切地注视着
他,千万可别出丑。
冰箱上一张留言说,贾斯廷和苏珊娜与拉尔夫·皮特曼及其母亲一起去看电影
了。另一张便条上写着,安妮特去了杂货店。吉姆抓过一个多纳圈嚼着,也留了几
句话。他说他会回来吃晚饭,不过这样写着时他心里清楚这很可能只是个愿望而已。
他极可能不会按时回家。而且他有一种预感,在接下来的几周时间里,将会错过许
多许多顿美餐。
※ ※ ※
当他来到办公室时,那孩子正等在那儿。
目光一下子都射向他,但他尽力不让惊异之色挂在脸上。他像往常一样,将帽
子扔到桌边的架子上,然后坐下来。卡尔·库木拉正和男孩并肩坐在靠墙的矮沙发
上。看吉姆进来,他便站起来介绍说,“豪迪,警长。”
“怎么回事,卡尔?”
副警长走过来,回看一眼男孩说,“这孩子大约中午的时候就到了,可能还早
一点儿。说有重要情况向你禀告。除了你,他不肯对任何人讲,我说你一时半会儿
可能来不了,可他还想等,说情况确实很重要。”
吉姆看了男孩一眼,他又小又苍白,年纪不会超过十一二岁,仿佛一夏天都没
出过门似的。上身穿一件很不合体的衬衫,看上去像他父亲或祖父的,下身是一条
几乎褪成白色的裤子。头发疏疏落落,还油腻腻的。他正不安地将手一攥一放。
但男孩的脸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张充满恐惧的脸。
吉姆站起来向男孩和蔼地笑笑,“你叫什么名字,孩子?”
“唐·威尔逊。”男孩胆怯地吞吞吐吐回答道。
吉姆冲卡尔朝屋门瞟了瞟,“多谢,卡尔。如果有事我会叫你的。”副警长心
领神会地点点头,出去随手关上了门。
吉姆坐在桌子的一角,露出慈父般的神情,他俯下身,将手搭在膝上。“那么,
唐”,他问,“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呢?”
男孩惊恐的脸先是朝门望望,然后又看看窗户——就像一只被困的兔子在选择
逃跑路线。他看上去似乎对这次来访感到后悔,但吉姆马上明白他是想插上门。他
理解地笑了,“好,唐,”他说,“你可以对我讲了。”
“我知道塞尔威一家在哪儿!男孩脱口而出,我知道怎么找到他们的尸体厂
吉姆顿时收敛了透着耐心与理解的笑容,注视着眼前这个憔悴惊恐的孩子。
他们的尸体。
警长本能地朝门外喊道,“卡尔!卡尔!”
副警长马上冲进来,目光扫遍全屋,然后停在吉姆身上,大惑不解。吉姆已转
向男孩问,“你为什么不早点儿说?为什么不告诉库木拉警长?”
“我只能告诉你,”男孩声音颤抖地说。
“他们在哪儿?”吉姆问。
男孩看看警长又看看副警长,最后摇了摇头。
“好!”吉姆吼道,“卡尔,你出去一下!”到警长困窘地退出去,带上了门。
“好,他们到底在哪儿?”
男孩舔舔于涩的嘴唇说,“几天前的一个晚上,我做了个梦——”
“他们到底在哪儿?”
“让我先把事说完!”男孩看上去仿佛要哭了。
吉姆深深吸了口气,点点头。这不是孩子的错;男孩表现得已经够好了。“好
吧,”警长平静地说,“告诉我出了什么事。”
男孩看了他一会儿,不知道该不该说。“几天前我做了个梦,”他最后说,
“我看到塞尔威一家被杀掉了。”
一个梦?
吉姆感到心好像跳到了嗓子眼,但他尽力使自己保持镇静,“被谁?”他问。
“我……我不能告诉你。”
“不,你可以。”
“不,我不能。你不会相信我的。”
“不,我会的。”他声音柔和了许多,“告诉我,”他说。
男孩抬头看着他。“魔鬼,”他说,“天太黑我看不清他们长得什么样,但他
们肯定是魔鬼。”他看了看吉姆,确信他没有笑。
吉姆没感到丝毫的可笑,真的。
“他们有一大串,”男孩盯着地面,接着说,“他们冲进塞尔威家,将那一家
人拖到垃圾场。”他的腿不安地在地毯上画着八字。“他们……他们先杀了一个小
婴孩,将她撕开吃了。然后把其他孩子也撕了,还剥下了人皮。他们有成千的人。
然后他们……他们让塞尔威夫人站着割下了她的脑袋,拿给神父看。”他又抬头看
看吉姆,眼里闪着不胜后怕的神色。“她的身体在地上慢慢变皱,突然所有血管,
肌肉都呼地从脖子里冒出来,痛苦地翻动,血像泉水一样喷出来,弄得到处都是。”
“在哪个垃圾场?”
“离大路不远杰若尼莫水站旁边的那个。”
吉姆点点头,“接着说。”
男孩回想着说,“他们……那些魔鬼……玩了一会儿塞尔威夫人的脑袋,把它
扔来扔去,还用脚踢。她的头在空中飞过时,眼睛一张一合的。周围有他们许多人,
但我还是看不清,他们都在阴影里。但我能看清塞尔威夫人的头,也能将塞尔威神
父看得清清楚楚。他只是站在那儿,愣愣地看。接着他们中有一个过去让塞尔威神
父面对着火。”
“什么火?”吉姆问。
“他们点木头和纸生起来的。”
“是在晚上吗?”
“是的。他们叫他看着火,说……”唐低下头,双手剧烈地抖动起来,脸上的
肌肉绷得紧紧地。“他们说‘信奉你的新上帝’‘给你的新上帝鞠躬’这一类的话。
后来……有个东西……开始从火里显现出来,非常大,又大又黑,好像还有两只角。”
他又看了看吉姆,“那东西看上去像个魔鬼。”
吉姆走过来将手搭在男孩肩上,问,“就这些吗?”
“不,”唐摇摇头,“突然,火灭了,塞尔威神父和魔鬼都不见了,其它的魔
鬼将塞尔威夫人的尸体推到一个大坑里,然后把她的头扔到一个小坑里,而把孩子
们扔进另一个坑里,最后都盖上了土。”
“哪儿?垃圾场的哪一块儿?”
“垃圾堆下,靠悬崖的大树旁边的,紧挨着一辆拖拉机。”
吉姆跳起来,“卡尔!”他喊道。副警长立时开了门,“集合队伍,我们去搜
寻塞尔威一家的尸体。”
“但我想——”
“别管你想什么。叫上每个人,对他们讲我们要去杰若尼莫水站垃圾场。就现
在!”
吉姆转身看着男孩,他好像更小更苍白了。他放在两腿间的双手不停地揉搓着,
汗水顺着两鬓汩汩下淌。吉姆瞅着男孩尽力现出信任的微笑。他搞不懂自己为什么
会相信这个男孩,但他的确相信。上帝,他想。他的头脑真得要出问题了。不仅害
怕自己的梦,而且也相信别人的。“你为什么非等着告诉我呢?”他问唐。
“我想这只不过一个恶梦,我知道这不是真的,我知道什么也没有真正发生过。”
他的下唇开始抖动,一滴泪水顺脸颊悄然流下,他忙用手止住了。“只是今天早晨
我得知塞尔威一家真的失踪了。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吉姆拍了拍男孩的肩膀,“好的,孩子。”男孩擦去另一滴眼泪。“但是你为
什么除了我谁也不愿告诉呢?”
“因为你也出现在梦里。我知道你会理解的。我知道你清楚那不是我干的,我
知道你会明白我没真得在场,我没有真正看到什么。”
吉姆感到一股凉气通遍全身,心狂烈地跳起来。他盯着男孩看了看,他确信先
前从未见过这孩子,甚至毫无似曾相识之感。
但他本能地相信他的故事。
而且,他意识到男孩梦中的什么东西似乎是千真万确、又令人大惑不解的。仿
佛这是他早已知晓只是不曾真切意识到的,仿佛男孩只不过将自己已知的事实以一
种新的方式阐述出来,以一种他能够意会却无法言传的方式。
男孩说的没错,他知道。他也曾做过类似的梦,只是记不起来了。
他转向男孩声音有些颤抖地问,“在你的梦里我在干什么?”
“你只是站在那儿,看。像我一样。”男孩舔舔嘴唇,“像其他的每个人一样。”
“还有谁?”
“我不认得,你是我认出来的惟一一个,但如果我见到他们,我就能认出来。”
卡尔从门口探进头来,说“车已准备好,警长。我已给警察队打过电话,他们
到那儿和我们会面。”
吉姆戴上帽子,抓起枪套。“好吧;”他又看了看唐,“你也跟着来吗?”
“我必须去吗?”
吉姆摇摇头。
“那么不,我不想去。”
“好。”他端详一下孩子的脸,天真之中透着成熟。“把你的名字和地址留给
外面前台的丽塔,以后我还要和你联系。”
唐站起来,将汗浸浸的手往牛仔裤上抹了抹,“你会将这些告诉我的父母吗?”
吉姆想了一下,告诉他父母什么?告诉他们由于其儿子的恶梦,警察局决定在
垃圾场搜寻尸体?
“不,”他说,“如果你不想让我这么做。”
男孩如释重负一般,松了口气。
吉姆轻轻捏了捏唐的胳膊,说,“再见,我得走了。”
汽车开上公路。“怎么回事?”卡尔问,“那孩子对你说了什么?”
“他告诉我尸体埋在哪儿了。”
卡尔吁了一声,“他真看到什么了?”
吉姆向外盯着正飞速而过的小城北区,说,“是的,他看到了。”
※ ※ ※
二十分钟后,等他们开上大路,天空已布满乌云,虽有雷声和闪电,但雨还没
有下来。“妈的,”警长骂道,“每天都得下雨吗?看来我们要在大雨里干了。”
他们的车速慢下来。这里的路面很窄,是单行道,那些开着小型货车顺坡而下
的猎户和渔民总以为迎面不会来车,在急转弯处还是高速行驶,仿佛他们是这儿惟
一的主人,通常来说他们的确是。这条路是这样崎岖难行,如果没有四轮工具,对
任何人来说都无疑是个地狱。
到达杰若尼莫水站时,正赶上雨落下来。吉姆下车走到后边对其他队员说,他
们可以等雨停了再干,也可以马上行动。“我和卡尔决定干,”他说,“我们早干
完早走。”
其他成员便下车拿工具,然后站成一堆,瞅着警长。
吉姆跳上那辆棕色警长车的引擎盖,举起手说,“好!听着,我们将分成两组,
六个人挖那边那棵大树旁的垃圾堆。”说着他指了指诸色悬崖边的一棵高大的松树。
一辆拖拉机停在村旁,正像唐所讲。“三个人挖那儿的木堆。”
“这活儿交给我们了,”司各特·汉密尔顿朝他两个儿子挥挥手。
“你们知道你们该找什么吗?“吉姆问。
三个人神色凝重地点点头。
“那么好吧,我们开始,其余人跟我来。”他跳下车,带领其他人穿过木堆来
到垃圾区。他铲了一下松软的地面,说,“开始到处挖,我们并不知道确切的位置,
但记住别离拖拉机太远。”
※ ※ ※
是凯尔·希斯罗,约摸半小时后大叫起来,“警长!上这儿来!我发现情况了!”
这时正大雨瓢泼,人人看上去都像落水狗似的。吉姆在凯尔刚挖的坑边停住脚
步,向里望去,见一张女人的脸正向上看着他,双眼圆睁,面颊上有一道无血的伤
口,是凯尔的锨刚刚碰的。
塞尔威夫人。
吉姆忙把目光移开,逼迫自己去看一个塑料垃圾袋。他舔了舔嘴唇,尽管下着
雨,还是感到突然很干,“好!”他喊道,“在这儿!我们来挖这块儿地方!”
其他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向坑里望望。雨水洗去了塞尔威夫人脸上的泥
巴,使其看起来呼之欲出似的。长长的睫毛上挂着雨珠,一小洼水积在张开的嘴中。
人们都一言不发地走开了。
卡尔回车上取运尸袋。
吉姆抬头看看天,突然意识到他还不知道塞尔威夫人叫什么。
他又低头看看地,看看那泥泞的垃圾堆。拣起铁锨,又开始挖起来。
第7章 恼人的疑云
戈登一晚上都在打电话,而玛丽娜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他们所能收到的
惟一一家电视台正在播放《金手指》。戈登拨了位于菲尼克斯的圣鲁克医院,为玛
丽娜挂了周一下午一点的号,预约的是住院产科医生克普兰大夫。玛丽娜拒不亲自
打电话,戈登便答应替她,他明白她的心情。
之后他又拨通了布兰德家的电话,对他说周一他需要请一天假。周一是他们最
繁忙的一天,因为经过一个周末本地商店里的百事可乐饮料大多都卖光了。由于还
有一些边远地方要去,他以为一定得费番口舌才能请下假来,谁知布兰德竟一反常
态地表示理解,并说他会让但思替他一天。戈登保证说周二一定提前到。
下一个电话是给沃特斯顿医生的。戈登向他讲了自己的担忧并大概谈了谈打算。
沃特斯顿医生对他要带玛丽娜去菲尼克斯的决定表示衷心赞成,“这是最好不过的
了。”他说。
“我并没有确凿的证据,”沃特斯顿医生接着说,“一切都是猜测……”
“玛丽娜对我讲了。”
“像我说的,我没有证据。但我已经把杰若尼莫水站的水样送到菲尼克斯去化
验了。”
“水!”戈登说,“我也正这么想。”
“我并不是说就是因为它,我有可能错了。但你知道就在水站东边半英里开外
就有一个大垃圾场,有些物质很可能渗到地下水中去。”
“你对别的什么人讲过吗?”
沃特斯顿冷笑一声,“我对别的人讲过没有?我告诉了市长,镇议会,县监察
部,甚至州水控局。”
“没有结果吗?”
“妈的,他们当然答应调查,但我还没从任何人那儿得到回信。那是整整三个
月以前的事了。我给每个部门每周至少打一次电话,但只被那些秘书推来推去。”
他又笑了,声音中透出自我解嘲的口吻,还有点儿官腔。“当然市长办公室和镇议
会例外,他们在调查,检验各种可能性。但他们是在秘密调查,任何结果都还不能
告诉我。”他愤愤地说,“真荒谬!”
“化验结果什么时候能知道?”
“随时,我一知道就告诉你。”
戈登一个劲儿地冲电话点着头,尽管他知道医生并看不到他。“多谢!周一的
结果我会通知你。”
“你当然要。玛丽娜到菲尼克斯检查并不意味着我不再是她的医生。下周她还
有一次预约要来呢。”
戈登笑了。“好吧。周一给你打电话,大夫。”
“我等着。”
他挂上听筒去客厅查看玛丽娜,屋里黑洞洞的,只有电视发出的蓝光。玛丽娜
正懒懒地躺在沙发上。“嘿,”他问,“好吗?”
玛丽娜没有答腔。她好像正看得津津有味,但戈登知道她听到了,只是不想答
话而已。
他又回到书房,查起电话薄来。他拨了报社凯思·贝克的电话,他不清楚这么
晚了,又是星期天,编辑会不会在,但贝克家的电话没有查到,他只能试一试了。
电话刚响了一声就有人接了。
“喂?”
戈登突然感到拿不准怎样对编辑谈他们的问题。他知之不多,又没有多少凭证,
但他还是尽可能多地谈了婴儿事件,编辑答应调查该事。但他又说可能要等上几周,
因为手头事太多了,即将开幕的牛仔赛马会,被损毁的那些教堂,还有……
“那些教堂?”戈登插口问。“复数?”
“你还没听说?”
“没有。”戈登想起塞尔威神父那被亵渎的教堂上的血字,背脊中不禁腾起丝
丝凉意。室内似乎蓦地变得更加昏暗了,他于是打开一盏台灯。“发生了什么事?”
编辑大笑起来,随即那笑声转为一连串的咳嗽。“读下周三的报纸吧。”
“告诉我!”
“好!到目前你都听到些什么?你了解什么?”
“我见到了主教会教堂,查·克里夫顿对我们讲塞尔威神父失踪了。”
“现在其余的教堂发生了同样的情况,所有的。窗户被砸,污言秽语,都这样。
实事上这也正是为什么直到这个点儿我还呆在这儿的原因。一小时前吉姆·韦尔登
来电话通报了一些细节以及我想知道的一些想法。刚才,我正绞尽脑汁考虑怎么来
描写这些污秽的场面。我是不是应该使用些卡通式的夸张性标点?还是应该使用每
个词的第一个字母,外加几格?或者说我应该把它们称作“亵渎”还是“猥亵”更
加合适呢?”
戈登没有理会编辑对事态的一管之见。“其他的神职人员怎么样?他们也失踪
了吗?”
“没有,但我只能告诉你这些,”贝克坦率地说,“警长该给我回电话了。现
在进展不知如何,看来我要在这儿挨到天亮了。”
“那么我们就谈到这儿吧,多谢。”
“别客气,我会尽快调查婴儿情况的,一有消息就告诉你。”
戈登的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加利福尼亚他父母亲的。他告诉他们玛丽娜怀孕的
事后,他们便要亲自同玛丽娜谈话。这次长途通话显得冷静而又悲悲切切,一直持
续到次日凌晨。最后他的父母挂了电话,答应周一晚上再来电话。
屋外,雨已停了多时,世界一片沉寂,从窗子望出去,北斗星正在睛朗的夜空
中熠熠闪光。尽管夜色已浓,身心俱疲,戈登和玛丽娜还是极尽温存,不是为了享
乐,而是为着亲密。直到将近两点钟时,他们才最终进入梦乡。
他们谁也没有听到不久之后屋里轻轻的响动。
而早晨两人也都没注意到,客厅的家具已被人微微动过了。
第8章 新线索
吉姆·韦尔登打开办公室的荧光灯,拖着疲惫的双腿来到桌边,颓然坐下,他
靠在椅背上紧闭双眼,将手掌蒙在眼皮上。惊心动魄的一天。他们已发现了塞尔威
夫人的尸身和孩子们被卸成七零八碎的肢体。所有尸体都被装上司各特·汉密尔顿
的卡车运回小镇。吉姆和司各特一道再加上其他几个人去火葬场,并给县验尸官挂
了电话。而卡尔与其他队员依然留在垃圾场尽力寻找塞尔威神父的尸体。办完这边
的事后,吉姆在报社停了一下,把发生的情况告知凯思·贝克,然后又急匆匆返回
垃圾场。塞尔威神父的尸体还没有被发现,所以他们毫无结果地又继续搜寻了一个
小时,到晚上才放弃。
吉姆认为他们不会找到神父尸体的。
他将手从眼上移开,让椅子向前倾着。
“琼斯监察官来过电话。”
他盯着桌上的留言,心里暗暗骂道,去他妈的。他最不愿做的事情就是和那个
狗娘养的通话。她可能已经从验尸官那儿得知塞尔威一家尸体被找到的消息。她还
可能要责怪他为什么没早些找到,或为什么在他们活着时没给予足够的保护,或……
她总爱鸡蛋里挑骨头。他把纸揉成一团扔到地板上。幸好现在是周末,她不上班。
他又没有她家的电话号码,所以可以到周一再回她了。
他拿起留在桌上的其它条子,扫了一眼。贝克从报社来电话,希望他尽快回话。
保罗逊牧师从长老会教堂前来造访,明天事不忙时可能还来。安妮特来电话说她听
说了发生的情况,并准备为他设宴洗尘。
唐·威尔逊也来过电话。
吉姆将剩下的条子扔在一边,拨通了写在粉色方形小备忘纸片上的那个号码。
太晚了,他知道,但他担不起错过机会的责任。回话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喂。”
“喂,”他问,“唐·威尔逊在吗?”
女人的声音突然狐疑起来,“你是哪一位?”
“韦尔登警长。如果方便我想找唐说句话。”
狐疑突然变成一种可闻的愤怒,一种对儿子的愤怒。她的声音紧张起来,吉姆
几乎可以想见她下巴上的肌肉紧绷的样子,“他干了什么?”
“没什么。”吉姆向男孩保证过不对他父母讲任何情况,但他又不想让自己的
沉默给男孩带来麻烦。他眼珠一转,“我打电话是想谈谈我们就要开始的卫生运动,”
他平静地说,“我们打算组织一批志愿者下周六沿公路捡罐头瓶。有人说唐可能会
感兴趣。”他知道这是个蹩脚的理由,但情急之下他又实在想不出更妥贴的。
女人的声音显得将信将疑,“唐?”
“你能叫他来接一下电话吗,威尔逊夫人?”
“好吧,”女人说,“等一下。”
一阵沉寂之后男孩来到电话旁。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倦怠,吉姆想他可能正在睡
觉,“什么事?”
“唐,我是韦尔登警长。”
“噢,”男孩的声音突然警觉起来,睡意全消。
“我们找到了尸体,正像你说的。”
“我知道。”
吉姆清了清喉咙,“我读到一个条子说你来过电话,有话对我说吗?”
“是的。”
男孩的回答奇怪得短,声音也不很放松,吉姆感觉男孩的母亲可能就站在同一
间屋子里,听着。“你现在说话方便吗?”他问。
“不。”
“你妈妈在那儿吗?是因为这个吗?”
“是的。”
“好,”吉姆说,“但我希望你明天能来办公室一下,我想跟你谈谈。”
“好吧。”
“十点钟怎么样?”
“好。”
“好吧,不见不散。”吉姆正准备挂上突然又想起点儿别的事。“还有个事,
塞尔威神父呢?我们找不到他的一点踪迹,他的尸体不在那儿。”
唐在母亲面前声音依然强装平静但吉姆听得出其中隐隐的恐惧,“我知道。”
他说。
“那正是你想和我谈的吗?”
“有一点儿。”唐突然压低了嗓音,加快了速度,吉姆知道他妈妈暂时出了门。
“我又做了个梦,”他说,“是——”,低语戛然而止,又恢复了正常的音调,
“以后。”
“以后告诉我吗?”
“是的。”
“好,唐,那么我们明天见,十点,我的办公室。”
“好,再见警长。”
“再见。”
“再见。”吉姆挂上电话后感到坐立不安,他知道自己是个成人了,又是警长,
应该早已除却了多年前儿时的恐惧,但他还是害怕不已。他办公室的窗子一片漆黑,
里面映出自己的影子,这使他想起上一周前所做的一个极端可怕的梦。他猛地站起
来。贾德森和皮特都在楼前值班,这整个后楼就他一个人。他眼前又浮现出两个农
夫被害的惨状,以及塞尔威夫人泥乎乎的脸和沿惨白的嘴唇流淌而下的雨水。他迅
速穿过办公室向门口走去。
外面的大厅里有一种轻轻的窸窣声。
吉姆站定身子,一动不动,身上每根神经都紧绷起来,他细细听着,头保持不
动,但所能听到的只有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砰砰声。接着窸窣声又响起来,窜过大
厅向楼后而去。他拔出枪,明白这声响决不是出自人类,但又希望是自己错了。他
数了五下,猛地打开门。
大厅里的灯熄了,到处漆黑一片,他持枪在手,向前紧跑了两步。大厅冷嗖嗖
的,不正常得冷。空气中弥漫着下水道和烂菜的气味。他跑过墙角……与贾德森撞
个了正着。
“天哪!”他失声喊道。
“怎么了?”
“你见到什么东西从这儿跑过去了吗?”
“什么?”
“一个小小的,黑黑的,发出一种……窸窣声音的东西。”
贾德森盯着他问,“像什么?老鼠?”语调中满是困惑。吉姆搔一下头皮说,
“你见到这儿跑过去什么东西没有?”
※ ※ ※
“好。”吉姆将枪放回套中,他明白手下忧虑的眼神,便笑笑以示自己很好。
“我只是太累了,我想。我觉得看到了什么东西跑过我的门口,但又不知道究竟是
什么。大概我该回家睡会儿觉了。”
贾德森点点头说,“大概是。今夜我和皮特在这儿,有情况和你联系。”
“好,”吉姆说,“等验尸报告出来后,我们这儿就谁也别想睡安稳觉了。”
“别这么想。”
他拍拍贾德森的背,“对不起撞着你了。”
“没关系,警长。”
吉姆回办公室取钥匙,他明白他可能真是太累了,似乎有点失态,他希望贾德
森不要认为有什么问题。但确有些问题很严重,他还没有证据,没有什么能准确证
实他的惊惧,但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兰多发生的一切决非人类所为。他也清楚,
尽管如此,他还必须用正常的司法程序来调查一切——这个程序已自行假定好所有
情况都是正常的罪犯以正常的犯罪手段操作的结果。或许那样更好。一个相信梦中
虚幻的警长是要不得的。
但唐有关塞尔威一家的梦是灵验的。
吉姆叹口气。他知道这是不理智的,但他实在想不出这么多事情一下子出现,
怎么可能互相没有牵连,尤其在像兰多这样一个年平均犯罪率几乎等于零的小城里。
依他看,事实上,这些情况是密切相关的。数名牧民的山羊被屠杀,山羊血被用来
涂损镇上的教堂,两名山羊遭劫的牧民自己也为人所害。塞尔威神父也被谋杀,而
其教堂是首当其冲被破坏的。噢,不,被谋杀的是他的家人,而他还只是失踪。
吉姆闭上眼,感到一阵头痛。他很想将自己的恐惧和疑虑向贾德森、皮特、卡
尔一吐为快,但又不能。他抓起钥匙和帽子,向门外停车场走去。停车场四周丛生
着灌木,他禁不住向里面望望,以期找到点儿蛛丝马迹,接着又停住脚步侧耳听听,
最后才打开车门。
万籁俱寂,看不到一丝风吹草动,他只好满腹心事地开车回家去。
第9章 意外火起
教堂的钟声次第响起,招唤人们去做庄严的礼拜,它们略显不同的声调交融在
一起,汇成一曲美妙的旋律。
吉姆向主教派教堂的方向注视着,尽管除了树什么也看不见。他思忖着今天代
替塞尔威神父站在讲坛上布道的会是谁,想起主教可怕的态度,他不由皱皱眉。正
考虑是不是去教堂看一眼,耳边突然响起消防队的警报声。他竖起脑袋,听了听,
卡车似乎正沿梅因大街而行。他绕过桌子,打开步枪柜上的扫描仪。
“……灰巷。”有静电劈劈啪啪的火星。“据报,火灾发生在约翰·威尔逊家。”
一个女人的声音叙说着,“灰巷1234号”。
威尔逊!
吉姆跑到前台,“丽塔!”他喊道,“你有昨天来过这儿的那个孩子的地址吗?
唐·威尔逊?”
调度员一脸茫然地说,“有,但我想我已放在你桌子上了”。
“没关系!你记得他是住在灰巷吗?”
“我想他是……”
吉姆出了门,一边摸钥匙,一边奔过小停车场。他打开灯和警笛,将车拐上街
道。他又抓过无线电麦克风,调到火灾频道,“我是韦尔登!”他朝麦克风大喊,
“请告诉我火灾的最新情况!”
女人的声音从汽车扬声器中传出,“警长吗?”
是娜塔利·厄恩斯特,厄恩斯特局长的儿媳。
“火灾情况怎样,娜塔利?”
“卡车刚到,报信的邻居说十分钟前,这房子就像炸开似的。”
十分钟前,他什么也没听到,“那家人怎样?”
“有人出来,但我们还不清楚是谁。”
“是个孩子吗?”
稍一迟疑,“我想不是。”
前面,他已隐隐看到黄色消防车正挡在路上,浓烟从车前的房子里滚滚而出,
阻挡了一些视线。一个戴头盔穿制服的人,或许是厄恩斯特,正站在路中央,指挥
着。
吉姆拉了刹车,跳出车外,径直向消防局长走去。“孩子怎么样?”他喊道。
厄恩斯特看看他,脸已被烟熏成黑的,“什么孩子?”
邻居们现在都出来了,一堆堆聚在房前,不安地东瞧西看。吉姆走到离他最近
的人群边,朝一个穿着讲究的老人点点头问,“你认识威尔逊一家吗?”
那人耸耸肩道,“不太认得。”
“你们谁认识?”
“我过去照看过唐,”一个女人答道。
“今天早晨你见到唐了吗?”
女人摇摇头,“我刚到几分钟,听到拉警笛才知道出了事。”
吉姆大步走向另一个人,他正望着浓烟,独自站在那里,“看到什么没有?”
那人摇摇头,“听说女人出来了,就知道这个。”
“你见过她吗?”
那人指指邻近的一块草坪,只见几个人正在那儿踱来踱去,“我想她就在那儿,
他们在等救护车。”
吉姆挤进人群,心不觉一沉,只见唐·威尔逊的母亲正在草地上呻吟,她用残
缺的手臂想护住那已不复存在的焦糊的面部,她嘴里发出一种像不人不鬼的声音,
变了色的血从烧糊的皮肤下渗出来。
他急忙逃离……厄恩斯特正往一辆消防车上安管子,桔黄色的火焰在滚滚浓烟
中跳跃着。“局长!”他高声喊道。
厄恩斯特向他打个躲开的手势,干脆地说,“你在这儿碍事儿,韦尔登。我很
想跟你谈谈,但不是现在,我们必须先灭火。”
吉姆退后几步,看厄恩斯特和另一名队员拽着管子向火海中奔去,他还听到几
句高声的命令。
他独自站在街道的中央,木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唐死了,他知道,男孩根本
没能跑出屋,他很可能在睡梦中就被烟呛死了,或在试图跑出来的过程中给烧死了。
吉姆已能看到浓烟中晃动的人影,火势显然得到了控制。这决不是意外事故,
有人——或什么力量——想置唐于死地,因为他们知道男孩去过他那儿,所以想杀
人灭口。他迈过一个小水洼,踱口汽车里。他想得到确切答复,厄恩斯特会全面配
合调查火灾情况,一起纵火调查。
他盯着威尔逊的房屋废墟又站了一会儿,那房子透过渐渐疏散的烟雾已隐约可
见。他的脑海中闪现出那个坐在他办公室里、惊恐万状的小男孩,他紧张地一攥一
放的双手,他撩开脏兮兮的脑门上垂下来的过长的头发的样子。他还不很了解那个
孩子,但无疑已经喜欢上他。
他又无端想起了自己的儿子贾斯廷,他看见他成了一起纵火案或其它看似意外
实属谋杀的犯罪的受害者,不禁打了个冷战。或许他应该送安妮特和孩子们去菲尼
克斯,在他兄弟家住几天,或几周,或直到这些麻烦都了结了。
他回到车里,慢慢启动,通过后视镜又最后看了一眼这条乱糟糟的街道。
他转回身盯着威尔逊家的房屋废墟呆呆地站了一会儿,突然想起办公室里那个
惊恐万状的小男孩。
他心里仿佛什么东西被人摘了去,感到空落落的,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他是多
么需要依靠男孩度过危机,在梦中得到启示来帮助他解决这些错综复杂的案件啊。
他本希望男孩能与他同行,引领着他,但现在他又只能孤军作战了。他只有靠自己,
用自己的推断力来给这一切一个了断。
他回到车里,缓缓向警察局开去。
第10章 圣鲁克医院之行
去菲尼克斯一路无事,戈登和玛丽娜都感到不想说话,他们只是默默地沿黑峡
谷公路奋力驱车前行,因为天早,还没有多少车上路,两旁只见险峻的山岩,巨大
的峡谷,和疏疏密密的树木。
以前他们从没到过圣·鲁克,等到达菲尼克斯稍做休整来到医院时,这儿的外
观实出乎意料之外。看着剥落的墙皮和破碎的窗户,戈登忍不住对玛丽娜说,“想
不到这地方这么破旧。”
她微笑着说,“别担心,这是家好医院。”接着她指指后面一座新起的巨大的
混凝土建筑,“我们该去那儿。”
医院大厅里一个头戴电话耳机的女人正翻看一摞卡片,戈登清了清嗓子说声打
扰。
女人抬起头,问,“什么事?”
“我妻子来看克普兰大夫。”
女人打开一个大记录本,“她有预约吗?”
“一占的”
“名字?”
“路易斯。玛丽娜·路易斯。”
“等一下。”她说着按了控制台上的一个键。“克普兰大夫吗?路易斯夫人要
见你。”稍停,“是的。”又一停,“好,谢谢你,大夫。”她抬头对戈登说,
“克普兰大夫已经准备好了,护士会推轮椅来送她去检查室。”
戈登穿过大厅,走回玛丽娜身边,她正在翻看杂志,没注意到他。他突然大声
疾嗽一声。
她抬头看看他,笑着问,“办好了吗?”
“护士会来带你去克普兰大夫那儿。”他咧开嘴笑着说,“你将得到很好的享
受呢。”
玛丽娜厌恶地叹口气说,“坐轮椅?”
戈登大笑起来,“你说对了。”他紧挨着她坐下来,将她腿上的杂志轻轻拿开,
放回到小茶几上,然后将她的双手紧紧握在自己手中,注视着她棕色的大眼睛。
“你会好好的吗?”
她点点头,“你想和我一块去吗?”
“我想他们不会让的。况且,我还得填保险单之类的,我会在这儿等你。”
玛丽娜淡淡地笑了笑,开玩笑说,“你是害怕去那儿。”
他也回笑道,“就是,你说对了。”
“胆小鬼。”
一个穿戴着传统的白色帽子和制服的瘦瘦的老护士从前台旁边的双层门里走出
来,手里推着一把空轮椅。她低头看了看纸板,喊道,“路易斯夫人在吗?”目光
扫视一下大厅。
“是你,”戈登说。他站起来陪她走到轮椅旁,两人默默对视了一下,彼此都
明白对方的心情。她上轮椅前,”又紧紧抱了抱他。“别担心,”他安慰说,“一
切都会顺利的。”
她笑了笑,笑中透着淡淡的悲哀。她又竖起叠放的两指,说,“但愿如此。”
护士推着她通过双层门,进到医院深处。
戈登脸上的笑意倏地消失了,他感到身心一阵疲惫。上帝,保佑一切顺利。他
从前台女人手中接过一些表格和一支笔,疲惫地坐到椅子上。
“主对女人说,‘我会增加你们分娩的痛苦;痛苦中你方可获得孩子。’”
听到这深沉的布道的声音,戈登猛地从表格中抬起头来,只见一个高高的着西
装的男子正站在眼前,他右手将一本小小的黑皮的圣经握在胸口,垂着的左手里是
一小捆薄薄的册子。那人头发短短的,光光的,侧分着,脸上挂着喜悦,目光如电,
闪着狂热的火焰。他的领带夹,戈登注意到,是一个十字。
“创世纪第三章第十六节,”那人说道。
“我不感兴趣,”戈登干脆地说。他低下头继续翻看他的表格,盼着那人知趣
地走开。可那人却在挨着他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来。戈登继续填表,尽量不去理他,
但他感觉得到那人正把如炬的目光射向他。过了约一分钟光景,他抬头扫了一眼,
果然,那人在盯着他。“你想要什么?”戈登问。
“我叫艾利阿斯兄弟”,那人说,“我想帮助你。”
“我不需要任何帮助,”戈登说。他又回到他的保险表格上。
“不,你需要。你妻子要生孩子,要大祸临头了。”
戈登一惊之下猛地抬起头,强作镇定地问,“你是什么意思?你到底是什么人?”
艾利阿斯兄弟神神秘秘地笑了。他抚摸着领带夹,说,“你意识到没有,如果
耶稣基督是为刀所杀而不是被钉在十字架上,那我们今天崇拜的就将是刀子。这个
领带夹就会是一把刀子。雕刻精美的刀子将悬在我们教堂的前面。”
这人疯狂至极,戈登意识到。他搞不清艾利阿斯兄弟是不是一个皈依基督的前
嬉皮,或一个堕落了的原教旨主义者,但他可以肯定这人决非一般的圣经布道者。
戈登抓起笔和表格,站起来,准备换个座位。
艾利阿斯兄弟也跟着站起来。
“我知道降临在你及你亲人身上的灾祸,我想帮助你,”艾利阿斯兄弟说,
“你在遭受邪恶力量的伤害。”他跪在大厅的地毯上,伸手去抓戈登的手,“来与
我一起祈祷。”
戈登甩开手,摇摇头,不信任地望着跪在地上的人,“不。”
“‘大地便是一个世界,好的种子是这个王国的子孙。杂草是邪恶王国的子孙,
播种它们的敌人即是魔鬼,收获之际便是时代的终结。’马太福音第十三章第三十
九节。”
戈登环顾了一下大厅,看是否有别的人注意到这一幕。但为数不多的几个人,
或盯着别处发呆,或思忖着自己的心事,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艾利阿斯兄弟。
艾利阿斯兄弟,低着头,祷告着,“耶稣啊!主啊!”他又抬起头,“如果基
督当初不被悬在十字架上,今天我们将崇拜绳套。”
戈登走到前台,用手轻轻拍了拍桌面,以引起女人的注意。“对不起小姐,”
他说,“但那个人在这儿合适吗?”然后指了指正跪在地板上祈祷的艾利阿斯兄弟。
女人看了一眼身着西服的布道者,按了控制台上的一个红键。“保安吗?”他
说,“那位牧师又回来了,请将他请出医院好吗?……谢谢。”她抬头向戈登点点
头。
戈登回到座位上,但这一次艾利阿斯兄弟没有跟着他。“祈祷吧,”布道者一
边说一边走向前边进口处的玻璃门。他又回看了戈登一眼,“为你的妻子祈祷,为
你的女儿祈祷,因为我来是要让男人反抗他的父亲,让女儿对抗她的母亲。”说话
时他黑色的眸子紧盯着戈登的眼睛。当两个保安从另一个门进到大厅来时,他已扬
长而去。戈登拿起笔继续填表。
不知啥时候这叠纸上被放了一本廉价印制的小册子,书皮上巨大的黑体字写道,
“撒旦在利用你!他现在来了!”
他不想劳神来读这小册子,便揉做一团,扔进身边的纸篓里。接下来继续填他
的保险单。
※ ※ ※
将近四点钟时,玛丽娜才由另一个护士推着从双层门后出来。戈登立即站起来
跑过去。她看上去很疲乏,但笑着,“好消息,”她说。
“真的?”他简直不敢相信,他已经做好最坏的准备,所以她的话着实让他吃
了一惊。
“我想是这样。初步检查似乎很好,但要等到明天才能确定。”她朝他微笑着,
眨动着眼睛,“最好开始考虑给孩子起名字了。”
“你敢保证?”
“不,我骗你。”
“我是说,真的看起来情况不错吗?”
她笑了,“是那样。”
他一把抱住她,紧紧搂在怀里,吻着她。“我们庆贺一下,去外边找个地方吃
饭,贵的。”玛丽娜摇摇头说,“最好不要,我真的不想,有一些检查,你知道……”
她转动着眼珠,欲言又止。“我们还是回家吧。”
“你真的不想在这儿呆一夜明天再回去吗?”
“你明天还得上班。”
“我可以请病假,布兰德不会在意。”
她看着他,仿佛他刚才说了什么不可饶恕的话,“你开玩笑,是不是?”
他陪笑说,“好吧。”
“而且,我们需要尽可能多攒些钱,我们就要为人父母了。”
他想起她先前做流产的打算,很想知道其现在的想法,但最后还是决定闭嘴。
“我明白了,”他笑着说,“要赶在天黑前到家,我们最好马上就走。”
他们出了大厅来到停车场上。尽管已是傍晚,气温依然在一百氏度以上,太阳
还高高挂在万里无云的碧空之上。没有季风吹来缓解菲尼克斯的酷热。
戈登摇下车窗,把空调开到最大。
“谢天谢地,多亏我们不住在这儿。”玛丽娜说。
“就是。”
他们将车开上华盛顿大道,向西朝黑峡谷公路而去。
几分钟后,身边闪过艾利阿斯兄弟的身影,他静静地站在路边等着搭车。布道
者冲戈登微笑着,向他挥手——他怎么认识我的车?戈登心里想一一但戈登目视前
方,没有理他。他感到那犀利的黑色眼睛所射出的光正穿透挡风玻璃,钻入他的身
体。而玛丽娜对发生的情况却毫未察觉。
在离开菲尼克斯的路上,他们于一家皇后奶品店停下来,每人要了个圣代。
第11章 老妇人怀胎之谜
佩里老太太要生孩子了。
菲尔·约翰逊,兰多养老院的院长摇着头,将医院报告又读了一遍。简直难以
置信,这位老妇人已八十好几,一大把年纪了。如今好的时候她也总是喜怒无常,
坏的时候简直就成了个哭哭闹闹的老小孩。
叹口气,他站起来,将报告叠放好,与几个文件夹一并放在顶上的抽屉里。然
后拧灭桌上的台灯,沿走廊向佩里夫人的房间走去。
他轻轻地、慢慢地推开门向里边瞧了一下,见她正熟睡着,惨白的胸部随呼吸
一起一伏。背部垫了几个枕头,使隆起的腹部更加显眼。他的目光又移到她的脸上。
一行鼻涕从她的小鼻子里淌下来,经过皱巴巴的肉皮,进到干瘪的嘴里。即使在睡
梦中,他注意到,老妇人的表情也极不安详。她双眉紧皱,嘴角痛苦地搭拉着。
他摇摇头。她怎么会怀孕呢?
到底谁和她睡过觉呢?
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他,谁愿意和她睡觉呢?谁会有病到想和一个八十岁的老
太太睡觉呢?那她又是怎么怀孕的呢?她早已过了绝经期,从生理上讲是不可能会
怀孕的。
但沃特斯顿大夫已给她全面查过好几次了。那中间隆起的部位井非暴饮暴食、
营养不良、疾病或其它可能性所致。惟一原因是身体里一个正在生长的胎儿。
做流产为时已晚,沃特斯顿医生的报告说在这个时候做流产对母亲无疑是致命
的伤害。
查完房回到卧室,他先喝了杯咖啡,然后将闹表定到早上六点。坐在床边正要
脱鞋,一声尖叫突然划破夜空。从那边传来。
他惊恐地跳起来。尖叫声再次传来,一种可怕的,完全由于身体疼痛而发出的
失去了人声的尖叫。本能的害怕倏地来了,又倏地去了,而代之以一种训练有素的
职业责任感。尖叫声是从佩里夫人的房间里传出的,他冲到门口,猛地将门推开。
老妇人正直直地坐在床上,脸因痛苦而变得扭曲,无言的泪水顺着布满皱纹的
双颊汹涌而下,她的嘴张着,不住声地尖叫着。
“怎么了?”菲尔喊道,“什么事?”但他明白她无法回答他,于是跑过去,
将她身上的被单撩开。
他吃了一惊。
只见老妇人身下洁白的床单上沾满血迹,那血是从老妇人两腿间的空隙渗出来
的,已形成一个半圆圈,且越来越大。
她要生产了。
菲尔要她倚在摞好的枕头上,并告诉她放松,一切会好的。这时门口已围了许
多的人,他冲其中一个人喊着,要他去给沃特斯顿医生打电话。
“一切会好的,”菲尔转向床上的老妇人安慰说,“别担心。”但他心里井没
有底。她似乎已失了许多的血,而现在血依旧从她两腿间不住地流出来。深吸了一
口气,他用一只手扶住她瘦骨嶙峋的胸,而用另一只手尽力分开她的两条大腿。
婴儿已出来了一半。
菲尔喘着粗气,婴儿的头已探出口外,在一个小细脖子上挂着,看上去那小脖
子已被佩里夫人惊恐不定的身体扭动折断。他屏住呼吸,朝旁边侧一侧头,尽力平
息住自身的恐慌。他将手向她的腿部伸过去,轻轻捧住婴儿的头。它软软的,小小
的,滑滑的一一像跳动着的心脏。他感到胃里一阵作呕,但忍住了。他开始拉。
婴儿砰地一声出来了。
“毛巾!”他喊着。“谁给我块毛巾!”
一位妇女给他一块毯子,他将婴儿包了,擦着血迹。他将耳朵贴到孩子的胸部,
但听不到任何的呼吸声或心脏的跳动。婴儿一动不动。本能地,他将婴儿猛地放下
来,开始压它的身体中部,尽力使它的心脏搏动起来。当一切不能奏效时,他又将
嘴对到婴儿嘴上,实施口对口抢救。
几分钟过去了,一切依旧。
婴儿死了,一切都无济于事。
这是个小女孩,或说将是个小女孩,脸可怕的畸形,只有一只眼,没有鼻子,
嘴几乎长到右颊上,胳膊和腿蟋着还几乎分辨不出。
他用毯子裹了婴儿,抱到诊所,放在靠南墙放着的铁柜上,然后返回来看佩里
夫人。
医生十五分钟后才到。
“究竟出了什么事?”一迈进敞着的门,他就急匆匆地问。
“佩里夫人生孩子了。”菲尔说。
沃特斯顿医生大步来到床前,“按说还应有一个月时间呢!”
菲尔耸耸肩,不知如何作答。
“为什么不早点儿叫我?”医生问,“她什么时候开始分娩?”
“她没有。”菲尔说,“我的意思是,我查房时看过她,确信她很好,睡得很
沉。五分钟后,她开始尖叫,当我跑过来时,她已满身是血。”
沃特斯顿大夫给佩里夫人打了一针,然后查了查她的心脏,呼吸,看了看她的
瞳孔,又仔细察看了一下她膨大的阴道,然后转身对菲尔说,“我们去看看婴孩。”
菲尔默默地领着医生沿大厅来到诊室,打开门,拧亮电灯……却发现婴孩已不
翼而飞。
他跑到放孩子的地方,血迹斑斑的毯子扔在地板上,却没了孩子的踪影。医生
走到他身后问,“你把孩子放到这儿了吗?”
菲尔点点头。“我不知道谁会……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想……”他看看医
生,“一定是哪个病人。”
医生弯下腰,查看着亚麻地板。“或许是”,他平静地说,“也或许不是。”
他站起身,指着铁柜上小孩留下的一小滩血。
血上的爪印清晰可见。
被扔到一边的毯子四围的地板上,也可辨认出浅浅的小脚的印迹。
第12章 不胫而走
“也要把我给吓死了,”布兰德将最后一箱百事饮料装上卡车,随后拉下了金
属门。“我要是你,就会告那狗娘养的。”
戈登摇摇头,“我不知道该告谁,而且,也不知道到底该告什么,化验结果说
玛丽娜一切都正常。即使她受到什么外来物质的伤害,我们也无法证实它。”他从
桌子上捡起帽子,戴在头上,跳下装卸台,钻进驾驶舱。布兰德锁好仓库门,然后
绕到卡车前上了车。戈登向上推了推帽沿,搔着头皮说,“好像那还不够受的,昨
晚上我又做了个能吓死人的恶梦。”
“那可以理解。”
“我记不太真切了,但好像是和我的表兄弟及一只巨大的蜘蛛怪有关。”
布兰德冲他眦着牙说,“难道你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那是说你是个同性恋者。”
戈登大笑起来。
卡车拐上马路向小镇的南部驶去,今天他们要送完兰多镇内的加油站、酒店、
和快餐店。像以往一样,他们要从南到北,从东到西,跑遍大街小巷。
布兰德在小镇南端的怀廷·布洛斯加油站停下车来,“你是说朱利·坎贝尔的
孩子与水有关吗?”
戈登耸耸肩,“据我们分析,差不多。”
布兰德摇摇头,“真他妈的!”
怀廷·布洛斯加油站位于山路斜坡的根上,但依然有相当大的斜度,以前有一
次,他忘了使用煞车,卡车就自个向下滚去。“以前我常和朱利的妹妹出去,”下
车时他说。
“琼?”戈登扬了扬眉毛,“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唉,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还是我和康妮认识之前。”他抓着后门的把手愣
了一会儿,又说道,“我带她出去兜风,之后我们便在车里边干事儿,她是我碰过
的第一个女人,我现在还有照片呢。”
“你们干事儿的照片?”戈登眦着牙问。“那一定很好看。”
“不,混家伙,是我们兜风的照片。”
“琼后来怎样了?我曾听朱利谈起过她,但从没见过面,她还在这一带吗?”
布兰德把门把手向上一推,“嫁给了一个乡巴佬,我想。在什么地方当建筑工
人。”他瞅了一眼戈登,脸上的表情在说这个话题暂且告一段落。
“他们这儿总是至少要一箱普通百事可乐,你先搬进去,我再看看他们还需要
什么。”
在给南部几家加油站送完货后,他们驱车回到仓库,又装满车开出来。
※ ※ ※
戈登是在皮特饭店听到老佩里夫人生孩子的故事的。
这已经是第五六次翻版过的故事了。但是“婴孩”、“死婴”这类的字眼还是
让戈登禁不住放下箱子凑上来听。两位顾客正坐在桌边,一边喝咖啡一边吃炸薯条,
蘸番茄酱。讲故事的人好像是这里的常客,那种退休之后闲来无事喜欢到咖啡屋侃
大山贩人。他头顶上几乎找不到一根头发了,身穿牛仔裤和一条褪了色的衬衣,牛
仔草帽搁在紧挨他的位子上。另一个人和戈登差不多的年纪,穿一件油腻腻的技工
制服。
布兰德也放下手中的活儿,随戈登凑过来听了会儿。
“她都百八十岁的人了,”老头说道,“他们甚至搞不清她是怎么怀上孕的,
可她就怀上了。她的尖叫声惊醒了那儿的所有的人,到有人赶去时,她已经自己把
孩子生出来了,那东西是自己爬出来的。”
“但我听说那是个死胎。”另外那人说。
“噢,对。而且畸形,看上根本不像人样。他们给老太太做检查时,把孩子放
在了另一个屋子里。可等他们再回去,就没了,不见了。”
“他们知道是谁偷的吗?”
讲故事的老头神秘地点点头。“他们发现了一些脚印,”随即又压低噪音说,
“但那不是人的脚印。”
“真的?”
“兽的分趾蹄……”老头喝了一小口咖啡,接着说,“布莱恩——就是对我讲
这件事的那个人——他说他正在考虑给《探索》写封信通报一下此事。他们可能会
感兴趣的。”
技工点点头。
戈登不相信故事的后半部分,但前半部分无疑是真实的。即使最离奇的夸张通
常也是有线索可寻的。他瞅瞅布兰德,向说话的两人凑过去。想到兰多可能出现另
一个死胎或畸形儿,他就不寒而栗。他使劲清了清嗓子,打招呼道,“对不起,我
忍不住偷听了你们讲的故事。”
老头点点头,“是啊,确是件奇事。”
“我想知道这发生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你能告诉我怎么知道的,从哪儿听来
的吗?”
那人把蘸了蕃茄酱的薯条放进嘴里,随后喝了口咖啡,才说道,“我是从布莱
恩·史蒂文斯那儿听说的,昨天夜里发生在兰多养老院。”他扬起空茶杯向女侍者
示意添咖啡。
“昨天夜里?”
“对。布莱恩的老婆在养老院上班,他亲眼见到的。”
“那女人太老了,”布兰德拍着戈登的肩膀说。“你以为会怎么样?你认为一
个他妈的年过九旬的老妇人会生下一个健康可爱的蓝眼睛小宝宝吗?”
布兰德说的没错,这种情况是取决于年龄。超过四十岁的女人生痴呆儿和有其
它生理缺陷的机率是很高的,这当然也可能就是本故事的症结所在。但这个故事还
是打乱了他的心绪。除了从老头那儿听来的他对此事别无所知——四分之三可能都
属夸张虚构——但他有一种预感,一种直觉,就是这起婴儿事件与年龄毫不相关。
“走,”布兰德扛起箱子说,“咱们回去干活吧。”
“好,当然,”他答应着向桌边两位点点头,说了声“再见”。
“不客气。”老头打开一盒糖往咖啡里倒了一半,剩下的随手扔在了脏兮兮的
琥珀色烟缸里。“很高兴为您效劳。”
戈登随布兰德去卡车上继续卸货,身后听到技工提到了兽儿。“我不想听到这
些,”他说,“我一点都不想听到。”
“不是我说你,”布兰德一边从卡车上拉下一箱佐餐百事一边说,“但换了我,
就不会瞎操心。医生已做过各种检查,而且说一切正常。”他接着笑笑,“不管别
人怎样,也半点碍不着你那位生孩子啊。”
戈登摇了摇头,“反正我就是不想听这些。”说着又拉下了一箱百事饮料,扛
进了饭店。
第13章 新宠物
小猫很……伶俐。这是惟一一个可以来形容她的词,尽管玛丽娜不愿承认,伶
俐。即使被关在丑陋的铁笼子里,被一群脏兮兮的猫包围着,那小猫依然显得英勇
无比,它像一盏灯塔照亮了这个凄凉的所在。毛是浅灰色,很干净,而且软软的,
脸边的毛蓬着像个小狮子。黄绿色的猫头鹰似的眼,红红的小嘴,一口小牙。
玛丽娜伸进笼中一个手指,小猫便欢快地跳过来,抓着咬,咬得人麻酥酥的。
玛丽娜笑着抽回手,转身对管理员说,“我就要她。”
那人耸耸肩说,“十美元。”
“好。”她笑着又把手伸进了铁笼子。小猫又抓住手指咬起来。
回到家,她用一个!日百事可乐盒子,装了些花园的土,做为小猫拉屎的地方,
又用小碟倒了牛奶给她喝。
到下午她满屋子逗着小猫玩。三点过后,她又带上小猫开车去接戈登。她将车
停在库门前,把小猫抱在腿上,等着。几分钟后,戈登拉开车门坐进来叹道,“妈
的,累死了,胳膊要折了。”
玛丽娜没有答话。
他看着她,“你还等什么?我们走吧。”他的目光突然落在她腿上的小绒团身
上。“又多了个相好的!”
她用拳头擂了他肩膀一下说,“你怎么没好话?”
他笑了,“一定是成天跟布兰德在一起耳濡目染的,你要总和他混在一起,也
会这样的。”然后伸出手说,“让我看看这个小家伙。”他亲亲小猫的脸,“他很
伶俐,不是吗?”
“不是他,是她,我给她起的名字是乌兰德。”
“乌兰德,男孩的名字,为什么起这个名字?”
“把你的手指伸给她。”
戈登伸出食指,乌兰德便用两只爪子抱了开始咬。戈登大笑。“太棒了。”他
又用手盖住小猫的脸,小猫便使劲咬他的手掌。“你是个小斗士,对不对?对不对?”
乌兰德又咬。
他们开车回家。
第14章 森林深处的十字架
一辆白色的,安全杠和窗玻璃上都覆了一层红尘的汽车正飞速沿伐木道向白杨
湖驶去。窗子关得严严的,里面开着空调,震天动地的立体声响得让人头痛。坐在
后座上的曼特·迈克道威尔,将头探到前面两个朋友身子之间,大声问道,“还有
多远?”
杰克·哈里逊摇摇头,表示听不清楚。
“我是问,还有多远?”曼特尖声喊道。
“大约再有十分钟!”杰克尖声回答道。
曼特便又坐四座位,向外看着飞驶而过的景色。尽管从上幼儿园就听说过白杨
湖,但他从没去过,这是本地最难5。的一个湖,只能经由一条狭窄崎岖的伐木路到
达。他的父亲从来不想走这条路——他说太毁车。而曼特自己还太小不能开车,所
以直等到现在,直到杰克和威恩邀请他一道去那儿钓鱼过夜。
汽车驶入森林深处,最后一缕文明之光(三十英里前一个买鱼饵鱼具的小店)
已经离他们远去,倘若出现什么意外,被蛇咬了或摔了腿,他们将无处求助。到了
这儿,即使喊破嗓子,也没人会听到,又因为不是周末,附近可能没有任何别的露
营者,当然,更没有电话,没有电。
他们将独自呆着。
在一片漆黑之中。
只这么一想,曼特就感到鸡皮疙瘩爬满了胳膊。他转回身,从覆满尘上的后车
窗望出去,只见天空的乌云正从里姆山向兰多小镇飘去,但曼特听人说里姆山夜里
经常下雨。无法到达小镇的暴雨,常把一腔怒火发到露营者的身上。
而他只带了睡袋,他没有帐蓬。
或许只好在车里过夜了。
杰克将立体声调低,说,“我们就要到了。周围的松树稀疏起来,而代之以高
大的白杨树,从树叶的缝隙间,可以看到浮光闪烁的蓝色湖水。
※ ※ ※
他们将帐篷扎在湖南面一块突出的岩石下,杰克说可以用来躲雨。
他们试了几个地点,换了几次饵料竟没有一只鱼儿上钩,最后决定放弃,将鱼
杆,线轴丢在一旁。
他们沿土路回到宿营地。
曼特躺到一棵砍倒的圆木上,盯着湖面出神,杰克读起一本汽车杂志,威思躺
到一块岩石上,看着天上的飞云。“我烦了。”他说。
杰克笑道,“好,那你去捡些柴火来,夜里我们可能需要一些来生火。”
“去你妈的。”
“随便你。”杰克又埋头看他的杂志。“但今天晚上将特别的冷,而我们还没
有捡好木头。”
“我干。”曼特说。
威思瞅瞅曼特,又瞅瞅杰克,笑道,“他乐意干。”
杰克耸耸肩说,“好啊。”
曼特从圆木上溜下来,拍打拍打裤子,手指突然触到什么粘粘的东西,松脂。
“妈的,”他咕哝道。
威恩抬头瞅了他一眼,“是松脂吗?”
曼特点点头。
“那裤子算完了。你根本没办法把松脂除下去。我好几条裤子都是这么毁的。”
曼特又看看杰克,问,“那么我用什么工具呢?”
“两只手”,杰克说。
曼特独自向山顶进发。头上乌云又在聚敛。他没有表,不知几点钟了,但太阳
已在西沉,他的肚子也咕咕地叫起来。该有五点钟了吧,天快黑了。
头顶山上,他好象看到什么东西在移动。“喂!”他大声喊道,他搞不准那是
人还是动物,但考虑周全点总没坏处。他没穿猎装,可不想叫哪个近视眼的猎户把
自己误当成鹿或熊给伤着了。“喂!”他又大喊了一声。
攀过最后一个小悬崖,他就来到了山顶。
山顶平平的,像个高台,树木大多或倒或代,有许多木柴可捡。曼特环顾了一
下四周见山连绵起伏、树木繁盛,但看不见一个人影。或许刚才看到的根本不是猎
户,可能是只鹿或别的什么动物。
或许是只熊。
不,不可能是熊,不会的。他又仔仔细细将周围检查了一下,即使是只熊,也
早给它吓跑了。”
他弯下腰,迅速捡起木柴来。
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看到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吓得转了一圈,木柴撒了一地,但什么也没有,山顶上空荡荡的。
他心里开始闹起鬼来。他走到山岩边,向下望去,透过白杨树的叶子,波光粼
粼的湖水依稀可见,但看不到车和帐篷。“杰克!”他大声喊着,“威恩!”
没有回音。
一股冷风袭来,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吹动了曼特的头发。他打个寒颤,鸡皮疙
瘩又冒出来。转回身,继续捡柴。从眼角才能看到的东西有一个名字,他记得在哪
儿读到过。一些文化中认为他们是鬼,但事实上是可以做出科学解释的。
从眼角他又看到了什么东西在动。
他抓起最后一根木柴,慌忙向山下奔去,但被什么东西绊倒了。木柴撒了一地。
风大起来,几滴雨砸在他的脸上。身旁开着一丛鲜艳的野花,风吹叶低,现出
一个小小的石十字。
他蹦起来,心砰砰乱跳,但随即又倒下去。他的脚踝伤了,扭了,也可能断了,
他站不住。再仔细环视一下四周,发现遍地的野草闲花之中藏的满是小十字架,他
就被它们包围着。
身后一根树枝咋地一声响,“杰克!”他喊着,“威恩!杰克!”。
又是一声枝条断裂的咔嚓声,而且离他更近了。
“杰克!”他尖叫起来。
但他的喊声淹没在风里,大雨瓢泼而下。
第15章 案情又起
安妮特·韦尔登盯着身旁睡梦中辗转反侧的丈夫:他一脸愁容,嘴巴一张一合,
好像要喊什么,又喊不出声。她伸手抚摸着他乱蓬蓬的头发,想要叫醒他,但又想
到近来他还不曾睡过囫囵觉,便打住了这个念头。
突然他直挺挺地坐起来,圆睁二日,大叫起来。
安妮特一惊之下,也尖叫起来。他把目光转向她,渐渐意识到他刚才是在做梦。
他艰难地眨了眨眼睛,看是否吓着了她。“一个恶梦。”他将手搭在她的肩头,强
做出一副笑脸说。
“你只有恶梦可做。”
“我晓得,”他轻轻抚摸着她的臂膀说,“都是这些该死的谋杀和这一切……
古怪的东西,我真开始受不住了。”
她盯着他,目光中满是关切,“你要得溃疡了。”
“我知道。”他又重重叹口气,躺倒在床上。“或许我应把这案子转给州警察
局。”
安妮特点点头。
“我已查过了,如果地方警力因配备不足无法开展某项工作,州警察局确实要
负起全责。我认为我们恰属警力不足。真想把这一锅烂事推给他们,承认自己无能。”
“你还没找到任何先例吗?可供借鉴的这类案子?”
他把枕上的头转向她,她还在坐着,低头正瞧着他,目光中充满爱怜与理解。
他真想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她,自己真实的想法,疯狂的理论。但不,他不能那样做。
她不会理解。她会想理解,努力去理解,但她最终将不能理解。天啊,谁又能呢?
“不,”他回答,“没有任何先例。”
她紧挨着他躺下来,拥着他,一只胳膊搭在他毛耸耸的胸口上,而后将手停在
他的臂弯里。这样呆了一会儿。
“你没想过发生的这一切彼此会有些牵连吗?”她最后问。
他正要朦胧睡去,听到她说话,一怔,睁眼问道,“你说什么?”
“你想过这所有案子相互有关联吗?我是说,这是常识,到现在你应该已注意
到这一点。羊纷纷被杀而羊血涂在各处教堂上。”
“哦,我们确实想到了。”
“还有两个被害的牧民?一名神父?很明显。”
“我们也不全是傻子,”他辩解到。他倚着床头坐起来,爱怜地看着她,尽力
装着从容镇定。“我们知道它们之间有关系,只是不知道是个什么关系。你有什么
想法吗?”
“还没有,只是感觉很可能是一帮邪恶的信徒或女巫,或这类的什么。”
很接近。他们的想法尽管不尽相同,但思路是一样的。他忍不住想要告诉她唐
的梦,自己的梦,唐的死,还有……他的办公室外边看到听到的东西。或许她会理
解,或许她不会认为自己疯了。但当他再看她一眼的时候,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想法
听起来是多么荒诞。她的想法或许和自己的搭边,但似乎要合理得多,决不似自己
这种关于超自然力或曰怪物的荒诞理论。
“你电影看得太多了,”他说道。
她皱起眉头说,“你不可否认你是给难住了,我的想法或许很愚蠢,但查一下
也没什么防碍啊。”
“对”
“好像你眼前也并没有上百万的线索可寻。”
“好,”他说,“我会查一下。”
“谢谢。”沉默了几分钟,她又问,“你究竟做了个什么梦?”
他摇摇头,“没什么。”
“你真的不想说吗?”
“是。”
十几分钟过后,安妮特睡着了,她嘴微张着,发出轻轻的鼾声。吉姆悄悄下床,
蹑手蹑脚地来到客厅。他已睡意全无,最好给办公室打个电话,看贾德森和皮特遇
到什么情况没有。他拿起话筒机械地拨着号。“喂,警长办公室,皮特·金在讲话。”
吉姆听着这位年轻人郑重的声音,不由笑了,“有什么事没有?”
“噢,警长,”他的声音放松了一些,随即又紧张起来,“出了什么问题吗?”
“不,我只是醒了,想看看有什么情况出现没有。”
“不太严重,”停顿一下又说,“但确有些情况你可能会感兴趣。有电话来说,
菲尼克斯有两座教堂也像我们的一样被毁了,满是血迹和污言秽语,一切都一个样。”
吉姆眉毛一挑,惊讶地问,“真的?”
“是的。我认为在这儿做案的人已流窜到菲尼克斯,所以我把电话记录放在你
桌上了,我想你一定是要看一下的。”
“当然,谢谢你。”吉姆又例行公事地问了一些情况,但皮特的回答他一句也
没往耳朵里去。同样的情况在菲尼克斯出现了,这使得本案真需要移交州警察局了,
同样的案情出现在两个司法地区自然是要由州派人来调查的。他感到如释重负,到
现在他可以将只身承担的责任卸下许多了,但马上他又感到一阵内疚,为不顺着既
定的思路和线索穷追下去感到羞愧。在某种意义上,他仿佛背弃了唐,唐的死仿佛
变得毫无必要,毫无意义。
但一切的死都是没有必要的,他又理智地想。一切的死都是没有意义的。
但他是在隐瞒一切,粉饰一切,不去尽力揭开背后的真正之谜。
唐会为他感到羞愧的。
他简直是个懦夫。
如果唐·威尔逊不赞成他这样做怎么办?他并不很了解那个孩子,他们只见过
一面,之后在电话上又谈过一次。他欠他什么呢?
他慢慢走回卧室,一时难以入睡,他盯着黑黑的天花板,思索着。
终于他又睡着了。
又做起恶梦来。
第16章 神父房中的怪事
唐纳德·安德鲁斯神父受主教之命主持兰多地区的宗教活动,直到塞尔威神父
回来或新牧师被任命为止。对于一个一直在辅助他人的新手,得到这种机会,即便
时间很短,也无疑可称得上是个大成功。当主教提议让他住在塞尔威的房子里时,
他便欣然接受了。教堂拥有这所房子,允许他免费居住,因而省了他住房上的花销。
他在这儿已住了四天,说实话,他并不喜欢这房子。塞尔威神父失踪,而其全
家被害,这本身就足以令人在黑夜里产生出可怕的念头。但除了这个,还有个问题。
这房子散发出腐败的气味。
这决不是一座吉宅。
安德鲁斯神父端了杯茶来到客厅,把正在播放歌曲“一个小精灵的下午”的留
声机音量调得更高些,然后在椅子上坐下来。他希望这座古宅各处不时传出的微小
声响都被淹没在这音乐声里。神父无疑是一个容易受惊吓的人,但他已坚定地加入
了教会,因为他意识到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做善,另一种东西叫做恶,而这善恶又
非哲学家或宗教预言家所言的那种模糊概念,而是实实在在的真实的存在,是生活
的事实。
安德鲁斯认为自己对气味、情绪很“敏感。”或许他是个小精灵,他说不清。
上大学去德国旅行时,曾发生过他进不去一家饭店的门的情况。在门口他感到的一
种通遍全身的强烈的恶心恐惧使他无法进去。后来得知二次世界大战之前,曾有成
千的吉普赛人被杀害在那所建筑中。
在塞尔威神父房中的感觉尽管不像旅馆中的那么强,但很相似。
他不安地坐在椅子里,随手拿起一本黑皮圣经。从眼角,他觉得看到什么东西
在移动。
走廊那头传来奇怪的沙沙脚步声。
他一惊之下,将杯中茶水都洒到了书上。
稳住,他正告自己。
自己现在是个成人了,不再是害怕黑暗的小孩子,是个牧师,是个有主在身后
的人了。
那浑身的肌肉为什么还是发紧?
安德鲁斯合上《圣经》,将手叠在它光滑的封面上,闭住眼睛开始祈祷,“主
啊……”他刚说两句,就哑住了。这时,音乐声已停,从房子后边的一间屋子里又
传来撕纸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不管是不是成人,是不是牧师,他只想逃离。
安德鲁斯轻轻扯了扯脖子上的链子,抚摸着悬在上面的金十字,再一次闭上眼
睛,向主祈祷。
空气中弥漫开一种什么东西被烧着的气味,他睁开眼,使劲闻了闻,——烧焦
的肉?
不,那不可能。
但的确是什么东西烧糊的气味。
突然,烟雾保警器铃声大作,尖厉的响声划破本来寂静的夜空。
现在他不再担忧房子里的怪气味,怪声音了,眼前实实在在发生了真正的——
火灾。他跑向走廊,不再感到害怕。气味越来越浓,烟越来越大。屋子开始被浓浓
的棕色烟雾所笼罩。
他打开塞尔威神父书房的灯,在门口站了一下,他的眼被呛得开始流泪,揉一
揉,又觉得痒起来。烟无疑是从这间房子里冒出来的,但他感不到热,也看不见火
苗。火肯定还小,可以控制。他跑到厨房,取了一壶水来。
一缕小火苗在重重烟雾中依稀可辨,他赶紧将水向上泼去,再回厨房取水。
三趟之后,火灭了。安德鲁斯使劲咳嗽着,踉踉跄跄走过书房,打开了所有的
窗子。他一定要将此事告知主教。
书房一片狼藉,塞尔威神父整整齐齐排在书架上的书都被扔到了地上,而且粗
暴地扔得到处都是。奇怪的是它们并没有着火。房间的中央,是塞尔威神父特大号
的圣经,它中间所有的内容都给撕掉了,只剩下前后的几页书皮。中间的纸已被撕
烂揉碎,堆成了一堆,那正是刚才在燃烧的东西。
安德鲁斯震惊地看着被亵渎的房间。谁干的?为什么?又怎么样干的?他整夜
都在家,而直到五至十分钟前才听到些声响,甚至还是隐约听到的。
他不住地眨着眼睛,竭力抑住被余烟呛出的泪水。他轻轻揉了揉眼睛,又溢出
许多泪来。他干脆不再管它,只注视着房间思忖。按常理,这火该着得熊熊不可控
制,却为什么只造成这么微小的损失呢?他走向书桌,捡起一张《圣经》残页。湿
乎乎的,只边缘烧糊了,触上去还粘粘的。他贴近脸部想看得更清楚些,但随即就
又丢在地上,直觉阵阵作呕。
上面布满了粪便。
他低头看看脚下,发现所有的纸面上都多多少少沾着人的粪便。
而塞尔威神父的书桌上,则摆着一个用人的发霉的粪便制成的十字架。
安德鲁斯神父屈下膝呕吐起来,剧烈地,不可遏制地吐着。他想祷告,注意力
却不能从沉痛的胃部移开。
从窗外什么地方,传来尖尖的,如怨如诉的笑声。
第17章 喋血的小猫咪
这天的清晨不似往日般的晴朗和炎热。相反,天空阴沉沉的,一片片云团穿梭
在里姆山顶高高的树巅,遮住了太阳。微风顺着戈登刚打开的窗子飘进来。
“真是个惊喜。”玛丽娜打着哈欠道。
“天气预报又错了。”他边说边躺回到床上。揉揉惺忪的双眼,又盯着天花板
发了会儿呆,“桑德拉,”他突然说。
“什么?”
“我们可以给小孩起名叫桑德拉。”
玛丽娜瞧了他一会儿然后从床上坐起来。他看上去是那么安详、幸福地躺在那
里,她真不忍心去搅扰他的心绪,但他们必须摊摊牌,孩子的问题迟早都要谈。三
天来她一直想说,这是个绝好的机会。好舔了舔干巴巴的嘴唇,不知该从何说起。
“咱们得谈谈,”她终于说。
她那一本正经的样子一定感染了戈登,他也不禁用胳膊肘拄着坐起来,瞧着她,
目光中透着期待和迷惑。“我知道。”他平静地说。
她把手放在他的手上,抚摸着他关节处的浓粗的汗毛。“我还是很害怕。”
“我知道,我也是。”
“这……真不公平,我们不该受这罪。”她茫然、愤怒而委屈地说。她明白自
己的心情不是用语言所能形容——她说不清这种微妙的、各不相同而又相互撞击的
情绪——这使她很烦恼。她真想大哭上一场,但哭又有何益呢?
戈登把她的手放在唇上轻轻地吻着。“我知道,”他说。
这并不是她想谈的,谈话本不应该这样进行,但她无法控制自己,愤怒、困惑
冲昏了她的头脑,泪水就要像开闸的洪水一发而不可收拾。“妈的,为什么这事偏
让我们摊上?……为什么这种……该死的事情……一定要发生呢?”
戈登没有答话,只是又吻了吻她的手,轻声安慰着,希望够了,尽管他知道这
还远远不够。
“这么……该死……不公。”
她开始抽泣,起先还是默默地任凭泪水顺双颊流淌。她紧紧地闭上眼睛,但泪
水依然冲决而出。她还想抗议、抱怨,但突然嘴像被胶粘住了。
她毫不顾忌地放声大哭。
他将她搂进怀里,亲吻着她潮湿的双颊,品味着她泪水中的苦涩。他用手抚摸
着她浓密的秀发,将嘴贴到她的嘴上。
他的手顺着她的身体一直向下滑去,她没有反抗。
他们很快融为一体。
他们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戈登侧倒一边试图想吻她,但嘴唇被她的头发给缠绕
住。她咯咯地笑了。
“高兴了?”戈登笑着问。
“违背我的意愿。”
“每次都……”
玛丽娜将手指轻轻放到他的嘴上。“我们可能把孩子伤着了,但问题还得谈。”
他点点头,“快说。”
“我们怎么办呢?”
她的声音又一本正经起来,戈登坐起来,盯着她的眼睛,想从她的目光中揣测
出她倾向于怎样。“我不知道。”他说。
“我知道化验结果该阳性的是阳性,该阴性的是阴性,但我还是担心,他们万
一弄错了呢?那我们怎么办呢?”
“只能听天由命。”
“我拿不定主意是否冒这个险,是否该心存侥幸,因为我不知道一旦出了问题,
怎么应付。”
“一切由你决定,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随你。但我想我们也应该看开点,既然
医生说一切正常。出错的可能性是有,但不大。”他冲她笑笑,“我觉得有个小玛
丽娜在屋里跑来跑去很好玩的。”
她也冲他笑笑,“不知为什么我知道你会赞成要的。”
“那么你怎么考虑的?”
她拿舌头舔舔牙,暖昧地耸耸肩说,“我不知道。”
“你不倾各于任何一方吗?”
“嗯,或许不是,但——”
“你最好快点决定,你明白吧。”
“我明白。但我不得不辞职,全靠你一人的薪水……”
“你是说你所担心的是钱的问题吗?”
“不,当然不是。但我们必须考虑周全,到目前看,弊似乎大于利。”
“你倾向于怎样呢?”
她尽力装出郑重其事的样子,但终于没能忍住嘴角的笑意。“我也想有个小玛
丽娜在屋里跑来跑去。”
“那就这样决定了。”
“还不能完全。我还得稍微考虑一下,我知道,我最好快一点。”她吻了吻他
的鼻子,“我会的。”
戈登回吻她,然后将头枕在她的腹部,仿佛在倾听什么。“嘿,”他说着坐起
来,“我们那事儿还能做多久?”
玛丽娜笑起来,那笑声听起来轻松而愉悦。“我想到你会担心那个的。”
“不是——”
“只要我们想,多长都行。”
“不会伤到孩子吗?”
她想了一会儿。“嗯,或许我们可以尝试些新姿势,你不要总是在上头。”
“总是?”
她笑了。“几乎吧。”
他开心地看着她。“或许我们在接下来的八个月里应该放弃。毕竟,你有两个
——”
“哦,不,”她说。
他笑着吻了她。“那你觉得桑德拉这名字怎么样?”
“我在考虑奥尔加或海尔加,再或许伯莎。”
“如果是男孩,你是不是要叫他珀西?”
“或奥蒂斯,”她附和说。
戈登又倚回到黄铜床头上,头正好卡在两个黄铜把手之间。“你还笑,我们真
得考虑考虑名字的问题了,”他清了清嗓子道。“如果你决定留住这个孩子的话。”
他又补充一句。
玛丽娜将腿搭在床边上,摇晃着说。“我们必须得开始考虑名字了。”
“准了?”
她点点头。
“真干脆。”
“我是个头脑敏捷的思想者。”她走到屋中央将搭在椅子上的花睡袍取下来,
穿在身上。走出了卧室。
戈登听到她走进了厕所,一会儿又走进了厨房……突然有尖叫声沿大厅传来。
“玛丽娜!”戈登猛地跳下床,几乎和慌忙跑进来的玛丽娜撞了个满怀,他扶
住她的肩膀。“怎么了?”他问,“出了什么事?”
她歇斯底里地抽泣着,他根本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他放开她,匆忙赶到厨房,
他也呆住了。
玛丽娜用百事可乐罐儿为小猫做的拉屎用盒子被打翻,土撒了一地,盛食物和
水的碟子也倒扣在地板上。
猫血溅得到处都是。
黄色冰箱上被涂得红乎乎一片,桌面上也抹得到处都是血和黑漆漆的肠子,而
一只灰爪子从水槽中探出头来。
再看小猫,身首异处,整个身体被撕得七零八落。只剩了毛皮的尸身被用排刀
钉在了灶前的地板上,割下来的脑袋像个灰色的网球滚在一旁,黄绿色的眼珠死死
盯着屋顶。
戈登用目光迅速扫了一下整个屋子,窗户都关着,且上了锁。他跑到客厅,见
前门也插着。
怎么了?
出了什么事?
他打开前门向外望去,薄雾已经消散,但空气依旧潮湿。秋天就要到了,他已
感到了秋的气息。他的目光搜寻着砾石车道,但看不出任何异常。他关了门回到卧
室里。玛丽娜蟋缩在毯子下,还伤心地哭着。他在她身边跑下来,“好了,”他说,
又紧紧抱了抱她,“好了。”
但他自己心里也七上八下打起了鼓,一种不祥的对孩子的无端恐惧蓦地袭上心
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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