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强烈的感受使书英有些犹豫,把相机还给这样一个痛苦不堪的男人,后果一
定会很严重。她无法想象,这个男人看到相机里的内容会怎样,现在也可以说不
能还给他了,就说仔细想了想之后那确实是老公的东西。但,即使……即使这样,
书英还是机械地把相机放到了桌子上。
“以后再看吧。”
书英恳切地说道,像是在对自己的行为辩解。
仁秀第一次明白,原来有一种痛苦,可以让人眼中看到的所有事物都像是一
把把尖刀。简易饭店的餐桌、烤架上的烤肉、墙上挂着的莞草装饰物等等,都是
对着自己的尖刀。他摇了摇头,又喝了一杯烧酒,似乎要抹去这种被害的感觉。
他把空杯子递给光一,光一把仁秀倒给他的酒一口喝掉,然后把杯子放到了桌子
上。第四瓶酒也只剩下一半了。
“当我第一次在医院里看到受伤的秀珍时……”
仁秀没有继续说下去,当他看到忍受着痛苦的秀珍时,心想真希望受伤的是
自己。但没过几天,在同样的情况下,面对同一个人,他却说:“你,当时还不
如死了呢。”现在,仁秀已经无法相信自己了, 他无法相信顷刻间自己的生活就
被变为了充满矫饰和虚伪的舞台,他也无法接受原本像混凝土一样坚固的东西竟
然在瞬间变为一阵灰尘。
“别太担心,她一定会醒过来的。”光一说。
仁秀第一次明白,原来有一种痛苦,可以让人把安慰听成嘲弄。光一是在百
忙之中从首尔赶到这里的,仁秀当然明白他的话是善意的,但是他仍然清晰地感
到了一种被嘲弄的痛苦。那种痛苦是怎么努力也挥之不去的,是任何人都安慰不
了的。眼前的酒瓶、正在变熟的烤肉、忙着准备小菜的饭店老板……所有这些看
上去好像都有着阴险的背面,就连面对这个后辈的时候,他也用一种愤怒和防备
的眼神在注视着。仁秀开始害怕这样的自己,他不知道在这种全无阻挡的情况下,
自己还会坠落到什么时候,坠落到多深的地方。
“你和老婆过的好吗?”
“还行吧。”光一的语气很平淡。
还行……应该那样说吧,如果感到过分的珍惜和过分的幸福的话,这种感觉
原本就是个问题吧。仁秀经常邀请秀珍来演出现场,每次秀珍都会拿着鲜花走进
来,这时他是很想炫耀一下两人的关系的。如果光一知道那看似美丽的关系下面
隐藏着怎样的东西,他一定会大声笑出来吧。仁秀已经开始为这痛苦了。
“光一……你觉得我很可笑吧?”
仁秀知道自己正在做着一件真正可笑的事情,作为人应具备的最起码的尊严
也在逐渐消失。他知道自己正向下坠落,但没办法控制。
光一回答说:“不是。”这句话听起来仍然是充满嘲笑和伪善的,仁秀往更
大的杯子里面倒满了酒,他想一饮而尽,然后不再乱想。仁秀举起杯子的时候,
光一想要阻拦他,于是一把抓住了酒杯。两人的手都用力抓着,终于,仁秀的心
里似乎有东西要爆发了。
“对不起。光一,你走吧。”
仁秀不想让光一看到自己内心的破裂。光一充满担心地看着仁秀,仍然安静
地坐在那里。仁秀连他的这种态度也无法忍受了,他又一次更大声地让光一离开,
光一无可奈何地站起身来,但他站在了桌子旁边,没有再动。
“求你了,光一。”仁秀的声音像是在哀求。光一这才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夹
克,慢慢后退,离桌子越来越远,但在饭店门口又停了下来。他在那里站了很久,
一边胳膊上搭着夹克,另一边的肩膀上背着书包。仁秀知道他没有走,他能够理
解光一的处境——不能走、也不能跑过来阻止他。仁秀喝光杯里的酒,然后趴在
了桌子上。倒下之前,他还冲站在门口的光一挥手,示意让他赶快走。
痛哭的感觉不断向上涌,仁秀的身体开始颤抖。数码相机里的画面总在眼前
晃来晃去,他一点办法都没有。无论睁眼还是闭眼,总是能够看到。仁秀喜欢秀
珍像小猫一样扑进怀里,喜欢她敏捷地坐到自己的腿上,或者钻到肋窝里弄得他
直痒,或者把脸埋到他的腹部轻搓。这些曾经以为只有他们两人之间才拥有的珍
贵而秘密的动作仿佛被摆到了货摊上,暴露无遗。让仁秀感到最痛苦的还不是秀
珍的裸体以及和其他男人亲热在一起,而是那些珍贵的东西,那些绝对不会让别
人看到,绝对不会暴露出来的生活的重心被一刀毁掉了。
白天去重症室探望秀珍的时候,仁秀发现自己脸部的肌肉胡乱地运动着,颧
骨和嘴边的肌肉根本不听使唤,它们随意运动,制造出一副愤怒和抑郁的表情来。
如果那时候照照镜子,说不定会以为自己见到了陌生的怪物。
“你,当时还不如死了呢。”
仁秀听到那个怪物在说话,他说得很果断。这时,仁秀立即从椅子上站起身,
慌忙离开了重症室。这是逃避。不知何时就会从心中跳出来的那个怪物明显就是
自己,但仁秀不想承认这一点,他只是想逃避。“你,当时还不如死了呢!”说
这句话的时候,仁秀感到心中和手臂上的杀气是如此明显,以至于再不走的话,
似乎就会把手伸向秀珍的脖子。就像脸部的肌肉一样,他全身的器官和感情已经
完全无法控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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