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石开,别这么说孩子,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长处。”向晴阻止丈夫批评自己
的一双儿女,同时忙进忙出的张罗着晚饭。
“妈,我来帮你!”夏雪走到母亲身旁。
“不用。”向晴揉了揉女儿的头发,“有张嫂呢,你休息一下,一会就开饭
了。”
“嗯。”夏雪听话的点头,哼着歌走上楼梯,去她自己的房间。
这就是夏雪现在的生活,安稳而舒适。她还记得七年前刚刚和妈妈来到这块
陌生土地的情景,一切都是陌生的,心中满是对未来的迷茫和不安。她们这两个
来自台北都市人在这里仿佛是异类。
是张石开帮助了她们,这个善良的农场主在第一次见到向晴后就惊为天人,
夏雪的懂事听话也让他心生怜爱。就这样,他常常出现在她们生活中,在她们最
需要帮助的时候提供无私的援助。与夏仲文相比,张石开没有出色的相貌,没有
浪漫的气质,也没有他卓越的才华。但他的踏踏实实,他的勤劳务实,却让向晴
母女有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还记得那个雨雾蒙蒙的春天,空气中弥漫着万物复苏的青草气息。夏雪牵着
妈妈的手,在牧师面前将自己唯一的亲人交付到另一个人手中。那个人有着宽阔
的肩膀,善良醇厚的微笑。夏雪知道,妈妈找到了她的幸福,而这样就已经足够
了。
“姐姐,在这里我开始了全新的人生。我觉得很幸福,很满足。如果你看到
妈妈这几年脸上祥和平静的笑容,你就会明白她有多快乐。
你呢?虽然我不知道你和爸爸到底在哪里,但是我相信我们一定会重逢。
我希望你幸福,和我们一样的幸福。一定会的!“
坐在书桌前,夏雪慢慢合上日记本,本子的封面上贴着一张发黄的相片,相
片中一对年幼地女孩站在蒲公英田里正对着满天飞舞的羽绒挥动双臂。
童年时的回忆一幕幕在夏雪眼前回放,把日记本拥到胸前,夏雪喃喃自语:
“小冰,你要幸福,一定要幸福呀!”
“……白雪公主从此和王子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
下课铃将夏冰由梦中喊醒,有一瞬间她迷糊地不知道此刻身在何方,但只是
抬一抬头,看着讲台上口沫横飞的物理老师捧着课本勤奋布置作业的样子,她就
立即回归现实——她在这里,一个叫做大连的城市,城市里某个高中校园的某间
教室里。
是啊,她以为她在哪里?童年时妈妈给她讲白雪公主故事的粉红色婴儿房里?
那实在是久远久远到只有梦中才会出现的地方。而现在,“妈妈”和“幸福”这
样的字眼就像童话一样不可实现。
“夏冰,放学了,一起走吧!”同班同学陈倩仪走到她座位跟前。
“嗯,就来。”夏冰点点头,伸了一个懒腰。
周围的同学已经三三两两地走出教室。黄昏时分,对这些正在发育中的青少
年们来说,没有什么比赶回家去吃热腾腾的晚饭更值得期待的事情了。
当然,除了夏冰。
一想起回去之后将要面对的状况,她不由皱起眉头,手中的动作也越来越慢,
她实在讨厌那个冷冰冰没有一点人气的“家”。
“今天晚上得好好研究这张志愿书了,你想过要考哪所大学吗?”挥舞着上
午才发下来得高考志愿书,陈倩仪问着夏冰。
“大学?上大学是你们这种幸福的人的专利,嗳,没那个福份啊,这是我的
命,我认了!我得面对现实,走我该走的路!”夏冰耸耸肩,有气无力地迈出教
室,寂静的走廊上回响着空洞的脚步声,一如她的内心,“我能上完高中就算不
错了。”
“别太消极,也许情况很快会好起来,你爸不是快出狱了吗?”陈倩仪安慰
着身旁的夏冰,她家离夏冰家很近,因此夏冰家的情况她都很清楚。
“唉,出狱了又怎么样,”夏冰长叹一口气,“我才不敢指望他呢!每次到
监狱去看他,都是那个死样,木无表情,一声不吭的,我还怕他出来以后,我又
多一个包袱。照顾两个老家伙已经够呛了!”
“不管怎么着他也是你爸呀。”
“是吗?”夏冰反问着,嘴角挂着嘲讽的冷笑,“我倒希望没这么个爸爸,
如果他没有把我生出来就更好!”
“你呀!”陈倩仪摇摇头不知该说什么好,中学六年的同校,她看着夏冰从
开朗热情变得死样活气,这能怪谁?
“这呀,都是命!”夏冰不耐烦地摆摆手,“哎哟,我得赶快走,要不就迟
到了。”说着便匆匆朝楼下停车棚跑去,她的那部老坦克自行车正停在那里。
“喂,你上哪儿去呀!”
“还能去哪儿?兼职呗……”空洞地走道里回荡着夏冰的声音。
“你到底兼了几份差使呀?”看着夏冰远去的身影,陈倩仪喃喃自语,第一
次体味到一种悲凉的感觉。
夏冰的路是孤独的,也许除了她自己谁也不能陪她一起走。
铁锈斑斑的自行车在马路上艰难行进着,夏冰已经习惯了自行车各个部件在
运作时发出吱吱呀呀的嚣叫声,更习惯路人们在看见一个俏丽的学生骑着一部完
全够得上扔进垃圾桶标准的自行车时所露出的诧异眼神。
她不在乎旁人的眼光。
“如果连活着都是那么辛苦的事,那么别人的眼光算个屁!”夏冰冷笑着,
夜风吹乱她的长发在夜色中挥舞着妖异的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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