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
仲文常常在外面喝得烂醉,有时干脆就睡在店里,刚开始她还跑去找他,每
次被他又打又骂就是不肯回家。后来,她也就随他去了,反正等口袋里没钱了,
店里的人自会赶他回来。说实话,现在她反倒希望他不要回家,耳根清静。
“家里的啤酒呢?!”仲文气冲冲地从厨房冲出来,“你们干嘛不买啤酒?!”
夏冰没理他,只是气闷的坐到沙发上,从手袋中摸出烟包取出一支,拿在手
上没有点火,冷冷地看着父亲,一言不发。
“我问你呀?怎么不买啤酒?”仲文脚步趔趄地走近,几乎咆哮着。
“从早到晚都是一身酒臭,你到底有没有不醉的时候?干脆醉死在外面算了!”
夏冰打算不去理会他,站起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别走!”仲文一把把女儿狠狠推进沙发,“你想我死,我偏不死。给我钱!”
“不给!”夏冰狼狈地摔倒在沙发上,狠狠回头。
“求你行行好,给你老头子一百块,嗯,要嘛九十,九十块也成!”仲文着
急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酒瘾犯起来着实难受。
“没有!”夏冰狠狠的瞪他一眼,爬起身越过他再度走开。
“八十!八十块!”仲文紧紧跟在女儿身后,不断保证只要给他八十块钱他
就自动消失,不再烦着她,不再随便在家里呕吐……
突然,夏冰停住脚步,冷冷地转过身面对自己的父亲:“我不是提款机! 我
挣的每一分钱靠的就是出卖自己尊严。这些钱,我要养活我自己,养活你,养活
房间里那两个没少骂我打我的老东西。是的,我可以丢下你们不管,可以让你们
自生自灭,但是我没有。所以我没有闲钱供你喝酒。就算有我也绝对不会给。你
要么自己去挣,要么去抢,要么把酒戒了,我不会给你一分一毫!”
难堪的沉默,夏冰的一番冷言冷语把仲禹镇住了,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显
得无比陌生的女儿,头一次他发现那个喜欢躲在角落里默默哭泣的小女孩已经长
大了,已经懂得了恨、懂得了反击。在她眼里根本看不到对父亲的尊重、根本看
不到一丝丝同情和暖意。女儿已经到了有足够的能力不把他的放在眼里的年纪。
“这是个甚么世界啊!女儿打爸爸!是谁把你养大的?你这个没良心的,没
有你能长这么大?敢对你老子这么凶?!”他开始歇斯底里的发作,狠狠扯着夏
冰的袖子,他要酒喝,没有酒不如让他死了算了。
“是谁把我养大的?是我自己养活我自己的!”夏冰甩开仲文,突然走到他
面前,狠狠对视着他,“不要给我提什么亲情、养育之恩这类废话。我不承你们
这份情。我不但养活我自己,还得养活你们三个老不死的!!从头到尾我不欠你
们的!”
“你怎能说这种话?谁是老不死呀?”房里的奶奶也大着嗓门冲了出来,毫
无考虑地她站在了儿子这一边。
“算我是前生欠了你们的!”夏冰转身走近自己房间,狠狠把门关上。
房门外依然出来父亲拖着奶奶要钱的声音,带着死皮赖脸不顾一切的语气。
然后她听见父亲呕吐的声音,听见奶奶把他拖到厕所并一直不停地埋怨。
夏冰长叹一声躺倒在床上,出骨子里泛出深深的无力感。这个家就像一个沼
泽,她觉得自己越陷越深,就要不能呼吸。
“让我离开吧!随便去哪里,只要能够离开这一切,所有的一切!”
夏冰把头深深地埋在枕中,她觉得自己好软弱,天地间没有任何事任何人可
以依靠。
“啊呀──唷──!!”
突然,隔壁房间里传出老人凄厉的叫声,等夏冰开门冲过去时刻看见爷爷躺
在床上全身抽搐,面容扭曲,情状可怖,甚是痛苦的样子。
“这是怎么啦?这可怎么办?”奶奶在一旁急得束手无策。
“立刻送医院!”夏冰果断的决定,并立时打电话叫了救护车。
“是急性中风!”
抢救持续了几个小时,当手术室的红灯终于熄灭后,医生推门走出来,并告
诉他们需要准备后事了。
“老头子!”奶奶一声惨呼,在走廊里号啕大哭。
“没有办法了么?医生,你不能想办法救救他吗?”夏冰惶恐地问道。
医生无奈地摇着头:“已经尽了最大努力了。这几天你们好好照顾他,病人
有什么要求就尽量满足他吧。”
医生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夏冰看着从手术室里推出老人,躺在狭小的担
架上,他的身躯竟然已经萎缩到象一个小孩。童年记忆中,唯一温馨的是对爷爷
的回忆。在缺少母爱,爸爸永远喝得醉醺醺,奶奶总是无情打骂的情况下,只有
爷爷会记得在她生日的时候给她买一个小蛋糕,会在每一次出差回来为她带一份
礼物,她所有的玩具虽然只是屈指可数的几件,全部是爷爷送的。在她心目,爷
爷才是她唯一的亲人。
突然,她的鼻子一酸,很久以前就发誓不再为任何事情哭泣,此刻泪却有如
绝堤之水拼命往下淌。
“爷爷!”她扶着担架,轻轻呼唤着,然后白色床单下的老人毫无所觉,灰
白的面容仿佛告诉大家他随时会离开。
“老太太,老太太!”身边的护士惊呼。转身看去,一旁的奶奶哭倒在爷爷
身旁,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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