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
一个月前,张石开因心脏病严重发作而再度住院,这一次他没能出院,而是
在友好友明的争吵中活活气死在病床上。
对于身后事老人早就有了安排,宣布遗嘱的那天她才知道继父不仅留给她们
一亿新台币,更留下了他们辛勤照料的果园和老宅。一想到继父煞费苦心地为他
们将来的生活做出这样安排,夏雪除了感动还有更多地哀伤。她和妈妈明白继父
的好意,但是继父显然忘记了他的
一双儿女并不是那种面对遗嘱就会妥协的人。可以想象这样的分配让一直觊
觎遗产的友好友明兄妹有多气愤。他们搬回了老宅,刻意每天寻衅闹事,更纠集
流氓放火烧了程灏的实验室,把向晴气到住院。
如果说财富意味着更多的烦恼,那他们宁可不要。全家商议之后决定放弃可
观的遗产,虽然从此生活可能会清苦些,但是平静此刻对他们来说实在太珍贵了。
“好了,东西都搬完了。”
抱着一叠文件程灏坐进驾驶座,发动汽车。
老宅从他们的视线里渐渐消失,台东的蓝天白云,空气里弥漫的水果清香,
也许只有梦中才能相遇了。他们没有交谈,一种感伤的气氛在空气里流动,他们
知道这里再也不会回来,正如所有的过去终究只是过去。但是记忆中总是枝繁叶
茂的果园,总是绽开憨厚微笑的张石开并没有消失,永远也不会消失。
“我们会幸福的。”程灏轻轻拭去夏雪眼角的泪花,这样允诺着。
他们终于搬回台北——夏雪阔别十几年的城市。一切一切虽然发生了翻天覆
地的变化,但是每每走到熟悉的街头巷尾,她依然会想起曾经她和姐姐、爸爸妈
妈一起在这个城市的天空下呼吸过,她们在这里吃过刨冰,在那里玩过海盗船,
还在郊外的田野里看满天飞舞的蒲公英。
童年已经如同飞舞的蒲公英般飘逝无踪,但是记忆却深深镌刻在她脑海中,
她离别已久的姐姐,她那面容已经随着岁月显得模糊的爸爸常常在午夜梦回中闪
现。
回到了故里,回到了记忆中的城市,这份思念越显深刻。夏雪知道十几年之
后要在茫茫人海中寻找亲人已不太现实,但忍不住通过网络,在将儿时姐妹俩的
合影上传到寻人网站,她期待着,在妈妈的有生之年,能够享受到亲情团聚的快
乐。
程灏在台大谋得了一份教职,虽然这和当初他们设想拥有自己的果园还有很
大的差距,但是他们知道自己正一点点朝目标接近。
2000年的夏天,新纪元的开始,夏雪转换了全新的生活环境,而夏冰迈入了
新的工作领域。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朝好的方向奔跑着,在姐妹俩的内心深处那
份相见的渴望越来越强烈……
“小夏,早啊!”
“早!”
一路打着招呼,夏冰迈着快捷的步子朝门诊部走去。不知不觉她已经在医学
院学习了5 年,这最后一学年,她被安排在这个医院实习。
命运实在是很神奇的东西,正是在这座医院里夏冰从鬼门关捡回自己的性命,
使她决定改变自己的人生。而现在她从病人转变成实习大夫,拯救着别人的生命。
“嗨!”
才刚迈进诊疗室,就看见一张笑脸好整以暇地迎接着她,就差没给她一个法
国式的浪漫拥抱。
头一下子抽痛起来,又是这个死缠烂打的家伙。
“今天又是哪里不舒服?”收起惊讶的情绪,夏冰维持一贯冷漠的专业形象,
坐到这个年轻男子的对面——属于医生的座位。
“心跳的很快。”汪博深故作痛苦地看着年轻的女医生,嘴角的笑意破坏了
他努力扮演的病人角色。
“那是心脏出问题了。”夏冰毫不思考地给出答案,“打强心针吧!”说罢
就要在病历卡上写上去。
“喂!”汪博深马上扯过自己病历卡,“不用下手这么猛吧?”
夏冰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看你心脏挺坚强的。”
“看见你就突然恢复了。”他朝她挤挤眼睛,满意的看她原本紧绷的脸出现
柔和的线条。
他喜欢逗她笑,尤其爱看她神采飞扬的样子。只是夏冰总是很吝啬自己的笑
容。
“好了!”夏冰朝他挥挥手,“闹够了吧,后面还有病人呢!”
“那明天我再来看病!”汪博深凑到她面前轻声耳语。
“我会为你准备18支针筒。”夏冰朝他微微一笑,语调辛辣。
她竟然笑了,汪博深有一瞬呆怔,虽然他每天耗费大半时间在这充满药水味
的诊疗室里只为博得她一笑,但是这却是他第一次看到她彻彻底底底朝他笑,不
是冷笑、嘲笑而是真正发自内心的笑。
“小伙子,你病看完了没?”排在身后的老太太终于忍不住扯了扯他的衣角。
这小伙子该不是傻子吧。
“啊?”博深回过神来,发现夏冰早就离开自己的座位正和护士说着什么。
低头一乐,他发现自己很久没有这样发呆发傻的时候了,每天看上夏冰一眼
已经成为习惯,心情总会莫名变好就像今天一样。他哼着歌快乐走开,没有发现
夏冰转过身,凝视着他背影深思的神色。
遇见夏冰纯粹是巧合。一个月前他在路上救了一个昏迷的女孩。那天已是半
夜,值班医生正巧是夏冰。当他抱着女孩冲进医院走廊大呼小叫的时候,周围的
人乱作一团,只有她镇定自若的指挥一切,仿佛天塌下来她都会扛着。也许就在
那一刻被她认真的神情所感动,也被她冷淡的态度所吸引,他无可救药地陷进去,
连一点挣扎都没有,或者说从来没有挣扎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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