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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琳没有喊叫。她的声带发不出声音。她踉跄着奔向房门,转动钥匙,打开门,
小心地挪进走廊,然后双膝一软瘫倒在地。她竭尽全力,终于在即将昏倒的最后一
刹那克制住了昏厥,仿佛在最后一刹那接住了一个被某只胳膊肘不小心从架子上撞
落下来的珍贵的茶杯一样,只是她并没有显得轻松一些。在米勒那件肥大的、英国
乡村式样的夹克衫的遮挡下,阿尔宾看不到他的伤口和血。衣服上还粘着桌子的玻
璃碴儿。伊琳寻找着电梯,她记不起电梯在哪个方向了。她的呼吸非常急促。她倚
着墙,指甲抓进粗糙的墙皮里,似乎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墙皮脱落下来了,她滑倒
在地。她的头发蓬乱不堪。米勒的上半身往玻璃桌面里陷得更深了,发出吱嘎吱嘎
的声音。她被这奇怪的声音吓得后退了几步。房间里一定非常安静。死神趴在椅子
靠背上,食指按在噘起的嘴唇上。她终于还是叫喊起来,至少她的嘴巴动了。她发
出求救,希望能有人赶来,也许米勒还活着,也许他还有救。但是本来就没住满的
几个邻近房间的房客要么去吃早餐了,要么已经出门游览;商人们签订着一个又一
个合同,清洁工们不紧不慢地干着活儿。
后来阿尔宾说,当时有几秒钟、几分钟——具体多长时间他也不知道——他像
一个白痴一样站着,呆呆地看一眼死了的米勒,再看一眼可怜的伊琳。走廊的灯很
亮,所以他能清楚地看见她,尽管像是在看一个幽灵一样。趴在碎玻璃当中的米勒
让他想起雅克·库斯托那艘陷在冰层中的卡利普索号(雅克·库斯托(1910--1997),
法国海洋学家,探险家。“卡利普索号”
是一艘由旧扫雷艇改造成的科学考察船。)。当然,阿尔宾直言不讳地承认自
己前一天晚上曾经喝得酩酊大醉,但是他认为这并不影响什么,相反,他说他曾经
在度过了一个通宵畅饮的不眠之夜以后去参观一家博物馆,他发现自己的感觉无比
敏锐锋利,锋利到简直能切割石块。他甚至能描绘出当时苏丹酒店上空的云朵的形
状,那是一些高高地漂浮着的白色的、让人觉得有些混乱的卷层云,卷层云底下是
深灰色的积云,风从云块边缘吹开一些云丝,云丝很快卷入蓝天消失不见了。据他
说,有一会儿阵风甚至吹得很猛烈。
当伊琳决定在左边寻找电梯时,阿尔宾的瘫痪症终于消除了,他开始急促地走
来走去,往前走十步,再往后走十步,转着圈儿——怎么办? 他思忖着,一边在周
围的屋顶上和窗子里寻找那个枪击者,此人现在可能正在拆装他的武器,以便把它
塞进一只不引人注意的小箱子,然后顺利地、不紧不慢地顺着消防梯溜走。就像烂
俗电影里所演的那样。重要的也许是找出他藏身的地点。说不定某个房客曾经注意
到一些不寻常的事情,或者某人提供了自己的卧室让枪击者使用,并且做好了惊喜
地得到一大笔钱的准备。
也许侦探们可以借助子弹轨迹的研究和计算机模拟来重现一些场景。阿尔宾没
有发现任何可疑的人。也没有哪处窗帘慌张地掀动。他真想问问别人是否也看见了
什么,比如某个侍者或者某个表情严肃的酒店客人,以便确认自己不是产生了幻觉,
因为四只眼睛总比两只眼睛看的东西多。
但他没有那样做,而是不断摇着头,离开了窗口,他走得很慢,没有回头。走
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莫名其妙地踏出一个箭步,惊起了那两只海鸥。也许他是想
踢它们一下,正如当人们在人行道上看见一个铁皮罐头盒的时候,会条件反射似的
踢上一脚。当时那两只海鸥已经在房檐雨槽里呆了很久了。工作人员和仅剩的几个
喝咖啡的客人都没太注意他。估计事后没有人会发誓说阿尔宾确实曾经在这个星期
一横穿餐厅走过去,脚步拖沓,惊惶失措;没有人注意到他在神经质地扯着自己的
耳朵。
他乘电梯下到三楼他们的房间,房问里,丽维娅正站在淋浴喷头下。电梯在中
间各层一次都没停。肥皂般滑腻的音乐在他听来似乎充满了恶意。丽维娅正享受着
热水,并且想象着一个好发型师的双手在按摩她的头皮。当阿尔宾对着浴室喊“米
勒被人枪杀了”的时候,她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当他再次重复了他的话之后,
她想,这肯定是他惯常的闹剧之一。
“事后看来,”丽维娅说,“当时没有相信他显然是个错误。你是知道他这个
人的,欧拉夫,过去哪种情形下你愿意相信过他? ”
“没有。”
“但是纳格尔却相信他。”
“那又怎样。”
阿尔宾经常编造一些故事迷惑别人,看对方会不会上当,那是出于蔑视或者好
玩。他在讲那些故事的时候,脸上总是很严肃,这种严肃能让不了解他的人相信那
些离奇的事情:比如他由于某些特殊的天赋而受雇于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接下来
的十天要乘宇宙飞船绕地球飞行;比如他父亲在亚马逊地区开采出一个金矿,所以
他不用工作。然后他会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
“是一颗子弹。二十分钟以前,吃早餐的时候。”
她问他是否需要一位医生,并且说他也许——纯粹只是个建议,不用有什么压
力——应该少喝点酒。
“他还说了一句‘保重你,宝贝’。”
听到这句话,她关掉了淋浴,尽管身上的浴液还没有完全冲干净,然后抓起毛
巾裹在头上,像个大理石做的古希腊美人一样站在他面前,高挑、优雅,臀部没有
赘肉。
“他还能说什么呢? 也许他是纽约的科萨诺斯特拉组织(科萨诺斯特拉美国的
一个黑手党组织)的教父,他向他的女友——她叫什么来着? ”
“伊琳。”
“……他向伊琳透露了所有秘密,因为他已经预感到了将要发生的事情。”
“我亲眼看见的。”
这时候丽维娅已经肯定,他的声音中搀杂着一种请求的、甚至是恳求的语调,
这让她一瞬间有些迷惑,阿尔宾还从来没有用过这样的语调。但她认为是自己听错
了。最初注意到事情有点不对劲,是因为她发现,他那种评估式的眼光不见了,平
时当他判断她的裸体是否还能引起他的兴趣时,他就会露出那样的眼光。他看着她
旁边的某个地方,左手在按一个打火机,右手试图在不把香烟盒从上衣口袋里拿出
来的情况下,完好地从盒中抽出一支香烟来。他的目光在盯着瓷砖上往下流淌的泡
沫。
在她擦干身体的时候,阿尔宾一眼都没看她。她听见他重重地躺在床上,打开
了电视。平时他很少这样,顶多是在醉酒归来或者决意要喝个烂醉的时候。
就在前一天晚上,当我们在饭店的酒吧里消磨时光的时候,阿尔宾还说,原则
上他讨厌电视,但是科技产品无可比拟的完美运行又能让他恢复对自己的行动能力
的自信,他也能把车开得那么好,但是随后丽维娅却会两天不和他说话。
一个浓妆艳抹的丰满女人不停地对着那个她想象中的情人唱着歌,她晃动着脚
腕上的小铃铛跳着舞,背景是战争的叫嚣。广告:茶叶广告唱着一支幼稚的歌曲;
杀虫剂广告画了一幅羞劲的漫画,画里的蟑螂让人产生同情的感觉;茶点;浴室瓷
砖;去污粉,啦啦啦啦。
阿尔宾关掉电视,打开窗子,希望能听见警车或者救护车呜叫的声音。但是外
面只有平常的汽车喇叭声和喊叫声。他想,他的证词可能很重要,他无论如何得和
警察联系,很可能除了伊琳以外他是惟一的证人呢。再说苏丹酒店里还有一个二十
四小时营业的酒吧。
丽维娅站在盥洗盆前往脸上搽润肤霜,她对镜子里的自己产生了疑问,犹豫片
刻之后,她对自己说,她得有一些其他的可能性。她已经和阿尔宾生活了五年,这
五年的时问大部分都是可怕的,而且不仅仅是可怕。她真希望从来没跟他结过婚。
她希望自己没和任何人结过婚。说到底,她随时都可以离开。
很快就要接近法兰克福火车站的时候,莫娜精疲力尽、一无所获地放弃了对酒
店的寻找,她一脸愤怒地咬着铅笔,恨不得把这根铅笔戳进什么人——科琳娜、斯
凡蒂叶、舍尔夫,或者舍尔夫那个油嘴滑舌的追随者哈根——的后背里,正是他们
选择并促成了伊斯坦布尔作为此行的目的地。
“就是因为我们其他人太笨、太懒、太不热心建议别的地方了。你愿意去伊斯
坦布尔吗? 你知道哪怕一个土耳其艺术家吗,欧拉夫? ”
“几何形装饰图案还是蛮有趣的。”
“也许你觉得有趣吧。但无论如何你们也应该说点什么,你和扬。扬平常从不
愿意和哈根有争执的。”
“还是等等看吧。”
“扬肯定又要最后一分钟才来。”
扬没有和莫娜在一起,尽管学院里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把这当成一件新鲜事,尽
管她给他当裸体模特,只给他当。
如果莫娜和扬之间有什么事情的话,我一定知道的。扬和我上的是同一所中学,
在同一年开始读大学,直到不久前还住在一起。但是莫娜每次都要等到通往扬房间
的门关起来的时候才肯脱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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