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灰绿色的莹莹闪光被波浪围绕着,夜,暗红色的船体上冲出熊熊火焰,冲出二
十多米高。随着油罐巨大的爆炸声,火球冲天而起。厚纸板、木头、塑料满天飞舞。
在火焰的呼啸声中,主大厅的天花板坍塌了。炙热的灰土盘旋飞扬。
“往后退! 离开这儿! 这儿没你的事! ”一面侧墙掩埋了房子的办公室侧翼。
工字钢管、推土机的长臂、吊车零部件从烧得通红的铁皮里伸出来。到处都是冲天
的火光,到处都是手拿防护帽、橡皮管和毫无用处的斧子不断叫喊的男人。
火焰像喷泉一样从修车的地沟里喷出来。烧得通红的碎屑像雨点一样落在克尼
斯的狗舍上。克尼斯的身体着了火,疯狂地转着圈儿。我看见它在狂吠、在哀鸣,
但是却听不到它的声音。天空被映照成橙红色。越来越多的消防队加入了救火的行
列。母亲走到我身后,在我肩上披了一件外套,她好像说了一句什么。斯道特的地
平线上开始露出曙光。
房屋前面空地上的大卡车的轮胎融化了,驾驶室和履带上的漆都起了气泡。雷
鸣般的声音,仿佛我们的头顶上雷电交加,火焰劈劈啪啪的声音像倾盆大雨时密集
的雨点。燃烧着的帆布篷飘了起来,被风吹跑,落到田野上,落进弗里斯河水中。
草地上的牛惊惶失措,撞坏栅栏跑了出去。母亲把我拽开了。克莱斯和克萨韦尔坐
在花园的围墙上,用手绢捂在脸上,挡住滚滚灼人的热浪。“我们现在必须坚强,”
母亲说道,“必须牢牢地团结在一起。”我点点头。我知道,公司已经申报了破产。
“爸爸在哪儿? ”克莱斯问。——“我醒过来时他已经走了。”太阳在城市的房屋
上方升起。
“我们得做最坏的打算。”雾气萦绕在弗里斯河上。他亲手放火烧了公司,因
为不想看着别人把公司收走。他曾经说过:“我宁肯一把火烧了这堆垃圾。”上个
星期贮油车还停在这里。自那以后一辆叉式装卸机都没挪动过。我身上发冷,进了
屋子。我们很快就将从这栋房屋里搬出来,搬到格拉尔德家院子里的那间挤奶人的
小屋里,那儿连新浆洗的床单都有一股鸡屎味儿。“你不用害怕,”格特鲁德说,
然后递给我一杯水。水的味道喝起来像有毒。我听见母亲在走廊上哭喊。有人在试
图使她安静下来。尖利短促的喊叫和嘤嘤不绝的哭声交替传来。然后这些声音都停
止了。她走进厨房,微笑着——每当他当众说她是个“没脑子的婊子”
时,她就会露出这样的微笑。也许他已经被烧成了灰。
我的头上和脚下都是漆黑一片。尽管船现在的航行速度依然比慢动作还要慢,
但是那只虫子已经离我几米远了。
它和我一样高,穿着和我一样的裤子,一样的上衣,一样的鞋。一个很像人类
的影子悬在船舷栏杆上,微微歪向一侧,已经萎枯了。我的眼前是一个飘忽不定的
平面,它竖了起来,同时向着一个无尽的空间伸展开,我滑进了那个空间。
空间的四壁被从后壁发出的光照亮,闪烁着毫无瑕疵的灰色光芒,仿佛是用一
大块绷得紧紧的纱罗或一大块毛玻璃做成的。
周围越来越快地闪过各种各样的图像:我骑着克萨韦尔的摩托车在林间小路上
飞驰。他对此一无所知。他会揍我的。露特的双手从后面抱着我的腰,她尖叫着,
她的小腿被黑莓的叶子划伤了。我们把摩托车扔进灌木丛,坐在一片林中空地上,
分享着一罐可乐和偷来的香烟。我们裸露的上臂碰到了一起。当我试图吻她的时候,
她跑开了。——如果我从格拉尔德那儿偷一匹马,每天向南骑四十公里,那我就能
在冬天之前到达意大利。我要在那儿加入四处流浪的流动马戏团,帮他们搭帐篷、
照料动物,过一种自由自在的生活。明年春天我就实施。——餐室的窗子打开了。
乌鸦在对面的槭树上筑了巢。父亲把他的气枪给了我。如果有胆量的话,我可以自
己去碰运气。瞄准槽和准星对准枪口上方的圆环的正中心。那个圆环是一个模糊的
黑色轮廓,扣动扳机的时候很容易滑脱。重新寻找目标。
肩膀上轻微的疼痛,与此同时,羽毛在空中盘旋,那只鸟划了一条颤动的弧线,
落了下来。我跑了出去,但是却没能在树下找到它。——每天入睡前都怀着一种恐
惧,害怕我们会成为巴德尔迈因霍夫帮(巴德尔一迈因霍夫帮,二十世纪七十年代
联邦德国的一个左翼恐怖组织.曾制造一系列爆炸、暗杀和银行劫案。)的下一个
牺牲品。——我考了个好分数,得到十五马克。我用这笔钱偷偷买了一份彩票,想
用中奖的钱替父亲还账。——有人砸碎了起居室的窗玻璃,偷走了花瓶、画和所有
电器,推翻了架子,捣毁了柜子,但是没有找到保险箱。父亲说,如果抓到那家伙,
他一定要掐死他。——墓地祈祷室里,做完安魂弥撒之后躺在枕头上的祖母的脸,
不停地闪光,因为格拉尔德叔叔在给她拍照。——我从旋转木马上跌了下来,摔伤
了下巴,一个和蔼的年轻女医生给我缝了三针。——德国队拿了世界杯冠军,阳光
明媚。——我们一起放风筝,别人的风筝都没有我的大。我的风筝飞得那么高,高
得只看见一个圆点,线断了,风筝向树林方向飘去。——我坐在父亲怀里驾驶着推
土机。我坐在父亲怀里驾驶着保时捷。——他从弗里斯河里钓出一条几乎和我一样
大的梭子鱼。母亲不肯烹制它。
梭子鱼躺在厨房地板上,它扑腾了一下,蹦到了长椅下面。——穆罕默德·阿
里在午夜的时候战胜了乔- 弗雷泽,图像模糊的黑白电视。——我们的房子的芦苇
屋顶从堤坝上耸立出来。一群绵羊。我往父亲的肚子上铲着沙子。他一直和善地嘟
囔着,直到我把沙子扔到了他的脸上。他紧紧抓住我的胳膊,抓得我很痛,把我扛
到肩膀上,向沙滩走去。正是涨潮的时候。他把我扔进海里。我哭了。他笑了。—
—一个女人死了。死了的意思就是:如果你是个好人,那么你现在就上了天堂,天
堂里永远是美丽的。那个女人是个好人。为什么所有人都在哭泣? ——母亲把我放
在一匹小马身上,小马戴着眼罩、低着头在满地锯末里绕着圈儿。锯末的味道很好
闻。母亲和我并排走着,紧紧地抓着我。——几首既友善又带有某种威胁的歌。—
—有人俯下身来,递给我某种色彩鲜艳的东西,那东西摸起来很柔软,而且会不断
发出声音。——两只蓝色的眼睛。——一个黑暗的空间,甜美的味道,熟悉的声音
是那么陌生,寒战。——突然的光亮。——窘迫。——心脏的跳动声,红色的云雾。
——第一丝感觉。
这个空间的四壁重新变成了灰色。在我身后,一个完全由我组成的、已经变了
形的躯体沿着船身落下,以自身为轴打着转儿,一个尚未完全展开的、简单的旋转
空翻,肚子拍在水面上,水花四溅。他快速地下沉了一下。因为皮夹克里兜满了空
气,所以他没有马上沉下去,而是漂到离船身不远的地方。船把他甩到了身后,他
被卷入湍流中,被水流左甩右荡,然后不见了。
现在灰色完全包围了我。再也没有回眸的可能了。我也不想回眸,我只是平静
地望着前方,望着那个广阔的、既没有威胁也没有诱惑的空间。我干燥而温暖。我
一点汗都不出。有一种感觉,似乎我的头发都竖了起来,但是我的头发已经不再和
我连在一起。我的皮肤没有边界。我应该最后一次感到害怕。但是我一点都不害怕。
我的双脚、膝盖、骨盆、肩膀、脖子和头都摆脱了人体的关联。它们互相交叠在一
起,构成一个透明的气泡,气泡里面是骨骼和内脏。一张一缩,仿佛呼吸。我既不
是站着和坐着,也不是躺着。气泡以几乎感觉不到的加速度不停地、平缓地向前移
动着,边缘碰到了四壁,但是却不会被挤破或挤变形。轻柔的抽吸,滑行通道一点
点地变窄了。在远处向左弯曲了几度。这个转弯处后面是第二个空间,尽管它是一
个敞开的通道,但却显然是一个脱离出来的独立空间。它比我漂浮其中的这个空间
要小,更像是一个高高的斗室。我无法看清楚它的内部,但是却知道漂流通道停止
于它内部的一面狭长的室壁前,我感到惊奇。就在我即将滑入这个斗室的时候,我
的运动停止了片刻。在比周围稍微亮一些的地板上裂开一条细细的裂纹。没有任何
一种力量能让我抗拒那种吸引力。我也不想要任何抗拒的力量。气泡被拉长了,形
成一个细长的空管。空管不断地倾斜下去,与此同时,那条裂纹向着四面八方裂出
无数更加细小的纹路,裂成一道细长的、边缘锋利的裂缝。裂缝后面的黑暗是如此
美丽。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