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竞技场周围摆满了椅子与遮篷。当珍妮与莉娜、爱琳姑妈、里克抵达的时候,场边
已经挤满了人。珍妮抬眼搜寻,很轻易地就看到了自己的旗帜,发现她的族人正坐在英
格兰人的对面。
“在那里,亲爱的——你的旗在那里。”爱琳姑妈说道,一面伸手指着。“就在你
父亲的旁边。”
里克突然说话了。三个女人都被他突然冒出来的话声吓了一跳。“你坐在这里——”
他命令道,指着柯莱莫旗帜下的位置。
珍妮知道这只是他的命令,并不是洛伊的——而且就算是洛伊的,她也不打算听命。
她摇摇头。“我要坐在我自己的旗下,里克。和你们打仗的结果已经使我们少了许多人,
而柯莱莫的这一边已经满席了。”
但并非如此。在中间这边空了一张大椅子,她知道那是为她而设的。她走过那个位
子,似乎六百位宾客与每一个家仆、村民都在看她,表情由震惊转变为失望,然后再转
变为轻蔑。
梅家的看台介于费家与杜家之间。更让珍妮心痛的是,他们一看见珍妮朝他们那一
边走过来,就开始大声欢呼。珍妮茫然地瞪着前方,一心只想着威廉。
她在第一排坐下来,旁边是爱琳姑妈与莉娜。当她一就座,她的家人——包括贝姬
的父亲在内——都拍着她的肩头,骄傲地与她打招呼。许多她不认识的族人也都上前等
着向她致意。从前她只渴望被族人接纳,而今却被一千多个苏格兰人像英雄一样崇拜。
而她只需公然羞辱并背叛丈夫就可以做到这一点。
珍妮腹中绞痛,双手出汗。她才坐了不到十分钟就觉得自己很不舒服,再也坐不住
了。
等她面前的人散开之后,她发觉场子对面的英格兰人都在看着她指指点点的。
“你看看,”爱琳姑妈高兴地说着,同时对那些怒目而视的英格兰人点头示意。
“我们的人帽子有多漂亮,就像我们年轻的时候一样。”
珍妮勉强抬起头来看,隐约听见爱琳姑妈在说:“你看的时候,亲爱的,头要抬高
一点,因为这是你自己的选择——虽然我认为你错了——而你现在必须继续做下去。”
珍妮转头看她。“你说什么,爱琳姑妈?”
“如果你先前问我,我也会同样这么说:你的位置应该是和你丈夫在一起。不过我
却是应该和你在一起,所以我也来了。还有亲爱的莉娜也在你这边,而我非常怀疑她是
打算留下来和你丈夫的弟弟在一起。”
莉娜转头瞪着爱琳姑妈,但是珍妮一心只念着自己的愧疚感,没有注意到莉娜的反
应。“你不了解威廉,爱琳姑妈。我爱他。”
“他也爱你。”莉娜同情地说,但是又加上一句。“可是他不像父亲,他爱你的程
度胜过他对我们‘敌人’的恨意。”
珍妮闭上眼睛。“求求你们,不要这样子对我。我——我知道什么是对的……”
号角声突然响起,全场安静下来,听着大会宣布比赛规则。
珍妮屏息听着:首先有三场枪术比赛。第一场是一个法兰西人与苏格兰人对抗;第
二场是洛伊对抗一个叫杜蒙的法兰西人;第三场是洛伊对抗费义安——珍妮前任的“未
婚夫”之子。
观众疯狂了,他们原以为可能要等一整天才能看到一场“黑狼”的比赛,没想到头
一个小时就有两场。
大会接着又宣布:枪术比赛将采用日耳曼式规则,也就是说将采用重量级矛枪,而
且枪头上没有保护性的钝套。这个宣布使群众兴奋不已,却使珍妮心悸。
比赛开始,乐声大作,所有与赛骑士先绕场一周。
这时就连珍妮也不得不为眼前壮观的场面叹为观止,各式各样的徽志与五颜六色的
华丽旗帜充满了场内,四百多名骑士的甲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的父亲与异母弟弟马
康也在其中,但是她的丈夫没有出现。全场的观众激动地喊着:“黑狼!黑狼!”
第一对竞技者上场了。参赛的两名骑士分别骑到妻子或心上人的面前,举起矛枪,
等着她用头巾或丝带系在上面表示鼓励。然后他们各骑到场子两端相对,准备就绪之后,
等号角声响起,就拼全力冲向对方。
法兰西人的矛枪击到对方盾牌上,苏格兰人在鞍上摇晃了两下,又恢复了骑姿。又
连续冲刺了五个回合之后,法兰西人终于把对手挑下马,全场响起如雷的欢呼声。
珍妮根本没有注意到这场比赛的结果,只是瞪着自己放在膝上紧紧握在一起的双手,
屏息等着号角声再响起。
等号角声终于响起的时候,观众几乎要疯狂了。珍妮虽然拼命告诉自己不要看,她
还是抬起了头。出场的法兰西人身材特别高大,护肘部分的甲胄往外凸出,像一只张牙
舞爪的蝙蝠。他策马走到一处看台前请求一位女士祝福,这时候观众逐渐安静了下来。
一阵恐惧袭来,珍妮连忙想转移目光,但即使不看,她也知道是洛伊出场了——因
为群众突然变得平静出奇。她不由自主地抬起头,心脏几乎要停止了:他穿着一身黑,
马身上披的毡子也是黑色。
即使以此刻已经熟识他的珍妮看来,他的模样依旧骇人。
她看见他朝自己的看台骑过去,感到他一时误以为坐在那原来是她的位子上的女人
是她。但是他并没有骑到那个位子前。也无视于场内起码一千多名的女士正疯狂地对他
挥舞面纱与丝带。洛伊只是掉转“宙斯”的方向,朝对面走来。
珍妮的心一沉,因为她发现他是在朝着她骑过来。群众也发觉了,开始沉默下来静
静地看着。梅家的每一个人都在大声咒骂他,洛伊依然直行到珍妮前方停了下来,但是
他并没有举起矛枪请她赐福鼓励,因为他知道她不会那么做。他做出更令她震惊的事,
他坐在马背上,“宙斯”不安地移动着身子,而他抬头看着她,缓缓转动矛枪,使一端
触地。
那是在致敬!她的心在狂叫。他在向她敬礼,而在那一刻珍妮感到一阵痛苦与惶恐,
那种感觉甚至强过威廉之死所给她的冲击。她从位子上半站起身,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然后机会过去了。洛伊掉转马头走到场子的另一端,与那个法兰西人相对而立。
号角声响起,洛伊低俯身子,一踢马腹,朝对手直冲过去。他的矛枪重重击到那个
法兰西人的盾牌上。对方翻身落马,右腿显然已经断掉。这一场比赛结束了,洛伊骑回
场子另一端,面对着入口静静等着。
洛伊在比赛之前曾经看过费义安,觉得他看起来精神抖擞极了。他出场时看起来和
洛伊一样危险,披着费家代表性的墨绿色和金色,马蹄稳重地踢在地上。
珍妮发现洛伊在审慎评估费家这位未来族长的实力,并不敢掉以轻心。
她望着洛伊的脸,可以感到他那凌厉的目光直逼着义安。
她看得太专注,因而没有注意到义安已经骑到她面前,对她伸出矛枪尖……
“珍妮!”贝姬的父亲抓住她肩膀,使她注意到义安。珍妮抬眼一看,发出一声惊
呼,难以置信地呆住了。
但是爱琳姑妈却故意高兴地喊出来:“费义安!”爱琳姑妈抓起自己的面纱。“你
一向是最勇敢的男人。”她俯身向前,把黄色的面纱系在蹙着眉头的义安的矛枪尖上。
当义安就位时,珍妮发现洛伊有了微妙的不同,他还是和先前一样静立不动,但是
却有一点前倾,流露出怒意,仿佛急切地想冲向这个竟敢求他妻子祝福的对手。号角响
起,洛伊正要攻击,义安已举枪刺向前。一阵枪击盾牌的声音,转眼之间,义安连人带
马翻倒在地,掀起一阵飞尘。
观众席间响起一阵狂喊。但洛伊并不理会,只是冷眼看着对手被人扶起,然后他又
掉转马头,走出场外。接下来是珍妮最怕的一项竞赛。两队人马相攻,可以用指定的尖
锐武器,当对手拿下面盔休息时不能攻击他,而最后哪一方留在马上的人最多就得胜。
但是规则限制仅此而已,而且对手可以使用宽剑。
双方各有一百名骑士——一边以洛伊为首,另一边是杜蒙。
珍妮看到杜蒙所率的人马,身子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父亲、马康和费家等族人
也在其中。在场内这种阵容就好像实际生活一样,英格兰人在一边,而法兰西人与苏格
兰人在另一边,宛如作战一般。珍妮忍不住想尖叫出来。
号角响起,珍妮开始为每一个认识的人祈祷。两百个人马杀在一起,大地仿佛都在
震动。接着二十个珍妮的族人由她父亲与兄弟率领——直朝洛伊冲去,手里挥着宽剑猛
砍。
珍妮的尖叫声被英格兰人的怒吼淹没了,她看到的是最撼人的一幕——剑术与力量
表现。洛伊像着魔一般,反应敏捷,力气勇猛。他迅速把六个人击下马之后,终于自己
也被打下马来,但是这场噩梦仍在变本加厉,珍妮不自觉地和大家一样站了起来。她看
见洛伊像一个复仇的魔鬼,双手抓起宽剑用力挥下去——对准了她的父亲。
珍妮并没有看见洛伊的手腕一转,改攻向另一个苏格兰人,因为她已经双手掩面尖
叫起来,她也没有看见洛伊的盔甲之下流出血来,因为她兄弟拿出偷藏的匕首刺到他的
颈下。
她更没看见他们已把洛伊重重包围住,对着他的全身上下猛攻。
当她放下手时,只看见她父亲依旧站着,而洛伊像个狂人一样在与费家的三个人对
抗……他每发出一击,就有人倒下去。
珍妮猛然离开位子,几乎撞到也已闭起眼睛的莉娜。“珍妮!”爱琳姑妈喊道。
“我认为你不该——”但是珍妮不予理会,泪眼迷蒙地跑到自己的马前,由惊呆的仆从
手中接过缰绳……
“看,夫人!”仆从喊着。“你有没有看过有人像他这么善战的?”珍妮抬眼,看
见洛伊的宽剑正击在一个苏格兰人的肩上。她也看见她父亲、弟弟、贝姬的父亲和另外
十几个苏格兰人正从地上爬起来,身上都已经挂彩。
她看见的是迫近的死亡。
她回到自己房间里,靠在窗前,眼前仍不住浮现刚才那血腥的混战情景。已经一个
小时过去了,她悲伤地想着,等洛伊赛完十一场比赛,不知要打败多少个傻得向他挑战
的苏格兰人。
她擦去一滴眼泪,并不曾想到洛伊会出什么事,因为他是所向无敌的。她看到他勇
猛的丰采,而……上帝原谅她……她竟然以他为傲。
她的心恍如被撕扯一般。她站在那里,虽然看不见场地,却仍然可以听见号角声,
心里暗数着比赛场次。
门突然打开,猛撞到墙上,使她吓了一跳。“穿上你的外套,”泰凡气势汹汹地说。
“跟我回去,不然我用拖的办法也要把你拖回场中去!”
“我不要回去,”珍妮喊道。“我不愿意看见我的丈夫把我的家人撕成碎片……”
泰凡抓住她的肩膀,把她身子转过来。“我来告诉你情形是怎样的!我哥哥在场子
上快死了!他曾经发誓不对你的亲人下手,而你的亲人发现了这一点,于是就开始想屠
杀他!”
他咬牙切齿地摇撼着她。“他们要把他撕成碎片,他已经受了重伤,我想他已经没
有感觉了。他以为自己能够对抗他们,但是不行,而又有十四个苏格兰人已经对他提出
挑战了。”
珍妮瞪着他,脉博狂跳不已,站在地板上仿佛生了根一般。
“珍妮!”泰凡喊道。“洛伊在让他们杀死他!”他紧紧捏住她臂膀。“他要在场
上为你而死。他杀死了你的哥哥,而他现在要赎罪——”他的话声断了,因为珍妮已经
挣脱他的掌握,开始朝外面跑出去……
卡加里朝洛伊走近时,往地上吐了一口口水,但是洛伊根本没注意到这种小侮辱。
洛伊蹒跚地跪着,摇摇晃晃地举手摘下面盔,想换用左手拿着,但是他的左手无力
地挂在身侧,盔甲掉在地上。佳文在朝他跑过来——不,不是佳文——是一个穿蓝色斗
篷的人。他眯起眼睛看着,不知那是不是他的下一个对手。
血汗和痛楚使他视线模糊,洛伊一时间以为自己看到一个女人在朝他跑过来——她
的长发披散开来,在太阳底下发出耀眼的金红色光泽。珍妮!他难以置信地瞪着,而场
中群众声如雷鸣。
洛伊呻吟着,想用没断的右臂把自己撑立起来。珍妮回来了——来看他打败仗,或
是他的死亡。但即使如此,他也不愿意让她看见他这样死去。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踉
跄地站了起来,用手背擦眼睛,看得较清楚了一点,发觉那并不是他的想象。珍妮在朝
他跑来,全场突然变成一片静默。
珍妮见到他的左臂挂在身侧,不禁发出惊呼。她在他面前停住,而她父亲在场边吼
着要她捡起洛伊脚边的矛枪。“用它!用那把矛枪,珍妮。”
洛伊明白她为什么来了。她是要来完成她亲人没做完的事,为她哥哥报仇。他动也
不动地望着她,看见她弯下身去时脸上尽是泪水。但她没有捡起矛枪,而是捧起他的手,
用双唇吻了上去。他痛苦而困惑地看着她,终于明白她是在向他下跪。他由胸腔中发出
呻吟:“亲爱的,”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手臂用力想使她站起来。“不要这样子……”
但是他的妻子不听他的话。珍妮当着七千位观众面前,卑微地跪在丈夫身前,把脸
埋在他手中,双肩因哭泣而猛烈抽动着。然后她站了起来,抬起泪眼看着他,挺直了肩
膀。
洛伊只觉得一阵骄傲,因为她昂然站在那里,仿佛她已被国王封为骑士一般。
佳文冲了过来。洛伊搭着他的肩膀,蹒跚地走出场外。
他出场的时候,观众的欢呼比他击败杜蒙和费义安时更热烈。
洛伊在帐篷里缓缓睁开眼睛,却发觉自己丝毫不觉痛楚。
由外面的声音判断,比赛仍在进行。他发觉自己的右手被人握着,转过头去看,瞬
间以为自己在做梦:珍妮正俯视着他,背衬着刺眼的阳光。她在对他甜蜜地微笑,美丽
的眼睛让人心醉。他仿佛听见她的声音来自遥远的地方:“欢迎你回来,我的爱。”
他突然明白了,大声说道:“我死了。”
但是她摇摇头,小心地坐在他的床边。她俯身向前,撩开他头前的发丝微笑着,长
睫毛上闪着泪珠。“如果你死了,就轮到我上场对抗我那异父母的弟弟。”
她的手指冰凉,而她贴着他的臀部又绝对具有真人的感觉。也许她不是天使,也许
他没死。“你要怎么对抗呢?”
“呃,”她低头轻轻吻他的唇。“上次我是这样做的……我把脸上的盔甲揭开……
然后我就这样子——”她吐出舌头,甜蜜地伸到他的嘴里。他没有死,天使绝对不会这
样子亲吻的。
他用右手搂住她的肩正要吻她,又突然想到地说:“如果我没死,那为什么我不觉
得疼?”
她轻声说:“爱琳姑妈配了一种药水让你喝了。”
他幸福地轻叹一声,把她拉下来吻着,精神开始振奋起来。
一分钟以后,洛伊平静地问:“我伤得有多重?”
珍妮咬着嘴唇,眼里闪过痛苦的神色。
“那么糟吗?”他开玩笑地说。
“是的,”她低语道。“你的左臂断了,还有三个指头也断了。你脖子上和胸骨上
的伤——泰凡和佳文说是马康的杰作——伤口很深,但是现在已经不流血了。你腿上伤
得很厉害,不过血也已经止住了。你的头上受到重击——显然是在你拿掉头盔时被我的
族人打的。此外,你全身都是瘀伤。”
他扬起眉毛。“听起来还不算坏。”
珍妮露出微笑,但是他又问道:“接下来还有什么?”
她立即明白他指的是什么。她衡量一下他再战一场的可能。一会儿之后她说:“那
要看你来决定。不过在外面那‘光荣战场’上,有一个叫梅马康的人在一小时以前对你
下了战书。”
洛伊抚着她的脸颊,温柔地问:“你是认为我即使把盾牌固定在断臂上也能打败
他?”
她低头向:“你能吗?”
他的嘴角露出一丝懒洋洋的笑容。“当然。”
在帐篷外,珍妮站在里克身边,看着洛伊由佳文手中接过矛枪。他回头对她投以含
有深意的一瞥,然后骑着马走出去。珍妮明白了,喊住她的丈夫,用剪刀剪下一角衣服,
系在他的矛枪尖上。
她与里克并肩看着洛伊骑出去,场内的观众欢声雷动。珍妮只觉得喉头哽咽,望着
他矛枪尖上的那块蓝色丝布,明白那象征着她已经切断了与自己国家的关系。
里克的大手突然搭在她的头上,令她吓了一跳。他的手在她头上停了片到,然后移
到她脸颊上,把她的脸贴在他身侧。他在拥抱她。
“你不必担心他会被我们吵醒,亲爱的。”爱琳姑妈满怀自信地对珍妮说。“他还
会睡上好几个小时呢!”
他的银灰色眼睛睁开了,懒懒地欣赏着站在门口的珍妮和她姑妈讲话。
珍妮说:“他醒来时一定会很疼,我真希望你能再给他喝一点那种药。”
“噢,那是会很好,但是却很不智。此外从他身上那么多疤看来,他已经习惯忍受
疼痛了。而我已经告诉过你,那种药吃多了不好,会有不好的副作用。”
“什么副作用?”珍妮问道。
爱琳姑妈说:“譬如,那会使他一个星期没办法做床上活动。”
“爱琳姑妈,”珍妮宁愿牺牲做爱的乐趣。“如果这就是你所担心的,不要再管它,
赶快再配一点给他吧。”
爱琳姑妈犹豫了一下,勉强点点头,拿起一瓶白粉。珍妮看着她说:“真可惜你没
办法再加一点东西——让他在听到我告诉他莉娜要留下来和泰凡结婚时能够镇定一点,
他实在需要平静的生活,”她笑着说。“我想自从遇见我之后,他经历的折腾实在够多
了。”
“我想你是对的,”爱琳姑妈说。“可是高菲曾经告诉我,他在认识你以前从来没
有笑那么多。我们只能希望他的笑能给他多磨难的生活带来一点补偿。”
“起码,”珍妮瞄一眼桌上她父亲派人送来的羊皮纸文件,脸色黯然。“他再也不
用担心我父亲会来攻击,要把我和莉娜抓回去了。他已经和我们两个都断绝了关系。”
爱琳姑妈同情地看着她。“他本来就是只会恨不会爱的人,只是你从来没看见而已。
如果你问我,我要说他最爱的是他自己,要不然他也不会千方百计要把你嫁掉。除了为
他自私的目标以外,他对你根本没有兴趣。莉娜就知道这一点,因为他不是她的亲生父
亲,所以不会被爱遮瞎了眼。”
“他也不肯承认我未来的孩子,”珍妮的声音发颤。“想想看他一定很恨我,连自
己的孙子也不想要。”
“关于这一点,和你今天所做所为没有关系,他根本不想要公爵生的小孩。”
“我不相信。”珍妮无法压抑自己内心的罪恶感。
爱琳姑妈看着手中的白粉说:“这种药粉如果连续吃几个星期,就能使一个男人性
无能。那也是为什么你父亲要我陪你来柯莱莫的原因。他要确定你丈夫不能使你怀孕,
而那表示你也不会有小孩,但他根本不在乎。”
珍妮的呼吸停住了。“你——你没有把那药粉放在我丈夫的食物里吧?”
爱琳姑妈从容不迫地配着药。“当然不会。但是我一直在想,你父亲突然又决定不
让我来的时候,他一定是有了更好的计划。”她拿着药朝洛伊走来。“现在,快去睡吧!
孩子。”她不知道自己刚才的话使珍妮的痛苦又加深一层,因为珍妮现在明白父亲确实
曾打算把她一辈子关在修道院里。
爱琳姑妈等珍妮回到她房间后,走到洛伊床前,却发现他逐视着她手里的瓶子。
“我宁愿忍痛,夫人。把那药粉拿走。”他命令着。
爱琳姑妈由惊愕中恢复过来,微笑地赞许说:“我也料到你会这么说,孩子。”她
正要离开,又回身说道:“今天晚上你在证明我的药对你没有伤害的时候,可要小心我
帮你缝好的伤口。”
洛伊花了好几分钟才披好衣服,悄悄打开珍妮的房门。他在门口停步,发现她静静
站在窗前,凝望着点着火炬的山谷。
洛伊望着她的背影,不禁佩服她的勇气与精神。在今天一天里,她背叛了家庭与国
家,当着七千人的面跪在他面前,使她自己失去了继承权,也粉碎了她的梦想。然而她
还能面露笑意地站在窗前看着这个世界。
洛伊迟疑着,不知道要怎么对待她,光说一声“谢谢你”是绝对不够的。他想说
“我爱你”,但是又觉得这样冒出话来太唐突。
他走向她,与她并肩站在窗前。“你在想什么?”
“我——我什么也没想。”
“那你在做什么?”他的好奇心升起了。
她微笑着瞥他一眼。“我在……和上帝讲话,谢谢他把你给我。”
洛伊带笑望着她。“真的?上帝说了什么?”
珍妮抬起眼睛。“我想,他在说:别客气。”
洛伊呻吟一声,把她搂在怀里。“珍妮,”他把脸埋在她的发间。“我爱你,珍
妮。”
她融化在他的怀里,迎向他的热吻,然后捧起他的脸,深情地凝望着他的眼睛。
“我想,我更爱你。”
黑暗中,洛伊满足地躺着,珍妮贴在他的身侧,头枕在他肩上。他的手懒懒地在她
腰间游移,凝望着炉火,回想今天她在竞技场上朝他奔过来的样子。
多奇怪,洛伊想着,自己身经百战,然而最光荣的胜利却是当他被打下马,一个人
站在竞技场上的时候。
今天早晨,他的生命有如死亡一般灰暗,但今天晚上他却把欢乐拥在怀里。命运之
神今天早上看到了他的痛苦,把珍妮又还给了他。
洛伊闭上眼睛,轻吻她的前额。谢谢你,他想着。
而在心底,他依稀听见有一个声音在说:“别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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