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父亲的去世,给我带来了可怕的寂寞凄凉。我时常痴呆呆地在房间里踱着步子,
无休止地掉着眼泪。一个快活的孩子,突然变成了悲伤的女人。无论是在伦敦还是
眼下所住的庄园,所目睹和所触及的一切都使我想起父母。爱德华总是不顾工作繁
忙回来和我们一起度周末。有一次他这样说:“你很美丽,克莉丝! ”
他爱我,关心我的身心健康。我拥抱着他温柔地说:“爱德华! 我非常爱你,
你是全英国最好的哥哥和最精神的军官。”
他微笑着说:“今年冬天我要将我的几个朋友介绍给你,你一定觉得他们比我
更精神。”
“他们也是军官吗? ”我姨妈问。
“是的,”哥哥答。
“你应该带她出去好好玩玩,让她也高兴高兴。”
“我哪儿也不想去,”我拒绝道。
“让悲伤过去吧,”我哥哥接着说。“男人会争着和你跳舞,你很快就会找到
一个男朋友的。”
“我不想结婚,”我斩钉截铁地说。
“你现在这样说是因为你还处于悲伤之中,你要是谈上恋爱那就不一样了,”
哥哥说。
我们在庄园住了一个月。这天早上,我问姨妈:“你想去海滩吗? ”
“如果你想要一个伴儿的话,我就跟你去,”她用询问的口气说。
“你有别的安排吗? ”我问。
“没有什么安排,我想写作,我觉得有激情。”
“如果是这样,我就自己去,我高兴看到你喜欢写作。”
“我最好是和你一起去,”她含含糊糊地说。
“不,不用,我不愿意占用你的时间,我一个人去很好。”
“好吧! 你最好带一本书。”她建议。
“我是要带的。”
我很快离开楼房向海滩走去。姨妈和哥哥在家里时,经常陪伴着我。因而,这
天早上我觉得有些孤独,禁不住想起一桩桩往事。我想到尤都说不定哪一天就会出
现,每当我走进父亲的书房时,都会期盼着在那里见到他。
这天,晴空万里,风光旖旎。我的悲伤忧戚很难和这美好时光相协调。我脱去
短衫短裤向海边走去,走了一会儿,又回转到我脱衣服的地方。我怕打湿头发,将
游泳帽戴上,然后,再走向海边,潜入水中,游了好大一会儿。
游泳使我的心神趋于稳定。
我从水里走出来到沙滩上取暖,虽然我带了一本书,但是我不想读。我做过柔
软体操后,躺在沙滩上晒太阳。当身子晒干了的时候,皮肤上覆盖着一层海盐的白
末。我用沙堆起一座小丘,在上面放了块毛巾,当做临时枕头。我从未在沙滩上睡
着过,但是这天却睡得很香。
我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时竟然不知身在何处,几分钟过后,才意识到自己是
在沙滩上。这时,我吃惊地发现有一个人正在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连忙坐起来,
揉了揉眼睛,心想,可能是自己产生了幻觉,也许是正在做梦?!他的声音证实了我
的眼睛里看到的是一个人。
“小姐! 我是人.不是鬼,”他笑着说。“我见你睡着了.便决定站在你的身
边守候,同样我也不愿意你受到日光灼伤,”他特意站在那里给我遮着阳光。
“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我惊奇地问。
“我告诉过你,我在守候着你。”
“我不明白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你一定是从天上掉下……”
“你说得对,”他又笑了。“不是掉下来的,是走着来的。”
我张大了眼睛,说道:“我不明白。”
“我来到了你的庄园。”
“你怎么知道这是我的庄园? ”我惊异地大声问。
“你是爱德华的妹妹克莉丝·怀曼,是吗? ”
“是的,我是。你是谁? ”这时,我更加糊涂了。
“我是约翰·莫里斯。”
“是莫里斯上校的儿子吗? ”我好奇地问。
“是的,我是他们的一个儿子。”
“一共有两个儿子,是吗? ”
“是的。一个是好的,一个是坏的。”
我觉得这个评论很可笑,便问道:“那,你是属于哪一个? ”
“坏的,”他很严肃地回答。
这种谈话方式使我感到有趣。
“我弟弟刘易斯是个好的,我,属于另一方面。”
“我不信,”我谦恭地反对着。
“你了解我以后,就会明白了。”
我保持沉默。他的眸子动也不动地注视我。我的眼睛也盯着他。他虽然讲明自
己是谁,但我仍不敢相信。他说是从近处来的,但他身上只穿着一件湿漉漉的蓝色
游泳裤。他个子很高,肌肉发达,面部和周身的皮肤晒成了咖啡色,一双灰色的眼
睛闪放着光芒,几乎全黑的头发上缓缓滴落着水珠。他将前额的一缕头发捋向后面,
这时,我看到了他那有力的手,那修长的手指,和那洁白整齐的指甲。
他坐在我的旁边,我转脸望去,看到他头部的侧面活像古罗马钱币上的肖像。
“我觉得你仍然不相信真的是我,”他讥笑地说。
“我相信你说的话,但是……”
“你怀疑什么,你哪一点不了解? ”
“你是穿着游泳裤飞来的吗? ”
“你就是怀疑这一点,是不是? ”他爽朗地说着,笑着,他的笑声富有感染力,
仿佛夹带着乐曲的旋律。“如果我离开这里到了伦敦,你能认出我来吗? ”
我没有回答,也没有主动再说什么。
“我提醒你,我和别人不同。我从不知道我要做什么,我是个随风飘,你看,
现在风不是把我吹到了你的身边吗?!”
他继续说着,但我没有吭声。
“今天早上醒来,我没想到会遇见你。今天我十分幸运,我真后悔,当我被迫
降落在这里时,为什么要骂骂咧咧呢! ”
“你是被迫降落的吗? ”我说。
“是的,我忘记告诉你了。”
我忽地想到,这个人刚才可能遇到了危险,便问:“你不害怕飞行吗? ”
“我觉得在上面比在下面更安全。”
“可是你说你是被迫降落的。”
“当然! 你不能上去,我就只得下来和你见面了。”
我觉得他是一个很奇怪很神秘的人物。
他接着说:“当我发觉自己降落到地面时,立刻深深吸了口气,让这口气进入
肺里。我需要洗个澡,近处就是大海,便不假思索地走了过来跳进水中。真是痛快
极了! 我游了一会儿,然后出来晒太阳,这时发现了你。”
我听着他的叙述,同时用脚在沙土上画着圈圈。
“如果你觉得看见我是个幻觉,我也以为我看见的是幻觉。你知道我为什么要
到这里来了吧?!”他继续说。
“而且是以独特的方式来的,”我说。
“是的。”
他拿起我身旁放着的书,看着封面。我观察着他。
“你想看书吗? ”
“是的。”
“那我打乱你的计划了? ”
“不,你没有。”
“如果你要看书,我就在这里静静地坐着。”
“不需要,我拿着书不是为了要看。”
“那么,你是为了什么呢? ”
“嗯……说不上来,兴许是一种习惯吧! ”
“人们说一本好书如同一个好朋友,你没听说过吗? ”
“没有,”我回答得有些含混。
他又看着我,他的眼睛里覆盖着一层神奇的迷惘,说道:“我将会成为你的好
朋友,可是你不要把我当做这本书似的扔在一边,我希望你能读懂我,一旦读懂之
后,你就把你的感想告诉我,让我知道你是怎么看我的。”
他的每句话都很新鲜,是我以前从未听到过的,今后也难能听到。
“你在想什么? ”他的目光里充满着乞求和好奇。
“我接受你的友谊,”我答道。
他微微一笑,使人感到神秘:“我可以想像到你姨妈看到我陪伴着你时的表情。”
“我不明白,她会说什么呢? ”
“我希望她不要把我关在你家的大门之外。”
“你不是能飞进去吗?”
“请你记住! 我是被迫降落的。”
“我明白。”
“好的,你能给我点东西吃吗? ”
我觉得可笑,说道:“当然。”
“飞机的故障并不严重,大概一天就可以修好。”他停了停,然后问道。“爱
德华什么时候来? ”
“星期六,”这天是星期一。
“这样看来,我将在这里待到星期六,然后和他一起飞往伦敦,我知道你哥哥
高兴见到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我待在这里你不介意吧? ”他的眸子顽皮地跳
动着。
我怎么回答? 一切问题他似乎已经都决定了,再说,他很令人着迷,就算是我
想说也说不出来。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坚持着说,他的眼睛一直在盯着我。我知道他
的心情。
“如果你能待下来,我会很高兴的,”我说。“康斯坦斯姨妈也高兴你陪着她,
更不用说爱德华了。”
“我现在放心了,用不着睡在桥底下了。”
“莫里斯先生! 我不知道你是那么爱说笑话。”
“因为我们刚见面,等你了解我以后,你就知道我是不是爱说笑话了。”
我沉默着,心不在焉地让沙子从手中流失,借机偷偷地看了他一眼,发现他依
然在注视着我。他似乎在仔细研究我。
“你很可爱,”他忽然说。“而且是这样的美丽,我不是假意恭维,这是事实。”
我觉得我的脸在发烧。
“我一贯很直爽,”他解释说。“心里有什么就说什么。”
我开始紧张起来,无意间用力抓起一大把沙子猛地扔了出去。
“在这个世界上很难找到一个女人的面部和身材达到完美的谐和,你可以说是
无懈可击了。”
我拿起上衣,将胳膊伸进袖子里。
“我们是要走吗? ”他笑着说。
“是的,”我只能这样说。
“我必须赶快把东西收拢一下,”他说着站了起来。“没有多少东西,就是身
上穿的几件衣服,我会追上你的。”
“你在哪儿着陆的? ”我想知道。
“在能着陆的地方,”他说着,即兴做出了一个滑稽动作。
“离这儿很远吗? ”
“不,很近。就在这个小树林后面的一片原野上。”他用手指着。“几分钟就
可以走到。”
我站在原地一动没动,痴迷的目光紧紧追随着他那渐渐缩小的身影,忽然,他
回转身向我挥手。我举起手臂回应地摇晃着。
他走进一簇树丛,身影迅速在我的视线中消逝。我系好上衣的钮扣,穿上短裤,
拧干毛巾,叠好放进网兜。我的动作很慢,想给他留下回转来的足够时间。当我做
完这一切之后,仍没见他回来。
我拿起书翻开一页,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我的眼睛里无法抹去他那消逝的身
影。
这天晚上,我没有见到约翰。他忙于做检修飞机的技术准备。
次日太阳升起的时候,我正在花园里散步,他向着我走来。
“我正在找你,”他说着来到我的身边。
“有什么事吗? ”
“我想见你,你姨妈告诉我可以在这里见到你。”
“你告诉她你想见到我吗? ”
“是的,这是个错误吗? ”
“不,当然不是。”
约翰怪声怪气地问道:“你不介意我陪伴着你吧? ”
“一点也不介意。”我回答得很快很干脆。
“那好,我们继续散步! ”
我们默默无言地走着,我留意到他的眼睛时不时地注视着我。
“这是一个美丽的花园,”他终于开口了。
我没有应声。
“要不了几天飞机就能修好,”他向我表明。
“飞机修好以后你就要走吗? ”我有些心神不安,想到自己又得单独和姨妈在
一起了。
“不,我想让你和我一起坐飞机,让你知道单独和我在天上的滋味。”
他的话吓了我一跳,我失足绊了一跤,他抓住了我的胳膊,幽默地说:“这种
事可不能在飞机上发生,”他逗趣地笑着。
我们来到树林中的一块空地,我迷迷糊糊地不知身在何处。
“这是亭子吗? ”约翰问道。
“是的。”
我们站在亭子的前面。
“我以为已经把它拆了呢! ”
“那是我父亲的意愿,我们曾经想把它拆掉,没想到父亲和哥哥出了车祸,我
们马上回到了伦敦,没来得及拆除。我相信爱德华今年夏天可能拆除它。”
“毁掉这样一件艺术品太可惜,”约翰表示。“你看这雕刻的柱子和拱门。”
“是很可惜,不过,必须拆毁,它使我们想起可怕的往事。”
“我理解,”他同意地说着,一只手臂已经搭在我的肩上。“我们走吧! 我不
愿意看到你伤心。怎么那么困难?!这么长的时间都找不到凶手,如果我在这里,肯
定会找到凶手。”
“但是你不在这里。”
他看到我内心升腾着忧伤,便转换了话题。我们离开亭子,回到了家里。
约翰和我们在一起待了三天。我们早上是在海滩度过的。一天下午我们到格拉
斯哥我外祖父母家里访问。另一天我们乘坐他的飞机兜了一圈,然后又开车游逛。
吃过晚饭后,我回房间休息,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不能入睡,约翰的身影总是在脑
海里出现。我曾经爱过尤都,从未发生过动摇。但是这次不同,约翰在吸引着我,
占有着我,而且我愿意被吸引被占有。
姨妈认为约翰是尽善尽美的,她对我说:“我从未见到过像他这样精神的男人。”
给约翰做饭的仆人,不管是男的还是女的,都为他唱赞歌。我深感自己已经堕
入了情网,着实有些害怕,害怕爱情会带来折磨烦恼,心想就此止步,但是无论如
何也做不到。我不能后退一步,只能继续向前,奔向那迷恋的火海。我不再属于自
己,而是属于约翰。
约翰没有说什么,我也不想捉弄自己;但有时候语言并不重要,眼睛会说话。
我从他眼神里获得了信息,他的眼神使我着迷。
他离开以后,我朝思暮想,恍恍惚惚如有所失。这天夜里,我试图去思念尤都,
可是所见到的却是约翰。
“这已经是过去的幻影,我没有进入他的感情世界,”我向自己开脱着说。“
我怎么会爱上一个只在我家里住过三天的男人? 我不了解他,不知道他想的是什么
? 他的心底蕴藏着什么? ”但又转念想道,“我已经早就理解他了,早就爱上他了,
早就属于他了。”
日复一日,朝朝暮暮,这种狂热和激情一直在缠绕着我。
这天,是星期六,我哥哥和约翰一起来了。约翰坐在我的身旁,没有说出一句
我渴望听到的话。我不但没为哥哥的到来感到高兴,反而感到迷惘沮丧,心想:“
约翰一句话没说就走了,这会使我想念他的。”我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终日郁郁
寡欢。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