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刹车的痕迹有四十英尺长。大卡车在公路上推着大众小汽车就像清除路面的
积雪一样。
我母亲当时就死了。克拉拉在医务人员把从她汽车残骸中弄出来的时候还活
着,但在去医院的途中就死了。那是圣诞节的前十天,母亲带着她去商场为圣诞
购物。是什么原因我们将永远无从知晓——是克拉拉的可爱呢,还是她的哭声使
得母亲转过头去?就在那一刹那,母亲的车滑到了公路上迎头驶来的那辆卡车的
道上。在这场车祸中幸存的卡车司机(他只有一边肩膀脱臼)说,当绿色的大众
汽车滑过来时,他行驶的速度还不到65码。
那天晚上,父亲在曼哈顿他们办公室的圣诞聚会上待到很晚。当他的妻子和
孩子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时候,他正喝着第二杯马提尼酒。快到午夜了,他都还
不知道有关车祸的情况。当他回到家的时候,发现家中空无一人。大概等了一个
小时左右,就开始四处打电话。先是给我母亲的朋友,接着是地区医院,然后是
警察局,直到最后得到妻儿罹难的消息。但在接下来的几个礼拜里,他都无法相
信这一切。后来几个月里,他都在想:要是自己不打那个电话多好啊,这样就永
远不会听到这个噩耗了。
那晚,他开车去了医院,精神几近崩溃。他过去辨认遗体时,医护人员赶快
扶住他,而且不得不努力解开他的领带,使他得以缓过气来。在他确认了我母亲
的遗体之后,工作人员给了他一分钟时间和克拉拉待在一起。奇怪的是,克拉拉
只是前额一侧有个椭圆形的紫色淤伤,其他部位都完好无损。如此的阴差阳错,
让人难以接受,克拉拉的完美遗体对人更是特殊的折磨。
车祸发生在一个礼拜五的晚上。我正借宿在塔拉·赖斯的家里。星期六的早
晨,还不知道这个消息的赖斯太太,看到我父亲这么早就来到她家门前,感到很
是惊讶。她在塔拉房间地板上的几个睡袋中间找到我,叫我收拾好我的东西。当
我走到厨房,见到父亲时,我就知道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了。他的那张脸,五
官脱离了原位,面目全非了。他帮我穿上外套,带我朝车走去。途中,我就冲他
大喊大叫:“怎么了,爸爸?到底怎么了?”
“告诉我,爸爸。为什么我得离开?”
“发生了什么事情,爸爸?发生什么了?”
我们走到车旁时,我挣开他抓住我肩膀的手,往回跑去。或许我想,如果我
回到塔拉的家里,就可能将时间止住,就会永远不去听父亲告诉我的那个可怕的
消息了。他一把抓住了我,把我的脸紧紧揽在他的怀里。
我的悲痛无法用言语表述,唯有失声痛哭。我躬着身子重重地撞击地板,或
者将床上的被单撕烂。有一次,我抓起镇纸就朝我的房门扔去,从中间把它砸破
了。父亲的哀痛不像我这样外露。而是牢牢地锁在心底。他的身子保持僵硬的姿
势,下颚紧锁,弓着背,双肘放在膝盖上。我常常看见他以这样的一种姿势坐在
餐桌旁的椅子上,桌子上是给他送的水或咖啡,有时候是食物。
好几天,父亲都在家里坐着,没能回到办公室去上班。圣诞假期以后,我该
回到学校去了。我的祖母来照顾我们,但父亲并不想让她待在这里。因为那只会
让我们想起当年夏天去印第安纳州相聚的快乐时光。在那里,上午的时光我们会
在悠闲中度过。克拉拉在一个塑料的浅水池里玩耍,母亲穿着一件细长的、黑色
的吊带睡衣,优雅地躺着。炎热的下午,有祖母看着我和克拉拉,父亲和母亲有
时候就会溜到他儿时的睡房去小睡一会儿,而我可以摆脱他们的管束。
车祸发生几个星期后的一天,我乘巴士从学校回到家。我看到父亲依然坐在
那天早餐时我离开他时他坐的椅子上。我可以肯定,桌上那杯咖啡还是早上八点
时他给自己倒的那一杯,黑黑的咖啡淤积在杯底。想到我在学校里的所有这些时
间里——在我们上数学和科学课的时候,在英文课上我们看一部片名叫做《查理
》的电影时——他都一直坐在那把椅子上,觉得好可怕!
三月,父亲告诉我说我们要搬家了。我问他搬到哪里去,他说去北部。在我
问去北部的什么地方时,他说他也不知道。
我从床上坐了起来,看见从窗帘边缘透进的光。我掀开被子,走到冰冷的地
板上。拉起窗帘,我用一只手遮住眼睛。每个树枝、每片迟迟未落的树叶都罩了
一层闪闪发光的寒冰。我一下子轻松了。要知道,即使在新罕布什尔州,校车也
不会冒险在冰上开行的。我打开收音机,收听学校停课放假的消息。格兰瑟姆公
立学校,停课;纽珀特公立学校,停课;地区中学也停课。
我洗了澡,用毛巾擦干身子,穿上牛仔裤和运动衫;再给自己冲一杯热热的
巧克力。我端着杯子,走过屋里的一个个房间,转过一条狭长的拐角,走到通向
西边的走廊,找我的父亲。房子被漆成黄色,带有深绿色的边。夏天,一条野葡
萄藤沿着走廊的栏杆往上长。油漆的时间太久了,需要补一下漆。我父亲打算夏
天就来做这个工作。去年夏天,父亲在我家房屋的二楼上弄了一块小小的草坪,
要我定期修剪。夏天的晚上,我们有时就坐在走廊上,父亲拿着一杯啤酒,我端
着一杯柠檬汁,看着不知名的小鸟在茂密的草地上翻腾,偶尔,我们也会各自读
一本书。
我走进前厅。它的宽度是整个房屋的宽度,有两个长长的向南的窗户,父亲
买下这个地方的时候,窗户油漆过,但封闭着。还有两盏失去了光泽的枝形吊灯
挂在天花板上。墙上贴有绿色的墙纸,已经退色并开始脱落。壁炉也用木板封了
起来。父亲看中这所房子完全是因为它同外界隔绝,而且自己承诺隐姓埋名。但
当他两个星期以来除了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什么都没干之后,他开始在屋子里走
来走去。他决定剥去墙纸,现出它本来的样子。
从前厅开始,他用石灰刷了天花板。那丑陋的天花板就像是放了一天变硬的、
盖了一层糖霜的生日蛋糕。他撕下墙纸,把墙刷成了白色。他买了一架打磨机,
将地板再抛光,磨成了蜂蜜样的暖色。有时候他要我帮忙,但大多数的工作都是
他一个人完成的。现在这个房间里除了一些父亲在过去两年里学做木工时做的几
件家具:桌子、书柜和直背直腿的椅子等,其他什么都没有。房间很干净,成色
很简单,就像教室一样。这是父亲无意中做成的,是他一直想要达到的效果,他
似乎是想要回到儿时那样的空空荡荡的房间里。当五金店的斯威策先生带顾客来
的时候,父亲就把这个地方当做展示厅。对父亲来说,木工也是一种职业。尽管
他过去的谋生手段不是这个。
父亲在原来是餐厅的房间里建起了落地书柜,又摆满了他的书。他放了一把
皮椅子、一张沙发、两盏灯和一张小毯子。这是我们有时吃饭和阅读的地方。我
们把它称做“书斋”。改变房间原来的样子似乎可以给父亲一种特殊的快乐,比
如把客厅改成展示厅,把餐厅改成书斋,把旧的谷仓改成工作室。厨房的外面是
一条长长的走廊,用奶油色的板条装饰,钉着一排齐肩的、结实的挂钩。走廊的
另外一头是一间小屋,父亲还不知道要利用它来做什么。他把它打扫干净,把那
些从来就不打算打开的箱子放了进去。结果我们俩从来没有进去过。
楼上有三间卧室。一间给我,一间给父亲,一间给祖母来探望我们时住。
厨房是另外一个父亲没有改动过的房间。那里有个“福米卡”柜台,红木面
板上镶着金属框条。尽管可以在这个房间里做很多自己的事,但父亲走进厨房只
是为了尽快弄杯咖啡或一个三明治,或是给我和他准备一顿很简单的饭。我们从
来不坐在那里吃饭。当我们要一起吃的时候,我们会把食物带到书斋。当我们分
开吃的时候,他会把食物带到工作室,而我则把食物带回自己的房间。
先前在纽约时,在我们的家庭生活中,厨房是个很重要的地方。这两个厨房
并不怎么相似,但对以前那个厨房的记忆立刻就展现在我们的面前。
桌子总是被杂志、信件占去一半。父亲和母亲对持家都不是很讲究。因为克
拉拉才一岁,常常芝麻大的事情就使家里变得一团糟。母亲在柜台上用奎茨那特
弄婴儿食物,台上摆满了榨汁机、搅拌机、微波炉和一个咖啡打磨机等器具。
它发出的噪音同手提钻一样大,每次都会把克拉拉吵醒。在桌子和碗柜之间是个
婴儿的摇篮。下巴上流着口水的克拉拉可以在这个摇篮里面高兴地跳上跳下,父
亲和母亲则可以趁此机会在桌上把饭吃完。吃晚饭的时候,父亲常把克拉拉抱在
腿上,引她去拿各式各样的食物。克拉拉用胖胖的小手捏住食物,放进嘴里。在
她闹的时候,父亲会抖动膝盖,轻轻地摇着她。待到一餐饭吃完,他的工作服上
就会粘满带有胡萝卜、肉汁和奶油豌豆的手掌印。
我的照相簿里,有一张母亲抱着克拉拉在餐桌旁吃饭的照片。克拉拉的一根
手指放在嘴里,流着口水。母亲的身影有点模糊,她背对着我,似乎那时她正在
上下摇动着克拉拉,好让她安静。母亲旁边的厨房窗户里,有炫目的闪光灯的反
光。在光环里,我能辨认出父亲。他手里拿着啤酒,张着嘴,似乎正想喝一口。
我不知道那时为什么会觉得吃饭时有必要照这样一张照片。为什么我会认为捕捉
到母亲的背影或指头含在嘴里的克拉拉的影像会很重要。或许是因为照相机是新
的,我想试试吧。
我还有一张照片是母亲抱着还是婴儿的我在后院的荚莲树下照的。母亲的头
发又长又厚,浅褐色,烫着在1972年还很流行的样式,那时我刚一岁。她穿着格
子花呢开口衬衣,深褐色小山羊皮外套,我想那时应该是九月。照片里的她看上
去栩栩如生,正向父亲微笑(父亲可能是在相机后面)。我戴着一顶可笑的粉红
色帽子,似乎在啃指甲。我继承了母亲的褐色头发和大大的嘴巴,但眼睛则和父
亲的一样。生下克拉拉后,母亲就把头发剪短了,我就再也没看到她留长发了。
我走到谷仓,看见父亲坐在炉子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咖啡杯。地板上满是
锯末,角落里堆积着装满刨花的塑料袋。空气中充满了灰尘,就像夏天里正在散
去的雾。我看着他把杯子放到了窗台上。他合起双手,胳膊肘放在大腿上,两腿
分得很开。现在,他的悲痛在表面上看不出来了,没有眼泪,没有发怒。我想,
他只是把它深深地隐藏在心底。
“爸爸。”我说。
“嗯。”他一边抬起头看着我,一边回应。
“今天学校没有课。”我说。
“我也没说今天有啊!现在几点了?”
“大概十点吧。”
“昨天你是不是睡得很晚?”
“是的。”
透过窗户,就在松树的那一边,我可以看见一小块湖面。它在夏天是一面绿
色的镜子,在秋天则是蓝色,而在冬天呢,它只是一个白色的楔子。湖的左边是
一个已经废弃的只有三条道的滑雪坡道,坡顶上还有缆车的遗迹和一个小房子。
据说以前开缆车的是个叫做阿尔的快乐小伙子。当到这里来滑雪的人从缆车的椅
子上下来的时候,他总是会向每个人都打招呼,表示欢迎。
在父亲清除出来的空地前面,树林很快就又是密密实实的了。夏天,那里到
处都是蚊子和黑蝇。我不得不在全身喷满避蚊剂。父亲考虑要不要在走廊上装上
纱窗,但我知道要着手干这个事情的话,可能就是一两年之后了。
“你吃了早饭没有? ”他问。
“还没有。”
“那里有英国松饼和果子冻。”
“有时候我喜欢蘸着花生酱吃。”我说。
“你母亲常常把花生酱和松软干酪在一个碗里和着吃。”他说,“这总是让
我作呕,但她又是那么喜欢。所以我从没有告诉她那有多么恶心。”
我屏住呼吸,低头看着自己的杯子。父亲几乎从来没有说起过母亲,除非是
回答我提出的关于母亲的问题。
我咬紧了牙齿。我知道如果眼泪涌了出来,这就将是今后一段时间里父亲和
我分享的最后一个回忆了。
在我的脑海里,我看见一颗小小的石子从墙上掉出来。一块石头推着它,直
到把它从墙上挤出来,落到地上。其他的石头也移动着位置,想要填补那个空缺。
但那里仍然有个孔,水以记忆的形式,从这小孔中缓缓地流出。
渗漏(seepage )。九月,我在拼字比赛会上碰到了这个字。虽然是很简单
的一个字,但我还是拼错了,拼成了seapage 。但如果你仔细想一想,这也并非
完全不合逻辑。
“我敢说我们可以找到那个地方,”我说,向父亲表明来找他的理由。“当
我们走到足够近的时候,橙色的带子就会告诉我们那地方在哪里。”
我又一次想起那个婴儿还在睡袋里的样子。我想如果我们昨天没有散步,会
怎么样呢?如果我们没有发现她呢?幸运就像厄运一样让人不可理解。
我不知道那里是否还有警察驻守。我认为不会有。有什么理由他们还要待在
那里呢?犯罪已经结束,所有的证据都已经收集。我想那只睡袋和带血的毛巾一
定是在警察局的一个架子上的塑料袋里放着,好好保存着。我想起了那个带疤的
侦探。现在他肯定又在忙于另外一个案件了。
父亲没有答腔。
“那好吧,”我说,“我就只有自己去了。”
在后面的走廊里,我从挂钩上取下外套,戴上帽子和手套。就在后门外,我
系紧了我的雪地鞋的鞋带,向前迈了一步。这鞋在冰上没有附着力,我身子一晃,
两手乱抓,想抓着什么东西。在走了几步、重重地滑了一跤以后,我一步一滑地
往回走。不知父亲是否看到我滑倒在地、一步一滑地走路的样子,是否暗自发笑,
他从来没说。
我给自己弄了些蘸花生酱的英国松饼,想着吃松软干酪的母亲。我走上楼,
回到自己的房间。房间里挂着纽约扬基棒球队的锦旗和加菲猫的海报。在有一面
墙上,我画了一幅新英格兰所有滑雪山的彩色图,包括桑迪瑞尔、阿蒂塔西、卢
恩芒汀、布鲁姆利、基灵顿、金瑞吉、苏那比等等。勾画轮廓就花了我前一年整
个圣诞假期的时间。以地势图的形式画出,我认为很不错。所有我去滑过雪的山,
我都画成罩着白雪;那些我还没能去滑雪的山就仍为绿色。在这座房子里,也只
有我的房间里允许使用收音机。我和父亲有个约定,那就是我可以在我的房间里
听任何我想听的节目,只要声音不传到房间之外。
我们没有电视机,也没有报纸。我们刚刚搬到新罕布什尔州来的时候,父亲
试着订了份当地的报纸。一天早上,报纸的头版报道了一件事:一个妇女倒车时,
其奥尔兹卡迪拉斯轿车从她十四个月大的儿子身上碾过。父亲起身从书斋走进厨
房,把报纸塞进了垃圾桶。就这样他就不订报纸了。
我有个画架,我可以在我的房间里画画。房间里还有一把椅子,偶尔有朋友
来访时可以变成一张单人床使用。我在书桌上做串珠首饰,在床上读书。我讨厌
去自助洗衣店,真希望我们能有一台自己的洗衣机。我要求过,希望能有一台作
为圣诞礼物。
这天下午,我正在读书,猛然听到了滴水声,就像夏天下雨一样。我走到窗
户边往外看。冰雪开始融化了!房屋周围的世界变得湿润起来,冰雪坚硬的地表
开始变软。
我走到谷仓。
“好吧,”父亲抬头看了一眼,说,“走吧!”
穿着雪地鞋在厚厚的正在融化的雪里走,几乎和在冰上行走一样困难。地表
融化了,但每走一步都要深深陷入雪里,让我们失去平衡。我们还没走过一百英
尺,我的腿就开始痛了。光线变得单调起来,这是走路或滑雪时遇到的最糟糕的
光线。我既看不见路上不平的地方,也看不见有何印迹。有时就好像我们是在雾
中航行。我们穿过一块在夏天的时候是草地的开阔地带,进入了树林。
我半眯着眼睛从这讨厌的光线中看进去,试图跟着昨天我们在雪地里留下的
足迹走。有时我们还不得不猜一猜确切的路线在哪里,因为路上的痕迹在被冻住
以前就被吹来的雪盖住了。我在相反的方向看到了痕迹,记起前一天父亲手里抱
着婴儿我们那疯狂地一阵跑。我的呼吸变粗变快了。我看见父亲也加快了脚步。
我们在寻找听到婴儿哭声后停止爬山,转向山间小路的地方。我始终坚持这样一
个想法,那就是她是特地向我们大声喊叫:“噢,来把我带走!”
头顶上的风呜呜吹过松树林,吹落枝头小团小团的雪,像棒球一样敲打在硬
硬的地面上。外套里面被汗湿透了,我拉开拉链,让寒气凉凉我的肌肤。我脱下
帽子塞进一个兜里。我用手拨开矮树枝。我想我们已经失去了那些痕迹,但父亲
只是急着往前赶。
父亲拥有二十英亩岩石层的阔叶树和斜坡地。他制作家具用的所有木料都来
自这块土地:胡桃木、橡木和枫木;松树、樱桃树和美洲落叶松。当地的储木场
将这些木材锯开、刨平,弄成一块块的厚木板储存起来。父亲几年也用不完。
过了一会儿,父亲发现了早些时候我们留下的足迹。我们放慢脚步,跟着这
些足迹走。我们大约走了十五分钟的时候,我看见不远处有一条橙色的带子。
“就是那里,”我说。
我们走到被警戒线围住的地方。带子穿过一棵棵的树,围成了一个圈。圈里
就是睡袋所在的松软的地方,以及用一道红色的喷漆画出轮廓的我父亲的雪地鞋
的鞋印和同样画出的一个十号半大的靴子印。前一个晚上我和父亲都没有注意到
靴子印。如果警察发现了父亲的手电筒,是否有必要将它要回来呢?父亲对沃伦
侦探讲过手电筒的事吗?我努力去回忆。他们会不会以为它是别人的呢,从而浪
费很多时间试探循着这个线索追下去呢?
我们走了一圈,背对着汽车旅馆站着。我审视着放睡袋的那块松软的地方。
“爸爸,”我说,“如果他有心要她死,那为什么又把她放到睡袋里呢?”
父亲抬头看着赤裸裸的树枝。“我不知道,”他说,“或许他不想让她冻着。”
我拉了拉塑料带子,看看它们是否有弹性。“你看他们会把她叫做什么?”
我问。
“我不知道。”他回答说。
“或许他们会让她姓我们的姓,”我说,“可能会叫她狄龙宝宝。记得他们
怎么叫克拉拉的吗?贝克·狄龙宝宝。”
我们站了一会儿,都没有说话。我知道父亲正在想着贝克·狄龙宝宝。我可
以感觉到思念像波浪一样在他心中涌起。我将带子在我的手套上缠绕着。
“爸爸。”我说。
“什么?”
“为什么汽车旅馆的房间里有那么多的血和其他一些东西?”
父亲拾起一些软软的、湿润的雪,捏成球形。“女人生产时要出一些血,”
他说,“有个叫做胎盘的东西,里面全是血,由它供给婴儿营养的。婴儿出生了,
它也就从母体出来了。”
“我知道了。”我说。
“所以,有那些血是正常的,自然的。不是说那个女的受了伤,或者说受到
了别的伤害。”
“那的确很痛苦,是吧?”
单调的光线下,父亲看起来显老。他眼睑下面的皮肤几乎成了淡紫色,很松
弛,并有了皱纹。“是的,”父亲小心地说,“但是每次生产都不一样。”
“在我出生的时候,妈妈很痛苦吗?”
父亲把手中捏成的雪球猛力向一棵树砸去。“是的,她很痛苦。”他说,
“但是如果她在这里,她会告诉你那每一刻都是值得的!”
雪地上咯吱咯吱的走路的声音让我们吃了一惊。我们转过身去一看,是沃伦
侦探,脖子上裹着深红色围巾,就在离我们不足二十英尺处。“哦,不是故意要
吓着你们的。”他说。
“见鬼!”父亲压着嗓门说。
沃伦站在那里,双手揣在大衣兜里。在这样寒冷的冬天里,他可不像是到汽
车旅馆后面来闲逛的。“到过你们家,但没有应门。估计你们可能在这里,就开
车过来了。”他向前移了一步。“你们还要看一次现场,是吗?”
他踩着头天晚上技术人员留下的脚印走,每一步都把他那“天伯伦”牌的靴
子踩进人家留下的脚窝里。
“人都是有预感的,狄龙先生,”他说,“我们回到了曾经带给我们震撼的
地方。情侣们总是这样。”
他继续朝着我们移动,每一步都很小心。“今天的报纸上都是你们的消息,
狄龙先生。让我惊奇的是,我在你家里没有看到第五频道。顺便说一下,你家的
门是开着的。”
“你进屋了?”父亲说。
“我找你是想告诉你关于那女孩的事情。我一路开车到你家,顺便说一下,
你打的家具真不错!”
父亲没搭腔,不想被他的恭维牵着鼻子走。
“那婴儿很好。”沃伦说。
父亲猛地一脚朝一个硬硬的雪堆踢去。
“在这件事情上我们是站在同一边的,狄龙先生。”沃伦说。
“哪一边?”
“你发现了婴儿,救了她的命!”沃伦一边说,一边从一包骆驼牌香烟盒里
弹出一支烟,用打火机点燃。“你抽烟吗?”他问。
父亲摇了摇头,尽管他是要抽烟的。
“而我找到了干这件事的家伙,”沃伦说,“就是这样。我们是一边的。”
“我们不是。”父亲说。
“我打电话到韦斯特切斯特,”沃伦说,“和一个叫做蒂博多的人说了话。
你记得蒂博多吗?”
连我都记得蒂博多。蒂博多警官在车祸发生后的第二天早上来到了我们家,
那时我们已经知道这个消息了。我父亲冲他大嚷大叫,要他从我家台阶上滚开。
“一个可怕的事情。”沃伦说,“换了我,可能也会像你那样做——把家搬
走,重新开始生活。我只是不知道会去哪里。或许是加拿大,或许就在这座城市
里隐姓埋名。”
我把橙色的带子缠绕在手套上。我又用力拉了拉。
“我有两个男孩,一个八岁,一个十岁。”沃伦说。
“我们走,尼基。”父亲说。
“我想要这个孩子。”沃伦说。
“我想我们在这儿的事已经完了。”父亲说。
侦探把几乎不能再抽了的烟屁股扔到雪地上。他把手套从兜里取出来,再戴
上。“这儿的事还没人能了呢。”沃伦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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