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回家的路途又长又让人紧张。有好几次父亲都差点找不到路。在积雪的路面
上驾驶,我一次又一次地感觉到后车轮的摇摆、打滑。在路上,我们只看见几辆
其他车子。看来很少人愿意在暴风雪的天气出来冒险。
我们经过里面住着男孩那个小小的白色村舍。我擦去车窗玻璃上凝固的水汽,
努力想看到屋子里面的情况。这房子的窗户上安有蜡烛。我能看见客厅里一棵点
亮了的圣诞树。那位母亲正在厨房里的餐桌旁边。她把她的头发向后梳成马尾辫。
这时,我记得的过圣诞节的情景片断浮现在眼前:
母亲把为婴儿准备的圣诞饰品挂到了树上。
礼物的包装盒上捆扎的缎带是鲜艳的红色,缎带的剪开处卷成螺旋状。
父亲跪在地上,低着头在树枝下面找电源插座。
想到圣诞树和树上的装饰物时,我突然意识到:我真的告诉了玛丽昂卫生巾
不是给我自己买的吗?潜藏在过道里的侦探有没有听到?
真是蠢、蠢,真蠢!
父亲把车停到谷仓外侧他一贯停车的地方。我打开车门,看到了那女人的蓝
色轿车。我下了车,朝着房子走去。我发现她正坐在后走廊的长椅上。她穿着她
的白色衬衣,下面是我的那套法兰绒睡衣。那睡裤勉强能穿——饰有粉红色和蓝
色的小熊的裤腿在她大腿上绷得紧紧的。裤脚边只在她的膝盖下几英寸处。从裤
脚边到她安哥拉兔毛袜子边,露出白白的腿。她把她的牛仔裤洗过了,正挂在钩
子上晾干。
她看起来很乖、很温顺,像是一个等在校长办公室外面的学生一样。我把纸
袋递给她。她说声谢谢就跑进了卫生间。我脱下外套,挂在了衣钩上。离她的牛
仔裤不远。
在卫生间门外,我听到了撕开包装盒和取用时的沙沙的声响。
这女人已经生过孩子了。我想问问她,这是什么样的感觉?我知道孩子是从
哪里来的,但这并不等于我就知道了我想要了解的一切东西。生孩子时会痛吗?
她害怕吗?她爱孩子的爸爸吗?那个被可笑地叫做多丽丝宝宝的孩子是不是就是
他们相爱的结果呢?卫生间里面的女人是不是在为自己的男人和失去的孩子而哭
泣呢?
女人从卫生间出来了,看上去没有一点精神,很疲惫。我们在后走廊里站了
一会儿,我不知道我该拿她怎么办。“谢谢,”她又说,“外面很不好走吧?”
“还好。”
父亲跺着脚,抖掉靴子上的雪,带着一股冷空气进来了。他脱下外套挂在钩
子上。“你应该躺一躺。”他对女人说。
我带她走过厨房,来到了书斋。我指了指躺椅。她就一下子瘫倒在沙发上。
在白衬衣的腰部,可以看到睡裤松紧带上面鼓起的肚子。衬衣并不干净:沿着袖
口里边的一圈污渍,就像是针脚一样。她闭着眼睛侧躺着,我审视着她,这个送
上门的猎物。
她的嘴唇干燥,没有化妆,有点令人失望。但她的眉毛精心修饰过,说明以
前她是很注重打扮的。她的眼睫毛是黄棕色的,很粗。鼻子上有黑头粉刺,两颊
有一两个浅浅的坑。她的头发垂下来搭在了脸上。我想她一定是已经睡着了,也
就感觉不到了。她的乳房很大,朝着躺椅的垫子垂下。
我在一旁候着,就像是一个待在母亲床边的人,在等着她醒来或者等着她睁
开眼睛似的。我听到厨房里电动开瓶器的呜呜的声音以及炖锅碰在炉子上的声音。
我用一张用钩针编织的毯子盖着她。那张难看的黑红相间的毯子是祖母织的,父
亲不让扔。我把枕头塞到她的头后面,心想这会把她弄醒的,还真的就把她弄醒
了。
她一下坐了起来,又是一副似乎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的样子——就像是童话里
那个一睡千年的美人。
“我已经离开他了。”她说。
我腰一挺。离开他?那个男人吗?就是把婴儿放到雪地里的那个人吗?
她颤抖着。
“你冷吧,”我说,“我去给你拿外套。”
“我的羊毛衫在卫生间里。”
我正盼着自己能够为她做点什么事,就马上起身去了卫生间。我在水槽边找
到了她的折叠好的粉红色的开襟羊毛衫。是用马海毛(不是安哥拉兔毛)织成的,
前面有一排大大的珍珠母纽扣。
当我回去的时候,那女人已自己站起来了。我把开襟羊毛衫披在她的肩上。
她的双臂似乎都已失去作用,身子也很沉重。
我坐在她身边的地板上。房间里摆满了书柜,高过了我们的头。在躺椅的旁
边,只有两盏灯、一张咖啡桌、一把父亲从纽约的家里带过来的皮面的安乐椅和
另外一把椅子。父亲端着一个盘子进来了,里面放着一碗鸡肉通心粉汤,一盘撒
盐饼干,一杯水。“你脱水了。”他说。
她让自己坐了下去。她手握着勺子的时候都在颤抖。
“这暴风雪一停……。”他向窗外指了指,说。
这暴风雪一停,什么意思?我想要知道。暴风雪一停就把那女人丢进卡车送
走?还是让她自己开着她那蓝色的车走?就在这条冰雪的道路上?
父亲坐了下来,又是他的老姿势:低着头,腿分开,胳膊肘放在膝盖上。房
间里暗下来了,父亲伸手去开灯。“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他问。
“我在报纸上看到了关于你们的报道,”她说,“上面有你的名字。这样就
很容易查到你住在哪里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大片大片地。“你看过医生没有?”他问。
她抬起头。
“在你怀孕的时候。”他补充道。
“没有。”
“你从没有看过医生吗?”
“没有。”她再一次这样回答。
“这很愚蠢。”父亲说。
她开口要说什么,但父亲举手止住了她。“我不想知道原因,”他说,站了
起来,“尼基,我要你去铲雪。”
“现在?”我问。
“是的,现在,”他说,“我得到谷仓去把那个五斗橱完成。”
“但是——”
“没有但是。如果我们不及时除去积雪,我们就永远别想出去。”
我极不情愿地站了起来,扫了一眼躺椅上的女人。她没有抬头看我。我磨磨
蹭蹭地走到后走廊,坐在凳子上,穿上靴子。我心里想,如果她需要我怎么办?
我穿上外套,戴上帽子和手套。把她一个人留下来对不对?我走到外面,低头抗
着风雪。如果她有什么事,我又不在,怎么办呢?
我用了一把宽铲子,就像犁一样推着向前。在所有的家务活里,我最讨厌的
就是铲雪了,特别是在下雪的时候。因为几个小时后,我又得重新再来一次。我
一铲挨着一铲,把路面上的雪推到那一头。我简直受不了,记着时间干。二十分
钟后,我审视了一下我所干的活。干得太马虎,路面乱糟糟的,但我在外面是一
分钟都待不下去了。我把铲子靠在后门旁边,走进了屋子。
那女人还坐在躺椅上,盘子放在膝上。她把星状的通心粉剩下了,浮在碗底
黄色的油汤上面。我总是先吃那些星状的通心粉。当她侧身去放盘子的时候,我
把它接了过来。我立刻想到了克拉拉·巴顿和弗洛伦丝·南丁格尔。
她又躺下了,灯光洒在她的头发和脸上。我又一次坐在了地上,手放在靠垫
上。“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你父亲不想知道,”她说,“你也不该在这里。”
“我不会告诉他的。”我说。
她什么都没有说。
“我们总该知道怎么称呼你啊。”我指出。
女人想了一下,最后说:“你可以叫我夏洛特。”
“夏洛特?”我问。
她点点头。
夏洛特,我在心里重复着。我不知道还有谁叫这个名字,从来没有遇到过。
“是个很好听的名字,”我说,“是你的真名吗? ”
“是的。”她说。
这时我就想知道更多的东西了。她多大了?从哪里来的?那男人是谁?她很
爱他吗?但我却说:“婴儿现在很好。”
她忍不住哭了起来(她忍了一次,又一次,没忍住)。她的眼睛皱在一起,
鼻涕顺着嘴唇流了下来。哭相很不雅。她用粉红色的衣袖擦着鼻涕。我跑到卫生
间拿了一卷卫生纸出来。
“对不起,”我说,“我什么都不该说的。”
她挥挥手,示意我不必为此道歉。
“给我说说吧。”我恳求道。
“不,”她说,擤了下鼻涕,“现在还不能说。”
但是,这个“现在”很关键,不是吗?“现在不行”是否就意味着“将来可
以”,意味着以后她会信任我,会告诉我她的故事。只要我能等下去,只要我有
耐心。她这话把我弄昏了。
“我想我真的需要睡一觉了。”她说,最后擤了擤鼻子。
“我们有间客房。那是留给我祖母的,她圣诞节要来这里。你可以关上门,
在那里睡一觉。”我说。
“你父亲不会介意吗?”
“不会。”我说,尽管我没有权利说这个话。
她从躺椅上起来,脱掉羊毛衫和围巾。我带她去了后面的楼梯。她摇摇晃晃
地走着,扶着栏杆上了楼。她跟着我进了房间,里面有张双人床。这床几年前是
我父母的,用白布盖着。我从衣橱里拿出一床被子,尽我最大的努力把它铺在床
单上。床边是一张小桌子,桌子上有盏灯。右边是一个带镜子的衣柜。在另一个
角落里有一把摇椅,旁边是一盏很亮的灯。这是父亲专门为祖母配置的。她来了
可以坐在这里读书了。那女人径直走到床前,拉开被子就躺了下去。
“我一会儿回来,看看你怎么样。”我说。
女人闭上了眼睛,好像已经睡着了。
我只好转身离开。我很小心地关上了门,下楼,在最后一个梯级上坐了一阵
子(这个时间可以用来把屋子近旁的雪好好铲一铲了),然后走到了谷仓。
“我把她安排在客房了。”我说。
父亲停下台锯。“我不想你和她说话,”他说,拿低他的护目镜,“我想这
一点我说得很清楚了。”
我耸耸肩。
“雪一停,我就要她走!这事和你无关,尼基。”
“你是说你和这事无关?”
“不,我是说你。”他指着我说,“这是很严重的事情。你不要对任何人提
起,一个字都不能说。现在,以后都这样。明白吗?”
父亲还要继续说教下去,我转身离开了谷仓。我把书斋里的盘子拿到厨房,
把碗、碟等都洗了。我用勺子直接从炖锅里舀汤,把锅里的汤吃光。我又爬上楼
梯,站在客房的外面,听听有没有什么动静,任何可以产生一个故事的动静。但
没有。我失望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在桌边坐下来,试图继续做给祖母的串珠项链。
这串项链带有雕刻挂坠,是一件很复杂、难度相当大的工艺。但我平静不下来,
我的手指不听我使唤。我一次又一次地站起来,到窗边看外面飘飞的大雪。使我
感到高兴的是外面起风了,天空白茫茫的,预示着一场大风雪的来临。我在想,
可能衣物是一个问题,但她可以穿我父亲的衬衣。她的牛仔裤一会儿就可以干了。
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想象着夏洛特将和我们度过一个礼拜的情景。父亲知
趣地离开了,她给我讲她那令人难以置信的惊心动魄的故事。
突然我有了一个主意。我坐起来。
我把楼上卫生间里的吹风机拿到楼下来。我取下后走廊挂钩上的牛仔裤,然
后把它挂在了卫生间门背后的挂钩上。牛仔裤大腿的内侧都是湿的。我把裤腿翻
过来用吹风机对着吹。
吹干这厚重的粗斜纹棉布牛仔裤所花的时间比我想象的多。我希望这吹风机
的声音没有吵醒夏洛特。我只是想让她见到自己的衣服时,它们是暖和的,也是
叠得好好的。
在我关掉吹风机的时候,我听到了敲门声。
又是一个顾客?我想这不可能啊,这种时候就是我们自己也几乎走不了那条
路。
我走出卫生间,从门上的窗看到外面有红色的警灯在闪烁。我一下子就僵住
了,像小孩游戏里的雕塑一样。我倒吸了一口气,别无选择,只有走过去开了门。
“尼基。”沃伦走进来说。
重重的脚步戛然止住,雪落到了地板上。“你父亲在吗?”他问。
我耳朵嗡嗡响。“不在。”我说。
“我只是有一两个问题要问问他。我想赶在天气变得更坏之前过来一趟。”
沃伦说。雪开始在门垫上融化。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在哪里? ”沃伦看着我问。
“嗯,他去树林找他的斧头了,”我说,“他把斧子忘在树林里了。他想趁
它被雪埋没以前把它找回来。”
我感到眩晕。撒了个大谎。精彩!
“是吗。”沃伦说。他两手拉开大衣,抖动着,像一只展翅的鸟。
从后走廊,穿过厨房,我看到了书斋,看到了里面的躺椅,以及那难看的、
红黑相间的、钩针编织的毯子。
“外面真够受。”沃伦说。
她那件粉红色马海毛织的,有珍珠母纽扣的羊毛衫正搭在枕垫上。而且是铺
开的,就像有个女人刚从那里起来。
沃伦把他的脚在门垫上擦了十多次。“我能进来喝一杯水吗?”他看着挂在
钩子上的外套问。
“当然。”我说。
他和我一起向厨房走去。他一边走一边往楼梯上看。“我用的是雪地防滑轮
胎,但还是不好走。”他说。
在厨房里,他观察着洗碗槽里的碗和盘子。我从橱柜里拿出一个玻璃杯,从
水龙头上接满水,递给了他。我从他的气息里能闻到薄荷的味道。我尽量不去看
他的伤疤。
“我找到一把手电筒,”他说,“我想知道是你父亲的呢还是那个男人的。”
“有可能是我父亲的,”我马上说,“那天晚上我们掉了一把在雪地里。”
“我想也可能是。”沃伦说。他从我头上望过去,看着书斋,问:“你们还
没有把圣诞树立起来吗?”
“我们在圣诞前夕才做这事。”我说。
沃伦喝了一大口水,问: “你多大了?我忘了。”
“十二岁。”我说。
我听到了开后门的声音。“爸爸。”我望着侦探的身后说。
“怎么了?”父亲问,皱着眉头。
“我来问问你在发现婴儿的那天晚上是不是丢了把手电筒。你找到你的斧头
了吗? ”沃伦说。
父亲什么都没有说。
“爸爸,记得你说过你要到树林里去找你的斧头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说。
“我们找到了一个手电筒。尼基说你们在那天晚上丢了一把。”沃伦说。
“是的。”
“是什么牌子的?”
“我不知道。但记得是黑色,黄色按钮。”
“是了,就是这个了。”沃伦说。
我把一只手放到小腹上,闭上眼睛,微微弯一点腰。这个样子同我在学校里
看到的那些女孩做的一样,似乎在等着月经痛过去。
“你们准备好过圣诞节了吗?”
父亲脱下外套。
“我们已经把圣诞树立起来了,”沃伦说,呷了一口水,“我的一个孩子喜
欢圣诞树,他八岁,患有孤独症。”
父亲点点头。
“康科德镇有个专家,据说是新罕布什尔州最好的。就因为这个,我们搬到
了这里。”沃伦说。
楼上走廊里传来轻微的吱吱响声。我瞥了沃伦一眼,看他是否也听见了。
我从挂钩上拿下一块抹布,用脚踩着在地板上滑着走,把地板擦干。父亲常
让我这样做。
“但是,”沃伦继续说,“这对我太太玛丽来说仍然很难。汤米,就是我儿
子,他不愿意人家碰他。”
父亲低声说着什么。停顿了一会儿,又是一串话。我滑到了楼梯下面,往上
一看。夏洛特正在楼梯平台上,脸上还留着睡痕。
“圣诞夜我们有一大帮亲戚朋友要来,”沃伦继续说着,“大概有十多二十
人。”
我瞟了一眼沃伦,发现他没有注意这里。我就把头一摇,示意她不要做声。
“玛丽和她姐姐要做三百多个馅饼,”沃伦又说,“我的太太是波兰人。”
我捡起抹布,手拿着去擦梯步。在心里乞求夏洛特能够明白。
这时她探出了头,在她听出一个外人的声音的时候,我从她的眼睛里发现她
明白了。她像芭蕾舞女一样伸出了双臂,我当时还在想她恐怕会从最上面一级梯
子上摔下来。她脚尖着地,身体旋转了一下,重新在楼梯平台上站好了。
我非常小心地从楼梯边走开,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透过窗户,我看到融雪变成冰,砰砰地落在草地上。
“我会给你送点馅饼过来。”沃伦说。他把水杯放到搁架上,又说:“外面
看来真是糟糕透了,你最好还是再准备一把手电筒。”
“好的。”
沃伦推开被一英寸厚的雪挡住的门时,往我这个方向看了看,轻轻挥了挥手,
一手裹紧了外套,躬着身子走进风雪里。他头缩在衣领里,艰难地走过车道,到
了车旁。他用手套扫落挡风玻璃上的雪,然后钻进了他的吉普车。同时,他看了
一眼被大雪盖住的模糊的车轮印。从他站的位置是看不到卡车和那辆蓝色的车的。
他可以往树林方向再走远一点,就有比较好的视角的,但他没有那样做。我看着
他倒车,转弯,然后离开。
父亲关上门,对我说:“你知道你到底在干什么吗?”
我低头看着地板。
“你会给我们惹上比现在更多的麻烦的!”
我抬起头,说:“我只是想尽快摆脱他。”
这是真的,但不完全是。
“她在楼梯上面。”我补充道。
“我知道,我听到了。”
“你听到了?”
“是的。”
“你觉得沃伦听到了没有?”
“我不知道,”父亲说,“但因为你,我希望他没有!”
父亲生气地拉上夹克的拉链。“我在谷仓里。”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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