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克拉拉出生的那天傍晚,父亲来到我的卧室门口,告诉我说我得到塔拉那里
去过夜。我隐隐约约地觉得家里被什么事打乱了,比方说钥匙丢了,或小狗小猫
在地毯上受了伤而引起了骚动。我可不想卷入这些琐碎的不幸事件中去。克拉拉
的出生提前了三周,父母很意外地经历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分娩的痛苦。
我正在床上看书。父亲显得有些紧张,那样子就像是父母不愿意吓着孩子,
但又不由自主一样。他从衣柜抽屉里拖出些衣服来,塞进一个纸袋里。我穿着睡
衣、裹着外套就走出来。我给母亲道别,但她全神贯注于应对她身体里的那场地
震;我想要妈妈拥抱我一下,但父亲拽着我的袖子,我只好跟他走了。父亲平常
驾车都是从容不迫的,但现在他却把方向盘抓得很紧。对于我的问题,他的回答
都很简短,注意力明显在其他地方。从我们家到塔拉的家只有一公里,但似乎这
段路走了很久。“怎么了?”我问,“妈妈要死吗?”
“不。一切都很好。很好。”
我们到达塔拉家的时候,赖斯太太很夸张地欢迎我,这让我更加担心了。
“如果有什么我们可以做的……”她对着父亲迅速离去的背影小声地说。我站在
窗边,看着父亲朝着他的绅宝车小跑而去,像个哭着的少年消失在路边。婴儿会
死吗?我抽泣着,塔拉站在我的身边,她咬指甲都咬着活肉了。“好啦,孩子,”
赖斯太太说,“你要吃点什么吗?”美国人在劝慰别人的时候都会这样说。
在一段时间里,我忘记了忧伤。塔拉和我跟她哥哥一起玩“龙与地下城”的
游戏,玩到很晚,第二天早上十点才起来。这天是感恩节。当我走进厨房的时候,
我很惊讶地得知我有了个小妹妹,她的名字叫克拉拉。
后来我知道了细节。医院的护士在用轮椅送我母亲上楼去分娩室的时候,妹
妹却迫不及待地要出来。眼看就要在电梯里降生了,这可吓坏了护士。她马上停
了电梯,大声求助。适逢一名穿着衬衣、打着领带、在医院加班后正等着回家和
家人团聚的外科医师在那里,他帮忙接生下了我的妹妹。每个人都弄得很疲惫,
特别是我父亲。就在他的女儿要落到地上的时候,他跪下去接住了她。
父亲来接我,带我去那家医院。他和前一天晚上把我留在塔拉家的那样一个
父亲判若两人。他一个手指头放在方向盘上,开着车,吹着口哨,讲述着电梯里
的故事。他还不时咯咯地笑,就像是刚听到一个很棒的笑话。他把我带到育儿室,
把妹妹指给我看。我以为他弄错了。我核对名字,没有错。小床上方的标签上写
着:贝克·狄龙宝宝。
克拉拉的头挺畸形的,眼睛就像老鼠的眼睛一样细细的一条。当她哭的时候,
皮肤就出现红色和紫色的斑点。她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杂志上的那些婴儿,当父亲
问我“她是不是很漂亮”时,我一时无言以对。
我被带着去见我母亲。她的皮肤有点松弛。她不停地问父亲——“你看到她
没有?她是不是很漂亮?”——这让我觉得很不安。我的父母怎么了?他们所看
到的不是已经在我身上发生过了吗?“我们有了一个感恩宝宝。”我母亲欢叫着
说。
我被送回到赖斯家里,在那里吃感恩晚餐。节日里不和自己家的人一起吃饭,
而和别人家的人在一起,在一个孩子的生活里,几乎没有比这更让人心烦意乱的
事了。所有的食物都不对头,——赖斯家做了豌豆,吉露果子冻沙拉和焙牡蛎。
我把焙牡蛎错当成填料吃了,不得不吐了出来。——孩子的餐桌在厨房里,我的
头和柜台上平底锅里冻结的肉汤高度一样。整个晚餐的时候我都会突然想起——
我有了一个丑陋的小妹妹,这个事实让我恼火,但我说不出口。
母亲和婴儿在第二天早上回到家里了,父亲又一次来接我。我把我的衣服装
到皱巴巴的纸袋里,跟着父亲上了车。他很疲惫,脸色苍白,也没有吹口哨。我
有种被欺骗和被出卖了的感觉,什么也没有问,两眼盯着窗外。我不停地告诉自
己,我没有必要这样。
一到家,父亲把钥匙丢到厨房的柜台上。我放下纸袋,任我的外套滑落到地
板上。我听到母亲在她的卧室里叫我的名字。
“快去。”父亲说,感觉到了我的不情愿。
我慢慢上楼。我在卧室门口犹豫着。母亲穿着父亲给她的那件丝绸的和服式
晨衣,看起来有些虚弱和笨拙。她的头发拖在脑后扎成马尾辫,穿着红色的短袜。
“进来,”她说,向我挥挥手,“来,和我们一起坐在床上。”
我爬到高高的白色床上,跪在母亲面前。她抱着睡着了的克拉拉。我妹妹身
上一天前的斑驳的色彩已经不见了。她的嘴唇微微动着,身子软软弯着。“你想
抱抱她吗?”母亲问我。
我不想抱她,正如若干年后,我第一次不想坐在汽车方向盘前,或者我不想
拴在绳索上通过冰河一样。我很害怕,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想我会弄伤她。但
母亲坚持,温柔地鼓励我。“来吧,”她轻轻地说,“你可以做到的。”
我转过来,把背靠着床头板上。母亲很小心地把婴儿送到我的怀里。克拉拉
被包裹得就像是北美印第安人的婴儿一样,我立刻为她的体重和她的暖和感到惊
奇。她看起来不再像个老鼠,更像是一头猪。她睁开一只眼睛,直直地看着我的
脸,随后又闭上了。我笑了。我肯定她在说,嗨,姐姐,等到我可以看、能够说
话的时候我们再见!
父亲走进房里。他举起相机,拍了一张照片。我们住在纽约的所有那些日子
里,这张加了框的照片一直放在客厅里的壁炉架上。我们搬到新罕布什尔州后,
我坚持不让父亲打开它的包装,把它放到书斋里的架子上。照片里我看起来很开
心,像是有人拿片羽毛在里面胳肢我。
我穿得就像是准备到阿拉斯加州去执行什么任务似的。我给了夏洛特一双手
套、一条围巾和一顶更好的帽子。随时准备着父亲突然出现,向我们咆哮,然后
把我赶回我的房间。至于夏洛特的皮靴,我就无能为力了。她穿九号的鞋,我穿
六号半的,而我父亲又是穿十二号的。“我没有问题,”她说,“靴子对我来说
无所谓。”
一到外面,我就给了她一个快速培训,教她如何穿雪地鞋。“这没有什么大
不了的,”我说,“你把鞋用带子捆扎好,然后开始走,就像我这样。”我又说,
一边给她示范。
“我知道这个怎么做。”她说。
夏洛特爬上路边的雪堤,她的两腿就像是木头一样,她得拖着腿走。我告诉
她要放松,而我自己则始终要朝谷仓瞟上一眼。我想我听到了锯子的声音,至少
我希望是这样。我们或许可以走到树林边而不被他发现。我已经不记得上次我从
家里偷跑出去是什么时候了,在最近这两年半的时间里,已经没有什么地方可以
去了。
在我们到达一个可以停下来喘喘气的地方时,夏洛特已是上气不接下气了。
她弯着腰,双手放在膝盖上,就像一个刚跑完马拉松的选手。我问了她好几次她
是不是还好,最后她叫我不要问了,她很好。我知道如果父亲抓住了我们,我最
大的过错不是带夏洛特去看了她的婴儿被遗弃的地方,而是我带她去那里是在拿
她的生命冒险。我相信,虽然我并不怎么了解夏洛特,但我相信,如果她真有什
么问题的话,她会预先告诉我的。
“你肯定你行吗?”我问。
“我肯定。”
雪从松树枝上落下,像小雨一样。夏洛特开始出汗了。她松开围巾,把外套
的拉链拉开,拉到肚子处。她的牛仔裤湿到了膝盖,我觉得每一步都是在向灾难
靠拢,但是一个人的自尊、执著或者只是一种前冲力使得我继续向前。
我开始不去想有关那灾难、父亲和夏洛特的事情,专心行进。在我的记忆中,
我能清楚地看见那条路,但要从这树林的地面上找到它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我辨
认出一块露出来的岩石,那是我和父亲向右转的地方。但那以后,我多半都是靠
直觉在走,不那么肯定了。我们是沿着山间的小路向右爬上山去的吗?我尽力地
回忆我们第二次去那里并遇到沃伦侦探时的情景,真希望当时我能多留心一些。
我和夏洛特已经形成一种惯例了。每走一百英尺,我就会回头看看她是不是
在我的后面,然后等着她赶上来。她看上去不像刚出发时那样笨拙了,情况有了
很大的改善。我在等她的时候,脑海里就出现了大难临头的场景,但我赶走了它
们。现在我意识到,对夏洛特的最不利的影响不是因为我干下的蠢事父亲要责骂
我;最严重的情况还是我们迷了路,要其他人来找我们。
我们走到了一片我从来没有见过的空旷地。我努力要说服自己我和父亲上次
来的时候只是从旁边绕过去了,但事实上我知道没有。我不愿告诉夏洛特我拐错
了弯,那就等于自己承认错了,但我没有选择。
夏洛特又是气喘吁吁的了,什么都没有说。
“我们会找到路的。”我说。
我们沿着脚印折回去,在这洁白的雪地上很容易找到脚印。鸟的细小的V 形
脚迹在雪地表面显得很模糊,偶尔我可以看见某个动物奔跑时留下的痕迹。我知
道困难的是要找到我走错路的地方。我走得很慢,仔细检查着每一棵树,每一丛
低矮的树枝上有没有挂痕;但我和父亲有可能碰过的矮树丛又几乎都被雪覆盖着。
如果说我没有向夏洛特承认失败的话,我已经向我自己承认了。就在那时,
我看到远处有个很小很小的红点,像是一个悬钩子果实。
“在这里等着。”我说。
我尽快地向前移动。当我走到离那红色的东西不到三十英尺的地方时,我看
到了我希望看到的东西:我的帽子,就是我第一天晚上掉的那顶帽子。它被一个
小树丛挂住了,有可能是让前一天晚上的风吹到那里去的。我叫喊着夏洛特跟上
我。
我伸手从小树丛中取下我的帽子。失而复得使我很是高兴!
“这是我的帽子,”夏洛特到我跟前时我对她说,“那条路必然就在附近。”
父亲和我来回两次留下的这条路径使得地面微微下陷,就像是雪下面有条小
溪在流动。我示意夏洛特跟着我,我循着模糊的痕迹走。我们又走了十五分钟,
直到我看见了,在远处,有一条橙色带子的警戒线。
我等着夏洛特跟上来。“那就是了。”我指着说。
夏洛特停了一会儿,想让气出得匀一些。我等着看她将会干什么。我的工作
已经完成了。我只是一个带路的。在这里,除了指给她回家的路之外,我没有别
的用处了。
夏洛特向前走去,我跟着她。现在我俩的地位刚好相反。风吹得松树低下了
头,把雪撒落到了地上。
夏洛特钻进了橙色的警戒线内。
用红色颜料标出的脚印的轮廓已经不见了。隆起的雪堆可能成为穴居动物的
温床。一个婴儿可能就这样被放在了这里,被雪埋了起来,好像盖上一大堆被子。
那样的情景,我不愿意去想。
夏洛特走到中间,跪下来。她戴着我给她的那顶有紫色和白色条纹的帽子;
她已经取下了手套。穿着雪地鞋跪着的样子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它们使她的双足
弯曲,抵进她的腰背部。
她捧起雪按到自己的脸上,盖住了嘴巴、鼻子和眼睛。她就这样似乎过了好
几分钟。因为脸上的温度,雪开始融化,从她的下巴上流了下来。她在哭泣,肩
膀在颤动。她猛地一动,像猫一样扑倒在雪地上。脸埋在雪里。
我站在警戒线之外。过了好一会儿,看她还没有动,我就叫她的名字。“夏
洛特?”
她迅速恢复到跪着的姿势,用手打起雪来。先用她的右手,然后用左手。右
手、左手。右手、左手。右手、左手。一边疯狂地拍打,一边嘴里说着什么。最
初我听不出她说的什么,我以为她只是在呻吟或者哭泣,但随后我听到她说“我
多么蠢啊”,再后来,我听到她说“我怎么……”。在狂乱之中,她身子前倾,
两手抓在雪地上。我听到她说,上帝啊,上帝,我的上帝啊。
我没有想到会是这种场面。我以为她已经复原了,到这儿就算是了愿了,她
会很平静的。没想到她是这样地狂怒,这样地悲痛欲绝。
夏洛特转过来,坐在雪地上。腿弯到了一边,两手撑在后面。她的脸通红,
满面泪水。
我等着,有种我从来没有过的无助的感觉。
“上帝啊。”她说。当然不是和我说,她仰起脸,朝着天。
她身子向前倾,两臂交叉放在胸前。她低着头,似乎自我封闭一样。这样的
姿势她保持了五分钟,一动不动。
“夏洛特?”我说。
她抬头一看,似乎很惊讶我还在那里。她将脸上的头发拨开。
“我想我们最好是回去了。”我说。
她困难地站了起来,被雪地鞋绊了一下。她钻过警戒线,离开这个被围起来
的地方。我看到她把那顶紫色和白色相间的帽子掉在了那里,但我不愿再叫她回
去拿。
“这次你走前面,”我说,“我们来时留下的痕迹很容易找到,你跟着它们
走。如果你走错了,我会告诉你的。”
她的脸被挂伤了,有几处明显的挂痕。她撞在桌角上留在下巴上的淤伤变得
又黄又绿。她看起来就像是被人打了一顿。我回去拿到帽子,塞进衣兜里。我看
着她穿着蓝色风雪大衣的后背。她用衣袖擦着鼻涕,我想着她刮伤的脸,担心她
在把脸埋在雪地上的时候可能又给自己添上了冻伤。
夏洛特走得很慢,我一不小心就会踩到她的雪地鞋。然而我又不想走到她前
面去,是因为我怕她会倒下来。她是对自己感到愤怒呢还是对那个把婴儿遗弃在
那儿的男人?不是男人,是男孩儿。一个念大学的男孩儿。一个就像她自己一样
的学生。她也只有十九岁。我想知道,一个十九岁的人是女孩还是女人?是男孩
还是男人?
在我弄错方向的地方,我提前叫住了她,告诉她正确的路。她就像一个竹竿
上的机器人,只有继续朝前走,没有别的选择。如果她停下来,她就会倒下去,
蜷缩在雪地里。我也不可能再让她站起来。有一次她绊了一下,她伸出手去想稳
住自己,结果手掌在粗糙的松树皮上挂伤了。
“戴上你的手套。”我说。
我们走了一半的路程以后,我感觉到饿了。早饭后我就没有吃过任何东西,
而早饭我又吃得很少。我在兜里搜寻,想找到一块在学校午餐时留下的口香糖或
者一块包着玻璃纸的碎饼干。夏洛特在我前面停下来,我踩到了她的雪地鞋上。
“怎么了?”我问。
在她什么都还没有说的时候,我看了看她的身后。在远处,我看到一个移动
着的浅褐色的身影。
“糟糕! ”我说。
我走上前去迎着我的父亲,因为我知道如果要他向我们走过来话,他会更加
生气的。我们穿着雪地鞋在路上相会了。他的狂怒是可想而知的。
“你们上山来干什么? ”他问。
“我只是——”
“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吗?”他问,打断了我的话,“她有可能又晕倒了。你
们也可能迷路了。你们两个也都可能死掉了。”
我几乎认不出父亲那气得变了形的脸。他指着他来的方向,说:“我要你用
你最快的速度到那屋子里去。”他看着我身后的夏洛特说:“至于你……”
但夏洛特受伤的脸让父亲闭了嘴。那些伤痕现在更加明显了,她的眼睛也肿
了。
“发生什么事了?”他问。
我和夏洛特都没有回答。我不知道该怎么来描述在橙色警戒线里发生的事情。
我知道,作为一个十岁、十一岁或十二岁的孩子,我目击到了不该目击到的事情,
我看到了我不该看到的东西。我还知道我已经不能够抹去夏洛特在狂乱中拍打着
雪地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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