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生下来六天后,克拉拉开始咳嗽发烧。母亲带她去看了儿科医师。医生开了
抗生素给她服,还让给她洗凉水澡,弄得我的妹妹号啕大哭。她的体温降下来,
母亲就认为最坏的情况已经过去了。那天下午我到父母的房间去看克拉拉,她正
仰面躺着睡觉,身上只盖了一块尿布。母亲下楼去了,她从前一天晚上就没有吃
东西,去给自己弄碗汤。我坐在父母的床上,望着婴儿床。我一会儿盯着克拉拉,
一会儿盯着婴儿床的木头栏杆。婴儿床上的床单和床罩都是浅色的格子布,一个
破旧的我们把它叫做“嘎嘎”的鸭子放在一角。“嘎嘎”还相当的完整,只是一
边脸上的绒毛没有了。“嘎嘎”是我的,但我不太喜欢。在我看着克拉拉的时候,
我注意到她胸腔下面的胃每次呼吸的时候都会收缩。我以前对婴儿的这种情况不
了解,觉得很有趣。她的皮肤就好像是一层薄的橡皮隔膜,像是有谁正从她的背
上把空气吸出来一样。我又观察了一会儿,突然觉得这可能不太正常,就走到楼
梯口,大叫。
“妈妈!”
我听到她在厨房。
“妈妈!”我又叫了一声。
“什么事啊?”她在楼梯下问。
“克拉拉的胃有点奇怪呢。”我说。
或许是因为我的视觉高度同我妹妹一致,我注意到了这个现象。也可能只是
因为我无聊,没有事情干,才偶然发现了他们没有看到的这个情况。母亲一路跑
着上楼来。
她也不知道这种现象意味着什么。“我给布莱克医生打电话。”
她坐在床上,打了个电话。她正描述着克拉拉的情况,突然停下来了。她坐
直了,说:“是的。马上。”
她挂了电话,叫了辆救护车。
“妈妈,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她说,“我们得给克拉拉检查一下。”她抱起克拉拉,把她的
头靠在肩膀上。“拿上尿布袋。”她说。
“怎么了? ”我问。
“我们在等救护车。”她说。
“去医院吗?”
“是的。”
“为什么我们不自己开车去?”
“布莱克医生说这样更快些。”
母亲走到前门,不时地望着外面射来的光。我穿着外套,肩下夹着尿布袋站
着。不一会儿,我们就听到了救护车警报器的声音。
母亲和我都没有被允许和医护人员一起走。母亲把孩子递了过去,多年后我
才明白要她这样做是多么地艰难。救护车的后门一关上,母亲就冲向她自己的那
辆绿色的大众汽车。“上车!”她冲我喊道。
我母亲是个驾车特别小心的人。有时候坐她车的人(通常是我)对此也感到
很恼怒。但现在为了追上救护车,她一下子就把车倒了过来,尾随救护车绝尘而
去。她把雷达测定器开到最大,开足马力,这样她就可以始终跟着救护车。我抓
紧了扶手,尽量不说话。在这种紧急情况下,母亲身子前倾,趴在方向盘上。在
换道之前,她都要从两边往身后看一下,才敢换道。我从没有看见父亲这样做过,
而那天母亲这样却十分地专业。
她把大众车扔在紧急入口处,车门开着,跟在躺着克拉拉的盖尼式床后面跑。
我们在后面能听到克拉拉的哭声。我跟着母亲,那只过大的包在我的大腿上拍打
着,减缓了我的速度。我看到医生在盖尼式床上面忙碌着,知道情况很严重。克
拉拉被推进一个四面罩着白布的小房间。她被放到一个金属盒子里,这让我感到
很奇怪,也把母亲吓坏了。“我抱她一下都不行吗? ”母亲恳求道。
“让开,狄龙太太。”医生说。
“如果我给她喂奶,她就不会哭了。”我母亲说。
“现在给她喂奶恐怕就是你做的最糟糕的事情了。”他说。
我不喜欢这个医生,他专横跋扈,自我为中心,还对他周围的护士咆哮。他
把我的母亲看成是件挡在路上的烦人的东西。
“情况很糟吗?”她问。
“你的孩子不能呼吸!”那医生说。
我在房间的另一头靠墙站着,任由尿布袋滑落到地上。
“尼基,这里有两个硬币,”母亲站到我面前说,“去找个公用电话,给你
父亲打个电话。你知道号码吧?”
我知道。有时放学后在家遇到我不能解答的数学题时,我就给父亲打电话。
“马上去。”她说。
我捡起尿布袋,去找投币式公用电话。一个坐在服务台后面的妇女给我指了
方向。最后,我在电梯旁边发现了一排电话。“爸爸,你快来呀!”我说。
“为什么?”他说。从他声音里,我能听出来他有些惊慌。
“克拉拉不能呼吸了。”我说。
“你们在哪里?”他问。
“在她出生的医院里。”
“告诉你母亲我马上就到!”
我坐在墙边,护士和帘子把我和克拉拉隔开了。她被送到医院的另外一处,
我跟着随行的医护人员一起过去。那天晚上,有个时候母亲朝我这边看了看,说
:“罗布,她脸色很难看。”
父亲走过来,坐到我旁边。
“她要死了,是吗?”我问。
“当然不会。”他说。
“那为什么他们忙成一团?”
“医院就是这样的。”他说。
我知道这不是真的。就在前一年我割破手腕的时候,我们还得在急诊室等上
两个小时呢。当时父亲实在忍不住了,朝着护士大叫大嚷:怎么能这样呢,我的
女儿正疼着呢!
“我会给杰夫和玛丽打电话,”我父亲说,他指的是和我父母很要好的一对
夫妇,就住在医院附近,“你可以在他们那里吃点东西,看电视。我过后来接你。”
那晚,医生在克拉拉身上忙活了几个小时。她患上了有生命危险的婴儿肺炎。
我母亲被告知,克拉拉有可能过不了那天晚上,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在杰夫和
玛丽家里,我吃了比萨饼,看电视看到很晚;我在客房里睡觉,穿着玛丽的衬衣。
早上,杰夫送我回家,以便我能够把衣服换了去上学。当我们到家的时候,前门
开着,屋里很冷。一份我母亲放在咖啡桌上的报纸被吹得满屋乱飞。杰夫让我在
外面等着,他弯着腰检查了整个屋子,就像电视里的警察做的那样。他回来告诉
我屋里没有人,东西也没有被动过。即使这样,我还是害怕踏进门槛。杰夫不得
不说服我,说是因为母亲忙着去追赶救护车才忘记了关门的。我要杰夫和我一起
上楼,站在我房间的门口等我换好衣服。
克拉拉在医院住了三天。三天里母亲从来没有离开过她。父亲只是上午去上
班,这样,当我走下校车的时候,他就在家里了。我们一起去医院,第二天比第
一天感到轻松一些,第三天又比第二天轻松。在第三天晚上,我们和克拉拉一起
回了家。她比离开家的时候体重少了两磅。她看起来骨瘦如柴,像只被拔了毛的
小鸟。在那个星期和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父母时常都会彼此望一望,叹口气,
然后摇摇头,像是在说,真是千钧一发啊。
“你妹妹的命是你救的。”我母亲对我说。
拂晓的时候我醒了。
从我所躺的地方,我看到了往日没有看到过的东西——淡蓝色的天空上一抹
粉红色的彩绸。在我的身旁,夏洛特还睡着。父亲似乎也还没有起来。
新英格兰北部的天亮得较早。我知道太阳很快就会升起来的。我躺在暖和的
睡袋里等着。我清晰地记得前一天晚上所发生的事情。我听到了一个故事。在白
天,似乎就不可能有这样的机会了。
太阳升到了玻特山顶上,照亮了被雪覆盖着的树林。草地上洒满了强烈的粉
红色阳光。我爬出睡袋去看。色彩渐渐浓艳,慢慢地填满了视野,这让我生平第
一次想到,要有一个相机就好了。我知道我们曾经有过——我记得父亲拍的那张
我在母亲床上抱着克拉拉的照片。我的影集里应该还有许多其他的照片可以证明
这一点——但是自从我们搬到新罕布什尔州后,就没有见到过它了。同以前生活
中的其他每一件事情一样,那些家庭照片所勾起的回忆让父亲很难接受。但是在
那天早上,有三四分钟的样子,雪就像着了火似的,我想要有一个照相机把它拍
下来。我用拇指和食指做成个四边形,站在窗边,做了个掀动快门的架势,嘴里
轻轻地发出咔嚓的声音。但后来,就像恶作剧一样,可爱的粉红色很快消失了。
积雪又白又亮,几乎不敢正眼去看。天空的颜色加深了,变成了明信片的铬蓝色。
只有高大的松树显出了绿色。
夏洛特还在地上小声地打着鼾。或许每个人都要打鼾吧,我很吃惊她能睡得
这么好——书斋里很明亮,或许一年以来,都没有这么明亮过。房间明亮了,灰
尘就显示出来了:壁炉上灰烬的尘埃;咖啡桌上细细的一层一般的灰尘;灯罩上
那不一样的,网状的灰尘。阳光真真切切地照在地板上、毯子上和夏洛特身上。
她翻了个身,把脸转开了。
我在厨房里找到燕麦片、面粉、酵母粉和鸡蛋。我把它们在一个碗里混合好,
等着平底锅热起来。我在炉子和柜台间轻松地移动着。我在想是否可以在太阳光
射进窗户的时候讲那隐秘的故事。我像撒种子一样撒了些悬钩子果子在面糊的周
围。那些悬钩子是夏天的时候冻在那里的,一袋一袋放在地下室的冰柜里。我要
把一些弄碎,和糖混合在一起,然后装在一个小罐壶里,再浇到烤饼上。
我从冰箱顶上把盘子拿下来,摆放好。面糊在热油里咝咝地响。我做的烤饼
总是脆生生的,秘密就在这燕麦片上。
像往常一样,要找个地方放平底锅是个麻烦的事情。我把一个架在水槽上,
另一个放在一摞书上。这时,夏洛特来到了门口。
她已经脱下父亲的衣服,换上了她皱巴巴的白色上衣和牛仔裤。她的脸红红
的,还留有睡痕。她的头发没有梳理,纷乱地分在耳背后。她抱着手臂。“我把
睡袋卷起来了。”她说。
父亲也出现了。他的头发乱蓬蓬的,他穿着栗色的T 恤衫和一双棕褐色的、
脚后跟有些磨损的拖鞋。我的脑海里有好一阵想的都是父亲和夏洛特昨晚一起待
在厨房里的事情。
“嗨。”他说。他看起来和昨天一样。我意识到我一直在期待着一个不一样
的父亲,一个不一样的爸爸。
“早上好。”他对夏洛特说。
“早上好。”她对他说。
我看了看夏洛特,又看了看父亲,再看了看夏洛特,又看了看父亲。是他们
真的接受了对方,还是只是我的猜想?
“有烤饼!”父亲说,“太好了,我饿死了。”
他从咖啡机下面拿出壶来,装满水。
“我能帮你做点什么吗?”夏洛特问。
“不用了,真的。”我说。我停了一下,有了个主意。
“看着这些,”我对父亲说,指的是煎锅,“我马上回来。夏洛特,你跟我
来。”
夏洛特跟着我进了起居室,这里和其他房间一样明亮。我摸着圆形的、做得
很漂亮的胡桃木餐桌。
“我们要干什么?”她问。
“我们要把它抬到厨房去,”我说,“抬着那头。”
夏洛特和我把桌面抬进了厨房,立起来靠在橱柜上。
父亲手里拿着刮铲,看着我们。
夏洛特又和我走进起居室,帮我把桌架搬到了厨房。我们把它放好,然后抬
起桌面放上去。这桌子几乎就把厨房占满了。不过,我们厨房里有张桌子了。
“噢。”父亲说。
我把盘子、银器和杯子放到了桌上,把剩下的盘子放到了冰箱上面。我从起
居室里搬了两把椅子出来,从我卧室搬来了第三把。我在杯里倒上了橙汁,在一
个白色的罐壶里装满悬钩子果汁。
父亲坐在桌子的一端,夏洛特和我对面坐着。有一会儿,我们三个人相互对
视,看着那堆烤饼。就像我们是一家人,正在考虑要不要做饭前祷告似的。我们
在厨房里同坐一桌,感到既生疏又熟悉。这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但我和我父亲
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了。
我看着厨房里昨晚夏洛特坐过的地方。我记得冰块发出的叮当声和煤油灯洒
下的那一小块光亮。我记得所有这些景象和声音,但昨晚我所听到的话语却似乎
是在梦中,是梦的一部分。
“这些都很好吃。”夏洛特说。
我拿起叉子,把烤饼送到嘴里,咬了一口。黑色的桌面衬着白色的装着悬钩
子果汁的小罐壶,这种视觉感受我很是喜欢。要是有照相机就好了。这是那天我
第二次希望有个照相机。
“这桌子很漂亮。”过了一会儿,夏洛特说。
“我十四岁的时候父亲就教了我木工的基本技巧,”我父亲说,“我帮他建
了座房子。”
我不知道这件事情。我看着我的父亲。关于他,或许还有好多好多的事情我
都不知道吧。“奶奶是什么时候的飞机?”我问。
“两点半。”我父亲说。
我搅拌着我的热巧克力。
“你有礼物给她?”父亲问。
“我为她做了个项链。”我说。
这时,我听到一个声音,开始我没有辨别出来是什么声音。我屏住呼吸仔细
地再听着。那声音不大,像是发动机的声音,但又不像是汽车发动机,是那种先
嘎嘎地响,随后吱吱地叫;再嘎嘎地响,随后又吱吱地叫的一种发动机。我放下
勺子。在这安宁、寂静的环境里,这是个不受欢迎的声音。就如同一辆坦克碾进
了一座将要夷为平地的村庄。
“是哈利。”我父亲说。
“他来得真够快的!”我说。
“我出去迎接他。”父亲说。
按照哈利清扫的顺序,我们这条路是他最后要清扫的一条路。通常父亲都会
请他来家里喝杯咖啡或是啤酒。有一次,哈利到屋里来用卫生间。结果他手里拿
着一杯啤酒和我父亲一聊就是一小时。他是当地人,靠冬天为镇上和私人扫雪为
生。在新罕布什尔州,冬天是少不了活干的。
夏洛特喝完了咖啡,放下杯子。
我心里一阵恐慌。
“我想我要上楼去把床整理一下,”夏洛特说,“你们有干净的床单吗? 我
可以为你奶奶铺好。”
“为什么?”
“她就要来了,不是吗?”
“我不知道干净的床单在哪里。”我说。尽管我知道它们就放在衣柜最上面
的抽屉里。
“那我就先把用过的床单拿掉。”夏洛特说,站了起来。
我想象着夏洛特把床单从床上扯下来,剩下光秃秃的床垫的情景。“你不能
走!”我说。
“我必须走!”她说。
“你可以和我们住在一起。这会有什么不好的吗?我们可以说你是我的表姐,
你要和我们住上一段时间。你可以找个工作,存些钱,然后回到大学去念书。”
夏洛特摇摇头。
“可是我把这一切都想好了。”我哭着说。
“如果警察发现我在这里,你和你父亲就都成了共犯。”
又是那句话。“我不在乎。”我说。这是真的,我不在乎。我愿意成为夏洛
特生活中的“同谋者”。
我看着夏洛特拿着她的碟子去了水槽,仔细地冲洗。她在洗碗毛巾上擦干手,
又从我的椅子旁边走过,朝楼上去了。
我一人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我摸着桌面,回忆起夏洛特第一天在起居室里,
手指在家具上轻轻滑过的情景。我听到夏洛特上楼的脚步声,我脑海里又出现了
扯去床单的床垫和叠得整整齐齐的毯子。
我在后走廊里找到我的外套。哈利一走,我就去恳求我父亲。我们不能就这
样把夏洛特送走。我要告诉他,不能。
哈利坐在他的卡车上,车窗摇了下来,手里端着杯咖啡。我父亲站在他旁边。
“嘿,你好。”当我走到父亲身边的时候,哈利对我说。
“你好!”我说。
“准备好过圣诞节了吗?”他用那种大人对小孩子说话的口气问道。
“差不多了吧。”
哈利比我父亲大,有着稀疏的胡须和更加稀疏的头发,扎成马尾辫。他的卡
车上贴满了平克·佛洛伊德的贴纸。哈利的身后是扫雪机清扫出来的一幅四英尺
宽的整洁的路面。右边车道上还堆着高高的雪,他返回去的时候再清扫这一边。
“今天你很早。”我父亲说。
“干了一个晚上了。十点左右接到电话的。”
“你一定累坏了。”
“不,我很好,”哈利正了正他的红袜队的棒球帽说,“我回去还要把圣诞
树立起来呢。”
“雪有几英寸厚?”
“我可以准确地告诉你,四十一英尺。”
“一定很不好干吧,雪下面还结了冰。”
“你要我清扫到谷仓那里去吗?”他问。
“不用了,”父亲说,“我们弄好了。我一直都在干。我们没有铲的雪就只
是这里的一点了。”
哈利递给父亲空的杯子,然后把他的卡车挂上挡。他向我翘起一个指头说:
“不要忘了给圣诞老人的啤酒和甜饼。”
父亲和我向后退。哈利降下除雪犁。我们看着他调整犁的幅宽。“爸爸。”
我说。
“别说了。”
“她没有地方可以去。”
“她有。”
“我们不能把她送走。”
“她是个大女孩了。她会很好的。”
哈利掉过头,背向我们又开始了他的工作。在他沿着长长的车道慢慢向前的
时候,在窗外向我们挥了挥手。
“爸爸,求你了!”
父亲走开了,去了谷仓。他看了看,似乎很满意,然后转向房子。我跟过去
看父亲在看什么。他的车和夏洛特的车周围的积雪都被清扫干净了,只是车顶上
还残留着薄薄的一层雪。这是我父亲整个晚上都在干的事情——确保夏洛特在早
上可以离开。
当父亲和我走进屋子的时候,夏洛特正站在走廊里。她穿着她的外套和靴子。
她的小包挂在肩上。
“我想我最好是走了。”她说。
“再有一会儿哈利就把整个车道清扫出来了,”父亲说,“把你车钥匙给我。
我先去把你的车发动起来。”
夏洛特从包里取出钥匙。
“停下来!”我叫着说,“你停下来!”
父亲似乎不是被我所说的话,而是被我说话的声音震惊了。他在原地站了一
会儿,一动不动,然后打开门,走了出去。
夏洛特把我的头发从外套衣领里理了出来。“继续编织。”她轻轻地说。
“我不想要你走!”我说。
“我没事儿。”她说。
“你不会没事儿的。我怎么知道你在哪里呢?你会给我写信吗?或者是给我
打电话?”
“当然,我会给你写信的。”
“但你不知道我们的地址。你得有我们的地址啊。”我跑进厨房,找到一张
餐巾纸和一支圆珠笔。我工整地写下了我的地址和电话号码。我又加上了我的名
字,以防她忘记了这是谁的地址了。
“我很高兴认识你,也很高兴来到了这里。”当我把纸条递给夏洛特的时候,
她说。
“但我想让你住在这里。”我无助地说。
“不可以,”她说,“你知道这一点的。”她轻叩一下她的牙齿:“你的牙
箍什么时候取下来?”
“四月。”我说。
“你会很漂亮的。”她微笑着说。
我听到了汽车引擎的声音。我看着父亲把夏洛特的车开到屋旁。
“我讨厌离别,”我说,“为什么人人都要离开我?”
我父亲进来了,在门垫上跺着脚。他把车钥匙递给夏洛特。我不想看他。
“谢谢,谢谢你所做的一切。”夏洛特说。
“下山的时候要小心,”父亲说,“路上的积雪虽然清除了,但路面会很滑。
在街道上也要开慢一些。”
夏洛特伸出手来,父亲握了握。
“那好吧,就这样了。”父亲说。
夏洛特歪着头。我伸出手去拉她的双臂。她让我拥抱了她。我能感觉到她外
套里子下面的身体,闻到她身上发酵似的味道。夏洛特抽出身,离开了。
“这一切都是错的!”我哭着说。
夏洛特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或许她是在调整车内温度或者收音机,或许她还
在戴手套。这时,我想到前一天晚上她用蓝色的珠子做的项链。我得给她。她还
不知道我已经把它做完了。
我在书斋里的盒子里找到了它。透过窗户,我看到她那蓝色的小车开始慢慢
向前移动,像是在测试雪地上行车的摩擦力。我跑到后门,猛地把门打开。“等
一等!”我在她后面叫着。
我穿着袜子在车道上跑着。我把项链举得高高的,希望她可以在后视镜里看
到。“停下来!”我喊着。“夏洛特,请停一下!”
在车道中间,哈里的铲雪车已经铲得只剩下了一层冰。我踩到冰块上的时候,
我穿着袜子的脚打滑,不得不摆动双臂以保持平衡。在冰又被雪盖着的地方,我
突然一停,脚下一滑,我往前大迈了三四步,然后稳住了。
当我抬起头来时,蓝色的小车已经开走了,离我们的房子远了,我已经赶不
上了……
透过树林,在车道拐弯的地方,我看到一点红色。接着,我看见一个男人走
到车道中间。当夏洛特停下车的时候,我看到了闪烁醒目的刹车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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