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篇 火与雷
火之神诞生,女阴燃烧,伊邪那美命躺在病榻上要死了,但从她的呕吐、屎尿
里,生出了金山、制作土器的泥土、灌溉农田的水,还生出了农业、食物诸神。食
物之神“丰宇气畀卖神”就是伊势神宫外宫的祭神。
伊邪那歧命匍匐在妻子尸首的枕边、脚边哭泣的时候,“泪中有神出,坐于香
山亩尾木之本,名曰泣泽女神。故,驾崩之伊邪那美神葬于出云国与伯耆国交界之
比婆山”。
因生孩子而死掉爱妻的伊邪那歧命,非常恨他的孩子火之神和迦具土神,他拔
出“御佩十拳剑”砍掉了火之神的首级。这时,从那刀口上沾着的血、刀根部的血、
刀柄上屯积的血,生出了“八柱群神”。它们可是凶猛无比的神。一怒之下,杀了
自己的孩子,又从刀的血上产生了群神的情景,让直木吃惊不小。那雷之男神、建
御雷之男神都是刀柄上的血产生的神。
更厉害的是,从砍下的火神脑袋里,胸膛里,肚子里,阳具上,左手、右手上,
产生了掌管山谷的神。就是说从尸体上不断有新的神诞生,多么像创世记的神话呀。
伊邪那歧命,追逐伊邪那美命直到“黄泉之国”,即死之国。“吾之爱妻哟,
吾与汝始创之国,至今未终,归来兮”。
可是,伊邪那美命却说:“悔恨交加,望郎君速归去。委既食阴间之食,身子
亦遍布伤痕。日夜思郎君来,妾身亦盼归。容妾与死国之神一晤。郎君入内,妾惊
恐万状,决勿览妾当今之容。”
谁知男神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他从头发左面插着的竹发夹,拔下一个齿来,往
上点着了火就闯了进去。他看到了女神尸体的惨状。蛆虫密密麻麻地蠕动着,甚至
能够听到蛆虫蠕动的声音。尸体腐烂了,那还是一般常有的事,可是其后,神话的
尸体就变得不可思议了。那女神尸体的头部,下来一个大大的落雷,胸部下来个火
雷,腹部下来个黑雷,女阴部下来个拆雷,左手上下来个若雷,右手上下来个土雷,
左脚上下来个鸣雷,右脚上下来个伏雷,合起来,八名雷神寄生在里面。就像把妈
妈烧死,又让爸爸杀死的火神尸体里生出了山和谷那样,女神死后腐烂了的躯体里,
又生出了雷。
“火与雷……”直木嘟哝着,眼睛在《古事记》的这部分来回地看了好几遍。
当然,《古事记》的文章,是古代神话的叙述方式,哪怕一丁点儿,也不含踌躇和
疑惑。没有注释,只拿一册普及本的《古事记》,所以,他不知道日本的国土,森
罗万象的创造神话和世界上其他民族的创世记神话有哪些相像之处,有哪些不同之
处。另外,其他国家的神话是怎样传来的,又是如何日本化了的?直木学生时代残
留的兴趣也已经模糊不清了,但仅仅这些,对意义不甚理解的《古事记》的文章,
也许反而是坦率的。结束了四十年的公司生涯,踏上了旅途,正是心胸坦荡之际。
伊邪那歧命看到了妻子尸体的丑陋肮脏,他逃了出来,“行祓禊之举”,用水清洗
了自己的身子,就是在这个岸边。
生了“火”,阴部燃烧了,死了腐朽的身躯生出了“雷”;直木重新感到伊邪
那美命是个烈性的女神。神话的古代,雷鸣与落雷被人们想象成什么呢?直木不知
道,但肯定是恐怖的、不可思议的吧。这些东西全被当做了神。日、月、山、谷、
河、海、岩、树、雨、风、雷、天地自然几乎所有东西都是神。这些原始的诸神,
就是在今天,也还是以土俗信仰、传说信仰的形式,大量留存了下来。有的衍生出
令人怀旧的民间故事,有的则化成淫词、邪祠等迷信。神道和佛教是多神教,正因
为是多神教,所以,才会弄出些甚至是“末法”“末流”的、形迹可疑的神和佛。
而且,神和佛混淆。那个神佛混淆的产生和培育,把日本民族的心当成了母亲。到
基督教出现为止,日本没有一个神教。
直木尽管去欧洲各国旅行过两三次,但真正让他亲近《圣经》,特别是《新纳
全书》,却是因他自己孩子的关系。长子治彦读中学时,正值日本战败,无条件投
降,联合国占领军,主要是美国的军政统治进入日本的时候。治彦进入了镰仓教会
学校,不久,二女儿幼小的秋子也带去上教会学校,父亲也就关心起《圣经》来了。
因为得和还很幼小的秋子讲基督教使徒的故事,必须讲得她容易听得懂。直木从高
中到大学, 经常出入位于本乡的基督教青年会会馆, 其实他就是不去,也早读过
《圣经》了。大学里第一外语是英语,第二外语选的是德语,经常碰到引用《圣经》
故事的课文。当时他的兴趣正是比较神话学、民俗学,所以,他也接触过《旧约全
书》 。 谁知,学生时代的直木,由《圣经》受到的感动,与战后不久中年直木由
《圣经》受到的感动完全不一样。不用说,《圣经》作为古典,作为神典,不论多
大年纪,不管在何地,都是读者新鲜的泉水;直木那种感动上的差异,既有年龄的
关系,也有战败后虚脱、混乱迷茫环境所造成的原因。即使读《古事记》,学生时
代的直木除了《旧约全书》以外,还浅尝过其他国家、民族的创世记风格的神话和
有关信仰的书,但都是以“比较研究”的眼光去看的,那些知识,今天已经忘记一
大半了。在伊邪那歧命净身的一叶之滨,这也许是一种空想,但在所谓神话的古迹,
独自一人坐在沙滩上读著书,感动是完全两样的。
“《古事记》 原来是这样写的呀。 ”他嘟哝着简直要说出了声。战争期间,
《古事记》、《日本书纪》或者《祝词》、《宣命》等古典,都被当做宣传“神国
思想”“国粹主义”的材料,胡乱地被使用。当时从天而降的解释所给人的感动,
像是完全两样的。
这虽然是别的话题,可是,同样从《圣经》的教会受到影响,治彦和秋子却完
全是两样的。秋子受到影响时还是个小女孩,以后长大了,也没进大学攻读西洋文
学,而是进了国文学系。治彦受到的影响,吸收较深,现在仍在继续着,直木倒是
觉得治彦好凄惨。现在,父亲和儿子的性格感情上,总有什么说不清楚的疙瘩;治
彦和他妻子静子之间那种奇怪的不和谐,大概也有教会影响的因素吧。作为建筑家
的治彦,现在回归了日本的建筑,让古老的民宅样式吸引住了;但是,作为战败国、
被征服国的少年,他曾和战胜国、征服国的人们过于亲近,成人以后,治彦这样的
人留有的创伤,即使时过境迁,疑惑、悔恨还老让直木耿耿于怀。战败不久,有一
段做梦都想不到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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