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这部长篇小说是斯·茨威格的遗稿, 于一九八二年由法兰克福S·费歇尔出版
社首次出版,本译本曾于一九八七年十一月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当时书名译为
《富贵梦》。
奥地利的每个乡村邮电所都差不多:知其一而尽知其他。它们都是在弗兰茨·
约瑟夫时代①仰仗同一笔经费、用同样寥寥可数的陈设装点起来或不如说划一起来
的,处处显示出官府财政衙门那种不耐烦的神气,就是走到极为偏僻的、嗅得到冰
川气息的蒂罗尔②山村,也处处清一色地散发着一闻便知的奥地利旧衙门气味:冷
冰冰的烟草味和积满尘土的文牍霉味。到处是千篇一律的布局:一道中间装着玻璃
板的木板墙把房间按严格规定的比例分成两半:一边谁都可以进来,另一边则是公
务重地。国家不怎么欢迎它的公民在人人可以进入的那一侧滞留较长时间,这一点
从那里既无落座处也不提供任何别的方便上看,就一目了然了。在公众区域内,惟
一的家具多半只是一张颤巍巍的、瑟瑟缩缩倚墙而立的斜面写字台,铺在上面的那
块破旧不堪的油布,被不可胜数的斑斑墨迹染成了乌黑色——虽然谁也记不起那嵌
进桌面的墨水瓶中除了积满灰尘、干得无法蘸写的一团浓浆之外还见过什么别的东
西。如果这张桌上的笔槽里偶尔放着一杆钢笔,那也肯定是断了笔尖的,根本无法
书写。对于美观,节俭的国库也像对陈设一样毫不关心:自打共和国③从墙上取下
了弗兰茨·约瑟夫的肖像以来,现在顶多可以把贴在肮脏的石灰墙上那些刺眼的广
告画说成是屋内的艺术装饰品了。这些大红大绿的招贴,还在那里为早已过时的展
览会招待观众,或者为彩票招揽生意;在某些边远局所,甚至还有宣传购买战时公
债券的④。这些廉价壁饰,充其量再加上一张无人理睬的“禁止吸烟”的张贴,便
是国家在公众室内表现出的全部慷慨了。
①弗兰茨·约瑟夫时代, 指奥地利皇帝(1848-1916) 、匈牙利国王(1867-
1916)弗兰茨·约瑟夫一世(1830-1916)统治时期。
②蒂罗尔,奥地利西南州名,地势高,阿尔卑斯山横贯命境,一九一八年南部
划归意大利。
③一九一八年十一月奥地利成立共和国。
④此时距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已经八年。
界栅另一侧的景象,倒颇有几分令人肃然起敬。在这里,国家在一块小小的地
盘上十分密集地、象征性地、清清楚楚地展示着它的权力和幅员。屋子一角放着一
只铁钱柜,从窗户加了铁栅可以推测,那柜里的确经常收藏着可观的财富。一架有
活动底座、擦得锃亮的黄铜莫尔斯电报机,是室内的豪华奢侈品。相形之下,旁边
那台放在黑色镍制托架上的电话就逊色多了,仅仅这两件为屋子增添着某种喜气和
敬畏感的物品就占据了较大的空间,因为是它们接上铜丝以后把这个偏僻的小镇同
全国广大地区联结在一起。不过这样一来,其他邮政用品和器具就只得委屈一下了。
称邮包的磅秤、信袋、书籍、文件夹、账簿和登记册,还有哗啦作响的存放邮资的
圆筒、天平、砝码、黑的蓝的红的和淡紫色的铅笔、回形针、夹子、绳子、印油、
海绵、吸墨器、胶水、小刀、剪子和裁纸刀——这些邮政业务所需的五花八门的用
具,乱糟糟地堆在写字台上两尺见方的小块地盘上。在那许多抽屉、柜子里放着多
如牛毛的、不断更新的大叠大叠纸张和表格。然而这种表面的铺张和阔气,实际上
只是眼睛的错觉罢了。原来,国家对于它这些不值钱的用品,每一件都是暗中记录
在案,毫不含糊的,从用剩的铅笔头到撕破的邮票,从残破的吸水纸到铁皮洗手池
中被水漂走的肥皂片,从公务室照明的灯泡到锁门的钥匙,无论是在使用着的还是
已经报废的,国库都要求它的雇员——登记造册,不得有半点马虎。铁炉子旁边挂
着一张用打字机打印的详尽的物品清单,上面加盖了公章,再加上一个字迹潦草得
无法辨认的署名,这就使它具有了权威的力量,它用铁面无私的数字,将邮务所内
哪怕最小、最不值钱的公务用品全部开列出来。凡是清单上没有的物品,一律不得
放在公务室内。反之,清单上开列的任何物件,则必须放在室内,随时可以拿到手。
这是公务、规章和法度的要求。
严格说来,这张打印的物品清单还应该包括一个人。这个人每天早晨八点钟推
开窗口玻璃板,使那些原本没有生命的用具活动起来。他打开邮袋、加盖邮戳、支
付汇款、开收据、称邮包,他用蓝红黑各色铅笔在纸上书写那些稀奇古怪的符号,
他拿起电话听筒、摇动莫尔斯电报机手柄。但也许是出于某种照顾吧,这位多半被
公众称为邮政助理或邮务官的某君并未列入这张硬纸清单。他的大名记录在另一张
公文纸上,放在邮政管理局另一个科室的另一个抽屉里,然而同样是经过严格审查、
核实,有案可查的。
这间笼罩在雄鹰纹章的神圣气氛中的邮政办公室,从来也没有发生什么显著的
变化。自然界永恒的生灭法则,碰到国库的围墙也会撞个粉碎;屋外四周树木从开
花到秃枝,小孩长大成人,老人离开人世,旧房衰败坍塌,新楼拔地而起,可是公
务所却以它永世不变的气派,昭示着它那超乎自然的神奇力量。你看,在这块领地
上的每样东西,不论是用旧了的或丢失的,还是磨损变形而报废的,经过向上司呈
报之后又补发同样的一件,从而为变化多端的世界作出榜样,显示出国家的优越性。
内容更换了,外形却依旧,墙上挂着一份日历,每天撕掉一张,一周七张,一月三
十张,到十二月三十一日变成一张薄纸,用完,就报领一本新的,同样纸型,同样
大小,同样规格:这就是说,新的一年来到了,可日历还是原样,桌子摆着一本分
栏结算账册。左边一页数字写满了,就在右边一页接着写上累计数字,这样一页页
写下去。到最末一页写满,账册用完,便开始一本新的:同样类型,同样大小,同
前一本毫无区别。今天消失的,明天又出现,千篇一律,就像每天上班那样,所以,
那同一张木板桌面上总是摆着那些东西,毫无变化,老是那些一色一样的纸张、铅
笔、直尺、表格,无休止地在更换,但始终是同样的东西。在国库属下的这间屋子
里,既无所失亦无所得,主宰这里的是没有花开花落的、一成不变的生活,或者不
如说是一成不变的、持续不断的死亡更为确切。在这批形形色色的物品中,所不同
的只是损耗和更新的疾徐,而不是它们的命运。一支铅笔可使用一星期,然后便有
一支新的、完全相同的取而代之。一本邮政记事册可使用一个月,一只灯泡三个月,
一本日历一年整。为藤椅规定的更换期是三年,为坐在这把椅子上蹉跎岁月的某君
呢,估计是三十至三十五年,届时将有另外一位某君被安插到这把椅子上,说到底,
没有什么差别。
一九二六年,在离维也纳约有两小时火车路程、距克雷姆斯市①不远的一个小
小村镇——克莱因赖芙林的邮务所里,“公务员”这个可更换的设备部件是位女性,
而且,由于本所属于邮政系统一个较低的等级,她的官方职称叫做邮务助理。透过
窗玻璃,只能窥见她那使人顿生爱慕之心的文静的少女侧影。她嘴唇略嫌单薄,脸
色苍白,眼圈下面一抹淡淡的灰色;晚上,当她照例打开那驱除昏暗的电灯时,如
果细看,会发现她的前额和鬓角已有一些皱纹了,然而无论如何,同窗台上的锦葵
和她今天放在铁皮洗手池里的一大把杜松枝比较起来,她终究是克莱因赖芙林邮务
所诸多物品中最富生机的一件,看来至少还可以让公家使用二十五年。那只手指苍
白的娇小的手,还要成千上万次地将那格格作响的玻璃板推起、放下。它还能以同
样机械的动作,将几十万甚至几百万封信扔到邮戳台上,几十万、几百万次地将蘸
了黑色印油的黄铜邮戳砰砰盖在邮票上,也许那熟练的腕子会越来越灵巧、越来越
机械化,动作会越来越变成下意识的、越来越不受中枢神经支配,几十万封都是不
同的信,然而终究是信;邮票也不是同一张,但都是邮票,日子不断过去,今天不
是昨天,明天不是今天,可都是同样的一天:从八点到十二点,从两点到六点。在
这宇宙万物不断新陈代谢、新旧更迭的年月里,公务却始终不变,永远是老样子。
①克雷姆斯,多瑙河畔奥地利古城,在维也纳西七十余公里。
在这万籁俱寂的夏日上午,坐在小玻璃窗后面的头发浅黄的女邮务助理也许正
沉浸在这一类遐想之中,也许她只是在慵懒发呆。总之,她那无所事事的双手已从
桌上滑落在怀里,一动不动地交叉着,显得瘦削、疲惫、苍白。在这赤日炎炎、火
烧火燎的七月天的中午,克莱因赖芙林邮务所不必担心有多少事要做,早班邮件已
经处理完毕,信件早已由那个嘴里时时嚼着烟叶的驼背邮差辛特费尔纳送到各家各
户,天黑以前工厂不会再送包裹和货物样品来办托运,要说写信吧,农民这会儿是
既无兴致又无时间。他们靠头上戴着大宽檐草帽遮蔽烈日,此时正在镇外老远的葡
萄园里耙地。孩子们现在也不上学,光着腿在小河里追逐嬉戏,邮务所门前那一块
块鼓鼓的路石,在中午时分灼热似火的骄阳下空荡荡地静卧着。现在要能在家里小
憩,做个清梦该有多好!放下来的百叶窗提供了人工的荫凉,纸张、表格都在它们
各自的抽屉和架上入睡了,电报机和电话机,在朦胧的金色光线中懒洋洋地、有气
无力地微微闪光,寂静宛如一层厚厚的金色尘雾覆盖着所有物品,只有蚊子发出的
像小提琴一般尖细的嘤嘤声和一只褐色黄蜂发出的像大提琴一般低沉的嗡嗡声,在
关闭着的几扇窗户间演奏着一种小人国的夏日乐曲。这间凉快的屋子里惟一不停地
运动着的东西,是挂在墙上两个窗子之间的镶着木框的挂钟。它每秒钟轻轻嘀嗒一
声,就吞掉一滴时间,但是,这微弱、单调的声响与其说在唤醒人,不如说催人入
睡。女邮务助理就这样在一种似睡非睡、似醒非醒的半麻醉状态中,在她四周那个
小小的沉睡的世界包围中木然闲坐着。她本想做点手工活,这从她准备好的缝衣针
和剪刀便可以看出来。但那没有完成的针线活皱成一团滑落在地上,她不想把它拾
起来,也懒得费这点力气。她浑身放松、呼吸十分平缓地仰身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睛,尽情地领略着这种无所事事怡然自得之感——一种不可多得的美妙感受。
这时,突然“嗒”的一声使她猛地惊醒过来。接着是更响亮、更清脆、更急切
的嗒、嗒、嗒声。莫尔斯电报机像挣脱羁绊的小鹿东突西撞,闹钟也丁零零响起来。
这意味着:一份电报——克莱因赖芙林镇的稀客——在钟鼓齐鸣中驾临了!女邮务
助理猛的一下摆脱了懒洋洋、软绵绵的精神状态,一个箭步来到电报机旁,装上了
纸带。她几乎还没有看清电码头几个字,便觉心潮腾涌,热血一直升到发根。因为,
自打她在这里工作以来,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名字印在电报纸上!她一遍又一
遍翻来覆去读着这打好的电文,一点也摸不着头脑。这是怎么回事呀?有什么事?
是谁从蓬特雷西纳①给自己拍来电报?“奥地利,克莱因赖芙林,克丽丝蒂娜·霍
夫莱纳:竭诚欢迎,随时等待你,日期不拘,行前电告抵达时间即可。祝好!克莱
尔及安东尼。”她寻思着:等着她去的这位安东尼是谁呢?是女的还是男的?是哪
个好友同她开个好心的玩笑吧?可是接着她突然想起,好几个星期前妈妈就对自己
讲过,说姨妈今年夏天要到欧洲来,对了,她是叫克拉拉②呀。还有安东尼,这准
是她丈夫的名字,只不过妈妈一直管他叫安东。唔,现在她记得更清楚了,几天前
不正是自己亲手把一封瑟堡③的来信交给了妈妈,而妈妈总是做出一副神秘的样子,
丝毫没有透露信的内容吗?然而电报分明是打给自己的,这又怎么解释?难道竟是
要她上蓬特雷西纳到姨妈那儿去?这可是从来没有说起过的呀。于是她盯着这张还
没有贴到信纸上去的纸条、这份她在这里接到的第一封打给自己的电报,一遍又一
遍地、好奇地、将信将疑地、心神慌乱地、茫然不知所措地读着这张奇怪的字条。
不,决不能等到中午了。她得马上去问妈妈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她下狠心拿起钥匙,
锁上邮局大门,向街对过自己的住处跑去,激动中竟忘记关上电报机的制动手柄。
于是,在这间空无一人的房间里,那黄铜电报机打字键就在空白纸带上不断嗒、嗒、
嗒地空打下去,仿佛气呼呼地对人们忽视它的存在表示愤慨。
①蓬特雷西纳,瑞士旅游、疗养胜地。
②克拉拉,即克莱尔的德语称呼。
③瑟堡,法国科唐坦半岛著名港口。
电报的迅速每每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因为它往往比人们的思想还快。你看,像
一道无声的白晃晃的闪电照进奥地利死气沉沉的公事房的这几行字,是仅仅几分钟
前才在距此有三国之遥的恩加丁①地方,在龙胆般纯净的天空下,在那使人神清气
爽的、淡淡的蓝色冰川的阴影中写的,现在,发报人填写的电报表格还墨迹未干,
而电报的内容和呼唤已经如迅雷一般袭入一颗震惊的心了。
①恩加丁,著名的疗养胜地,蓬特雷西纳即属上恩加丁。
那个地方发生了如下的事情:安东尼·凡·博伦,荷兰籍,多年定居美国,在
南部诸州经营棉花生意。好了,这位安东尼·凡·博伦,一个脾气温顺、不动感情
的人,严格说来是个地地道道的凡夫俗子,刚刚在皇宫宾馆那阳光灿烂的、有着一
色落地玻璃窗的露台上用完了早点。此刻他正在给这顿早餐锦上添花,悠然地抽起
他那装在特制密封烟盒里从原产地带来的、粗大的深褐色哈瓦那雪茄。为了带着一
个抽烟行家那种老练的、赛过“活神仙”的感受品尝最为沁人心脾的第一口烟,这
位略微发胖的先生把腿高高抬起,放在对面一张藤椅上,然后展开《纽约先驱报》
那巨帆般的大张方纸,在行情、汇率、经纪新闻的茫茫字海上开始遨游了。他的夫
人克莱尔,从前的称呼是极为普通的克拉拉,坐在他斜对面,在百无聊赖地把每天
早晨的柚子切成小块。她根据多年的经验,知道想用谈话攻破她丈夫每天早上树起
的这堵纸墙是毫无成功希望的。所以,当头戴褐色小帽、长着红啧啧的脸蛋、举止
有些滑稽的旅馆侍者突然拿着晨邮径直冲她走来时,她心里对此毫无反感,托盘上
只有一封信。尽管如此,这封信的内容显然使她心情十分激动,因为她竟然忘记了
多次的教训,开口去打断她丈夫的早读了:“安东尼,你听我说一句话。”她请求
道,报纸纹丝不动。“安东尼,我不想打扰你,我只要你听我说一句话,这事挺急
呢。Mary①——”她无意间用英语说出这个名字来,“Mary刚刚来信说她不能来了。
她说她真的很想来,可就是心脏不好,唔,简直很糟糕。医生说,海拔两千米的高
原她会经受不住的。这件事根本不能考虑,可是如果我们同意,她想让克丽丝蒂娜
来我们这里呆两个星期。你一定还记得吧,是最小的、头发金黄的那个孩子,战前
有一回你还收到过她一张照片呢,她在一家邮局工作,还没有正经休过假,如果现
在她提出申请,马上就能得到批准。信上又说,孩子在过了这么些年后能‘到你身
边给你、亲爱的克拉拉,和敬爱的姨爹请安’,当然是太高兴啦,等等,等等。”
①Mary,即德语Marie(玛丽)的相应的英语称呼。
报纸仍然不动,克莱尔急了。“喂,你到底是什么意见,要不要让她来呀?…
…到这里来呼吸几天新鲜空气对这可怜的孩子恐怕是不会有什么害处的,说到底,
这也是应该做的事。我既然已经到了这里,无论如何总该见见我姐姐的孩子,我们
同姐姐家简直没有什么联系了,我打算让她来,你不反对吧?”
报纸微微一动,发出一点点窸窣声,一个圆圆的、蓝莹莹的哈瓦那雪茄烟圈从
报纸的白边后面冉冉升起, 然后, 才听见那沉重、冷漠的声音:“Not at all,
Why should I?①”
①英语:一点不反对,我怎么会反对呢?
这一言简意赅的表态,结束了这场谈话,同时也决定了一个人的命运,中断了
几十年的联系,就这样又重新恢复了。因为,虽然姓名里的“凡”字——在荷兰不
过是一个普通的姓氏罢了——听起来简直有点贵族味道①,虽然夫妇间是用英语交
谈,但这位克莱尔·凡·博伦夫人不是别人,正是玛丽·霍夫莱纳的妹妹,从而毫
无疑义地是克莱因赖芙林女邮务助理的姨妈。她在四分之一世纪多的时间以前就离
开了奥地利,这是一个不大光彩的故事中的一段插曲。这件往事,如今只在她脑海
里留下依稀的记忆(人的记忆力总是很照顾人的),她姐姐也从未对女儿们讲过事
情的细节。但当时这一事件的确曾经闹得满城风雨,如果不是某些聪明人的妙手扭
转了局势,从而使这耸人听闻的事件得不到新的资料补充,就不知道还会产生什么
严重的后果了。那时的克莱尔·凡·博伦夫人不过是菜市区一家华贵时装店的时装
小姐克拉拉,一个普普通通的时装模特儿。然而,当时体态轻盈、顾盼多情的她,
竟把一位陪伴夫人前来试衣的年近半百的木材厂老板弄得神魂颠倒。短短几天内,
这位养尊处优的富商阔老,以一个惟恐赶不上末班车的人那种拼命狂奔的劲头,迷
恋上了丰腴、活泼的金发时装女郎,而他那种即便在富有人家也算得上是异乎寻常
的慷慨大方,又使他的追求进展得颇为神速。不久之后,十九岁的时装小姐克拉拉,
就已经可以穿着原先她只有资格在镜子前穿上给好挑剔、多半眼光很高的顾客观赏
品评,如今已是自己财产的那些最最漂亮的衣裳和皮外衣,坐在旅馆的讲究马车里
在大街上兜风了。这怎么能不使她的正派亲友们感到十分气愤?她愈是穿得华美,
这位韶华已过的恩主就愈加喜欢她:而这位被突如其来的桃花运弄得神魂颠倒的老
板愈是爱她,就愈加流水般地花钱打扮她。短短几个星期,她就使他销魂到如此地
步,以致他已经在一位律师那里极为秘密地办理离婚手续,她只差几步路就将成为
维也纳最富有的女人之一了。——可就在这时,得到匿名信告急的老板太太采取了
一个断然的鲁莽行动,搅乱了一切,她为三十年的平静婚姻突遭破坏、为自己像一
匹瘸腿老马被甩开而妒火中烧。盛怒之下,她买了一支手枪,突然袭击了这对正在
一家新开张的旅馆幽会的、年龄悬殊的情侣。狂怒中她二话没说,瞄准这个破坏她
的幸福婚姻的女人连开两枪,一枪未命中,另一枪击中她的上臂。虽说事后证明伤
势很轻,但随枪声而起的这类事常有的结果却十分令人难堪:慌忙跑来的邻居、从
打破的窗子传出的大声呼救、砸开的门、这个晕倒那个昏过去、抢救的忙乱、请医
生、叫警察、作案情记录,在这一切之后的,便是那好像不可避免的出庭审判,由
于害怕丑事传扬,所有的当事人都忧心忡忡。幸而有钱人不光在维也纳,而是处处
都有诡计多端的律师,善于遮掩令人恼火的各种桃色案件,他们当中久经考验的老
手、司法顾问卡尔普鲁斯快刀斩乱麻,立时制止了事态向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方向进
一步扩大,他客客气气地把克拉拉请到自己的办事处。她来了,穿着极为人时,臀
上缠着花哨的绷带,满怀好奇地看一份律师拟就的合同书,该合同书要求她在提审
证人之前动身去美国,在那里,除得到一笔一次性的赔偿金之外,如果她不把事情
张扬出去,将可以连续五年每月月初从一位律师处得到一笔钱。在这件丑事发生之
后,克拉拉本来也无心继续在维也纳当时装女郎,加之现在她又被家里赶了出来,
所以,平心静气读完了写满四大张纸的合同书,迅速估算了钱的总数,认为数额高
得出人意料,又顺口加了一条一千盾的要求。这笔钱人家也同意给她了,于是,她
莞尔一笑,在合同上签上字,接着就远渡重洋,对自己的决定丝毫不后悔。在飘洋
过海途中,就出现了好些择偶的可能,不久之后又来了一个决定自己命运的机遇:
在纽约的一家旅馆里她认识了她的凡·博伦,当时还仅仅是荷兰某出口公司的小小
的代办商。然而他当机立断,用她带来的这一小笔他万万没有料到竟有一段罗曼蒂
克来源的资本,在美国南方开始了独立经营。三年后他们有了两个孩子,五年后有
了一所房子,十年后有了一份相当可观的产业,这份产业在战争期间,不像在欧洲,
战争会把你辛苦挣来的东西残酷地践踏成齑粉,而是在其他各大洲大大增值了。现
在两个儿子都已长大成人,而且精明能干,已成为父亲商号里的得力帮手,所以二
老可以在多年辛苦之后心安理得地、无忧无虑地作一次舒坦的欧洲旅行。说也奇怪:
此时此刻,当瑟堡那平缓的河床从朝雾中逐渐显现出来,在闪电般迅速的一刹那间,
克莱尔骤然感到自己对家乡的感情大变了。在内心深处她早已成了美国人,然而现
在仅仅从眼前这片土地已是欧洲这一事实,她就感受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对自己青少
年时代的强烈怀念:夜里她梦见那些带栏杆的小床,她和姐姐童年时就肩挨肩地在
那上面睡觉,此刻,成百上千件细小的事情又在脑海里浮现,猛然间,她为自己多
年不曾给她那贫穷、寡居的姐姐写过只言片语而深感羞愧。这种感情使得她坐卧不
宁;于是船一靠码头她就发出一封信,附上一张一百美元的钞票,邀请姐姐到这里
来。
①荷兰姓氏中的“凡”(van)同德、奥贵族姓氏中的“封”(von)发音接近,
因而说有点贵旅味道。
现在既然要将这一邀请改为向外甥女发出,凡·博伦太太轻轻一摆手,一个穿
深褐色号衣的侍者便流星般迅捷地跑到跟前,略微示意之后,就去取来了电报单,
然后紧了紧号帽,拿着填写好的电报单像离弦的箭一般飞奔邮局而去。几分钟后,
电码符号便从嗒嗒响的莫尔斯电报机跳上屋顶,进入那微微摇曳的铜线,比铿铿的
列车还快,较之扬起滚滚黄尘的汽车更是迅速无比,仅仅一个电火闪光,这信息便
驰过了千里导线。瞬息间,它越过国界;瞬息间,它穿过阿尔卑斯山的重峦叠蟑、
蕞尔小国列支敦士登、千壑万谷的蒂罗尔,瞧,这几个神奇地幻化为电波的字眼已
从冰川之巅咝咝呼啸着直奔多瑙河谷,在林茨进入了变换器。只休息了几秒钟之后,
用比说出“快”字更快的速度,这条信息便通过装在克莱因赖芙林邮局屋顶上的接
线柱冲入那惊恐的接收机,又从那里进而闯入一颗惊讶、惶惑的心,把它淹没在一
股巨大的好奇的热流之中。
横过街口,又拐一个弯,走上那昏暗的、又窄又陡的木楼梯,克丽丝蒂娜便到
家了——这是盖在一座狭小的农家宅院上的、仅有一扇矮小窗户的合用阁楼。毗邻
的一道冬天能挡雪的长长前伸的人字墙,使最顶层白天也见不到一线阳光,惟有在
黄昏时分,间或有一抹淡淡的孱弱的光爬上窗台,才能照到那盆天竺葵上。所以,
这间幽暗的阁楼小屋里总是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一股来自发霉的屋脊和床单的
气味,陈年的怪味如同霉菌那样附着在屋梁上。在以往的太平年月,这间简陋小室
也许只当储藏室用。然而战争年代的严重房荒,使人非常知足,只要能容两张床、
一张桌子、一个旧柜子支在四堵墙中间就谢天谢地了。甚至那张祖传的皮沙发,也
因为太占地方而廉价卖给了旧货商,这件事,后来证明是大大失策,因为,现在每
当霍夫莱纳老太太那双水肿的脚出问题时,就只剩下床是她惟一的休息处所了。
这两只肿成大嘟噜的病腿缠着法兰绒绷带,下面露出股股十分危险的青筋,这
些累赘,是这位劳累过度过早衰老的妇女在一家战地医院当了两年管理员、成天守
在一间潮湿的小屋里留下的纪念。有什么法子,得挣钱糊口啊!打那时起,她一走
路就气喘嘘嘘,每次干点力气活或是心情激动时,这个肥胖的女人会突然感到心口
阵阵疼痛。她知道自己活不长了。因此,帝国被推翻①以后,她那个在政府供职、
有个参事头衔的小叔子在当时还很混乱的局势下及时为克丽丝蒂娜捞到个邮务助理
位置,就是莫大的幸事了。虽说薪金微薄,又在一个十分偏僻的小镇,然而不管怎
么说,这总意味着生活有了一点点保障,上有片瓦,下有喘息之地。大小刚够栖身,
或者不如说,这是让人习惯于将来钻进那口更狭小的棺材。
①指一九一八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奥匈帝国解体。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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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地利著名作家斯·茨威格被公认为世界上最杰出的三大中短篇小说家之一。
早在本世纪二三十年代,他便已经享誉全球。法西斯上台后,由于他的犹太血统,
他的著作被禁被焚,可是在五十年代初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统计世界各国作家的著作
及各种文字译本的销售量时,名列榜首却是这位当时在德语国家几乎被人遗忘的作
家斯·茨威格。半个世纪以来,尤其是一九八一年为了纪念斯·茨威格百岁诞辰,
联邦德国S·费歇尔出版社重新出版斯·茨威格的著作之后, 在德语国家掀起了一
股新的斯·茨威格热。在中国,斯·茨威格的翻译介绍与我们的开放改革同步。从
二十年前《象棋的故事》、《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等四篇优秀小说的译文面世以
来,中国作家和读者对斯·茨威格的热情便经久不衰。到九十年代,读者们越来越
迫切地要求更多地了解斯·茨威格,希望通过他的作品了解他的成长过程,创作道
路,感情生活,心路历程,他多方面的成就和他悲剧结局的原因。因此我们决定邀
请德语界的前辈翻译家和近年来脱颖而出的新秀,在三年之内,译出斯·茨威格的
诗集、剧本、传记、论文、日记、书信,向读者全面介绍这位心地善良、纯朴谦逊、
才华出众、品德高尚的优秀作家。他憎恶强权,同情弱小,鞭挞兽性的残暴,赞美
人性的美奂。他和我们一起经历了本世纪的浩劫。他已匆匆离去,却给迎来旭日东
升的人们和沐浴明媚阳光的一代留下一笔极为可观的精神财富——这就是我们呈献
给诸位的《斯·茨威格集》中的各卷。
斯·茨威格一向谦虚谨慎,总说自己才力不济,只能写作中短篇小说,无法驾
驭长篇小说,直到一九三八年才正式发表他生前完成的惟一的一部长篇小说《爱与
同情》(原名:《心灵的焦灼》),可是实际上,他在七年前便已经开始写作长篇。
一九三一年七月五日,斯·茨威格写信给他的妻子弗里德里克,他正在写一篇
小说。写作起先很顺利,后来突然搁置起来,这便是我们现在收集在本卷中的长篇
小说《变形的陶醉》。使他未能完成这部小说的原因可能是以下事件:一九三一年
夏天,他的朋友和传记作者埃尔文·里格尔在巴黎国家图书馆发现了在断头台上丧
命的法国国王路易十六的王后玛丽·安多纳德的一些从未发表过的信件,激起了斯
·茨威格浓厚的兴趣,使他产生撰写玛丽·安多纳德传的计划。大量的研究工作就
此开始。一九三三年希特勒上台,斯·茨威格的作品被禁,他的寓所遭到搜查,斯
·茨威格立即决定离家去国,流亡英国。接着一个流亡英国的犹太少女闯入他的生
活,充当他的秘书,在他的个人生活中便发生婚变,这时斯·茨威格创作了他的第
一本正式发表的长篇小说《爱与同情》。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后的第二年一九
四○年夏天斯·茨威格才和作家贝尔托特·费尔特尔一起,把《变形的陶醉》改编
成一部电影手稿,一九五○年作家瓦尔特·封·荷兰德尔和导演维尔弗里特·弗朗
茨根据以上电影手稿改写成电影脚本,由弗朗茨把它搬上银幕,片名为《偷去的岁
月》。斯·茨威格的小说原作直到一九八二年才从他的遗稿中整理出来予以发表。
小说的主人公是奥地利某小镇上的一个邮政局的女职员,名叫克莉斯蒂娜。小
镇上的生活单调沉闷,邮局里的工作枯燥乏味,菲薄的薪金,寒碜的环境,缺乏生
活情趣,毫无生活享受,注定了在贫困中苦熬岁月,瞻望前途,黯然神伤,突然间
飞来意想不到的佳音:她的阔气的姨妈和姨夫将从美国前来。克莉斯蒂娜的生活于
是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丑小鸭一夜之间变成了小公主,不仅地位发生变化,吃
穿用度也随之改变,可望而不可及的奢侈用品,高级衣衫,豪华饭店,乘车兜风,
全都顺理成章地进入了克莉斯蒂娜的生活。周围的人对她的态度也顿时大变,这样
令人惊愕出人意料的变化怎能不使她心醉神迷,恍若置身梦中。斯·茨威格这位善
于描写心理的大师抓住这外界的变化,刻划主人公内心的骚动,写得层次分明,真
实可信,足见作者认人之深。
在斯·茨威格辞世之后四十年,人们从他的遗稿中找到的这部《变形的陶醉》。
这是作者的第二部长篇小说,是他为世界文学宝藏创造的一块珍奇瑰宝。
张玉书
1999.11.11
畅春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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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草扫校||中国读书网 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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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忠实
从外面回来,门上贴着一张小纸条儿,书云:“叔叔,我爷叫你星期日到我家
来。一定要来。”署名是“幸福”。
幸福,是房东家的孩子,我前后两次在小杨村驻队,都住在他家。叫我去有什
么事呢?
到周日,我出城去,来到阔别四年的菜区农村——小杨村。
走进北巷口,那幢熟识的砖腿门楼下,男人女人,出出进进。小院里,搭着席
棚,几把菜刀同时剁出杂乱而和谐的音乐,油锅里不断地发出爆响。烧火的,洗菜
的,担水的,打诨的……喜庆的气氛洋溢在人们的话语中,轻快的脚步上,小院的
空气里——是给幸福订媳妇吧?
熟悉的人和我嘻嘻哈哈打招呼,房东杨大叔跑出来,瘦长条脸上的每一条皱纹
里,都流动着欢悦的浪花,说:“咱幸福考上大学咧!”
噢,这事!实在可喜可贺。
“叔!”幸福从外面进来了,脸上泛着红晕,腼腆地笑着,悄声抱怨说:“你
看我爷张罗大不大?弄这号事……”
瞧着爷孙俩快活的神色,我却追寻起记忆中的幸福的影子
四年前初冬的一天,我受公司派遣,带着铺盖行李来到小杨村,队长宝全仍然
把我安顿在幸福家。前年,我在这里住过俩月,一切都是熟悉的。幸福奶从上房走
出来,拍打着衣襟,慈祥地笑了。
“幸福呢?”我问。
“你还记得他!”大婶喜悦的眼光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难受神色,说,“吆
车送菜去了。”
“他会吆车?”我不由一愣,难得料到,“他怎么会吆车呢?”
记得我头一次住进这个家里,十五六岁的幸福正读中学,长得细条条个儿,额
前扑着一绺黄黄的头发,见了我,羞怯地低着头,转过身,跑到他住的厦房里去。
我住在厦房南间,和幸福是隔墙邻居,两个小门并开着,距离不过三米。住过
半个多月,幸福从来没有跷过我的门槛。有时从我门口过,连朝这边看一眼也不看。
这一天,他却破例走进我的房子。我赶紧站起,招呼这位稀罕的邻居。
他顺炕站着,问我:“你过去念过的中学课本还在不在?”
“唔,说不定。”我毫无准备,又怕他失望,“大约还在,不会全的……”
“你礼拜天回去,给我捎来。”他说,“听说老课本深,我想试试。”
我找了几本残存的数理书,带给幸福。每当我夜晚从村里回来,总看见邻居窗
上亮着灯光。
这期间,和社员们混熟了,我常常听见村里人说到幸福的聪明,有些事,甚至
被文化不高的庄稼人传说得带上了神奇的色彩。我半信半疑,终于看见了一个奇妙
的景象。
这天,队里买回当月的粮食来(蔬菜队由国家粮店供应口粮),正好是个星期
天。会计把幸福叫走了。在仓库门口,摆着一台磅秤,围着一堆夹着口袋准备分粮
的男女社员,翻捣粮食的尘土呛人嗓鼻。中年会计坐在桌子旁,一手提着笔,一手
打算盘。 幸福坐在会计旁边, 袖着的双手搭在桌沿上。会计念过一户社员的人数
(按五级定量,人数折合后有整有零),就急急忙忙拨拉算盘珠儿。幸福听到会计
念出的人数,薄薄的嘴唇嚅嗫一下,就侧过脸报出一个数字。会计和他算盘珠儿的
数字一对照,没错,就给过磅的社员大声呼报……我看呆了。
他怎么会赶大车呢?他那细条条个头儿,比姑娘还腼腆、还柔静的样子,说话
像蚊子一样的细声,怎样呵斥、驾使那些活蹦乱跳的骒马二骡子呢?
“这娃野了!谁也管不下!”大婶心事烦怨地说,“你先收拾住处吧。闲了,
细细说。”
这天晚上,大队里开完会,我和宝全队长搭伴往回走。半圆的月亮贴在南塬上
空灰蓝的天上,朦朦月光洒在街巷里,一股淡淡的香味弥漫在清冷的空气中,直冲
鼻膜儿。宝全蹙蹙鼻子,哈哈笑着转过头,说:“这几个崽娃子,又煮狗肉哩!你
闻,多香!”
宝全告诉我,一伙小伙子,夜里常常到外村去,把人家的狗哄出村,在野地河
滩打死,剥扒了皮毛,拿回来在牛犊家里煮吃,是几个拜把子兄弟哩!派出所当成
什么集团查问过几次,没查出什么案件,也就算了,指令他们再不许打狗聚餐。今
天晚上,大约又从什么地方弄到手一只狗吧。
“走!尝一块狗肉去!”宝全说。
我未必想吃狗肉,却被一种好奇心驱使着,跟着宝全去了。
出了北巷,有一个独庄孤园,我跟宝全走进门,一眼瞧见靠墙的一张方桌上,
摆着一只大瓷盆,半截狗腿在盆外,桌上,锅台上,地上,随处乱扔着啃剩的骨头,
几个青年围着桌子,撕嚼着狗肉,大声笑着。看见宝全,牛犊并不畏怯,嘻嘻笑着:
“队长,算你运气好,还有一条腿……”及至看见有生人跟在队长后头,他也并不
在乎——经见过警察讯问的人,怕我一个蔬菜公司临时派来收储冬菜的“萝卜白菜
司令”干什么!
这是个长得十分蛮的青年。那双浑黄不清的眼仁,象榨干了油的棉籽儿,灰暗、
死板而无灵光。他得意洋洋地给宝全队长说,今天送菜路上,他怎样捉弄刚从陕北
山区招来的新警察。我却一眼瞅见靠墙坐着的幸福,心里一震。
幸福侧身对着我,故意低着头。我叫了一声,他“嗯”了一下算是应声,并不
看我。短暂的难堪之后,幸福就又伸手撕下一块狗肉,附和着牛犊得意的述说,轻
狂地笑着。他的眼里、腼腆、羞怯、甚至有点像女孩子般妩媚的神色早已褪净,一
股野气在那长长的黑睫毛上浮游,头发蓬乱,衣裤邋遢。这哪是我记忆中的可爱的
幸福,分明是牛犊的“哥儿们”了。他抓着骨头的一端,脖子一歪一拧,啃嚼着那
煮得半生不熟的狗肉……
我和幸福一路回来。一进门,他懒散地靠在被卷上,狠劲地吸着烟,躲闪着我
困惑的眼光。
说话别扭极了。我问一句,他回答俩字;不问,他就一个字也不说。
“今天出车来?”
“嗯!”
“给哪儿送菜?”
“解放路。”
“啥时间回来?”
“天麻麻黑。”
他脸上很疲惫,很烦厌,似乎希望我快点走开。我偏接上一支烟,把烟盒摆在
桌子上,做出一副下榻的姿式。我用时间和忍耐,终于打开了幸福的嘴巴……
幸福,是在筹办农业社的热火年月里来到小杨村的天地里的。受了半辈子苦的
爷爷,给新生的孙子起了个带着时代色彩的名字——幸福。办社工作组白天黑夜抓
紧时机向农民讲述农业实现合作化以后的幸福生活图景哩!哈,幸福!
幸福是在农业社的菜园里长大的。爷爷终日在苗圃里,吃饭才回家。和爷爷一
块务菜的克勤叔,孩子多,把他的二女子引娣领在菜园里。两个孩子在菜地里捉虫
扑蝶,揉泥做饭,移花栽木。夏天的夜晚躺在门外的苇席上,数着天上的星星。少
年时代的生活是这样天真烂漫,友谊是这样珍贵……
及至坐到高中班的教室里的时候,俩娃的兴趣和爱好明显地发生了偏转,性格
也各朝着一端发展。幸福的两只眼睛越长越大,越长越深,眉骨高高地突出来了,
在腼腆羞怯中,更增加了一层深沉思索的神色。他对数理课发生了难以遏止的兴趣,
话语却越来越少了。引娣已经出脱成一个漂亮的姑娘,红润润的圆脸,两只明亮逼
人的眼睛,泼辣,开朗,嘴巴利索,当着班团支部书记。在接收学习委员杨幸福入
团前夕,引娣代表团支部很认真地指出:防止白专!幸福很害怕“白专”俩字,表
示要向引娣学习。可是,一当人多的时候,他说话就结结巴巴,特别是讨论会上,
大家都重复报纸上的说法,他有一种无法克制的厌烦情绪在心里翻搅,免言了。
将近毕业的时候,两个孩子中间发生了一场争执。放学以后,引娣发现不见幸
福人影,匆匆回到家,从锅里端出妈妈留给她的饭食,穿过上工后空无闲人的街巷,
推开了幸福家虚掩的街门,喊:“幸福!”
幸福从厦房里出来了。
“会没开完,你就开小差咧?”
“唔!”幸福躲开引娣咄咄逼人的好看的眼睛,吱唔一声,表示承认,“嗯!”
引娣坐在院中的石墩上,一边吃,一边问。“你看我下午的发言,下边反映怎
样?”
“嗯……”幸福嚅嗫嚅嗫嘴唇,没说出话。
引娣这才看出幸福脸色烦恼,眼眉和嘴角有一丝反感的气色,她问:“你怎咧?”
幸福走下台阶,坐到石桌的另一侧,鼓起了勇气,诚恳地说:“你以后少出点
风头吧……”
“啥?你说啥?”引娣吃惊地打断幸福的话,“什么‘出风头’?”
“就是,那些昧良心的话,别人爱说说去!”幸福肯定地说,而且更诚恳了,
“你在台上发言,同学们在台下议论,砸洋泡!”
“是这样啊!”引娣明白了,激动地说,“你也认为我是‘出风头’,说‘昧
良心’话?”
“我现在怀疑,世界上到底有没有真理?真理是客观的,还是由人随便解释、
胡说?”幸福也激动了,赤红着脸,争持说,“明明考试得了零蛋,狗屁不懂,偏
要吹成英雄!这样的话,还办学校干什么?没有知识最光荣,最革命……”
“你疯咧?”引娣吃惊地禁斥,“你说的什么话?回潮言论!”
“我相信事实!”幸福说,“看看我们班吧!有几个人认真演习题,写作文?
三分之一的同学根本连书包也不背,难道……”
“我相信党!”引娣表明自己的立场,“别忘了你是个共青团员!”
“共青团员才应该尊重事实!”
“我不尊重事实?”
“反正我不给‘零蛋’唱赞歌!”
争论到此,变成短兵相接,一人一句,你来我往。幸福奶从屋里出来了,站在
俩人中间,慈祥地笑着,嗔怒地斥责幸福,给引娣说好话:“你看你,平时想从你
嘴里掏句话,比淘金还难,和娣娣吵架,嘴倒不松火……”
两个青年都窝了火,不欢而散。
这件事不久,他们毕业了,一同回到小杨村,那次不愉快的争吵所产生的别扭,
为新的生活环境冲淡了……
农村的生活是与学校完全不同的一种方式,单调些,却更实在些。幸福似乎适
应得极快,他干活踏实,宝全队长很喜欢他,常常临时指定他负责某一项少数人做
的单线活路。不用说,会计常常拉他去清理工分帐和现金账。大队和小队的电工向
宝全队长点名叫幸福去拉下手,简直成了个小能人、小忙人。引娣在这些事上插不
上手,自然地似乎是顺理成章地进了大队广播站,利用农村三顿饭时间和睡觉之前,
向农民播送报纸上的文章,有时夹着自己组织采写的本大队的通讯。时间不长,引
娣认真、热情的宣传却招致来糟糕的后果,社员们讨厌广播,甚至有人对引娣高昂
的嗓音也砸刮起来。幸福听到这些话时,常常替引娣难为情,又不好向引娣说。
秋收以后,村里来了路线教育工作队,引娣很快被工作队吸收为积极分子。这
似乎还是顺理成章的事。她整天参加会议、学习班,在各种会议上代表贫下中农发
言,表态,批判,简直比党支部书记还忙。她在工作组做出批判定额管理的决定时,
带头写大字报批判宝全队长的“工分挂帅主义”,气得人人赞成的好队长宝全几乎
撂了挑子。在工作组里,引娣的印象越来越好。在社员当中,人们在背地里开始用
难听话骂起来了。有人掐着指头算,还得几年她才能出嫁,那时就该安生啰!等等。
幸福的耳朵塞满了这些不三不四的话,下决心和她谈一回,能听进去好,听不进去
让她知道一些群众的反映也好!他瞅了几次机会,都不行:引娣忙得很,忙得没一
点儿缝缝儿。
这天晚上,已经很晚了,引娣突然来到幸福家。她的脸红腾腾的,眼里是难以
抑制的激情,兴奋地说:“我入党咧!刚开完支部会。”
“啊!”幸福吃了一惊,言不由衷,“这么快?”
引娣自豪地笑着:“咱俩的争论,现在该做结论了!”
幸福脑子乱了,躲开引娣的眼睛,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引娣入党了——事实,
把小伙儿的嘴堵死了。天,我还想劝人家呢!
引娣瞧着他的桌子上、炕头上乱纷纷的演草纸,吃惊而轻率地问:“你还演这
些题做啥?”
是啊,演这些东西能干什么呢?他陷入一种极度的困惑里。他的数学爱好者的
严密思维解释不清他和引娣的是非了:谁对?他彻底抛开干部和社员对他的赞扬不
想,自己觉得回农村来是实心实意的,无论怎么苦累的农活,没避躲过,也没偷过
懒!无论会计、电工什么时候叫他帮什么忙,随叫随走,从没计较过工分!平心而
论,他是倾其所有的能力和精力去工作的!引娣呢?群众议论纷纷,什么“小杨村
的脱产干部”咧!“嘴上比手上功夫深”咧!等等。是社员群众,包括自己思想落
后,看不惯新生事物呢,还是引娣跟着韩主任跑不得人心?前一向,他是肯定后者
的,所以总想给引娣提醒提醒。现在,引娣却入党了。入党,这是何等严肃的人生
大事啊!啊……他的脑子乱了。
引娣说:“大队决定建立科研站,让你参加,把你的知识才能发挥出来吧!”
幸福进了科研站。引娣任站长,成员是包括他爷在内的几位老农,纯一色的务
实派,并不保守,更没有偷懒人和勤劳人之间的矛盾,少有是非之争;技术上的争
执不少见,可不介入人事,吵过算了。站长引娣的社会活动特别多,隔上七八天来
一次,看看就走了。渐渐地,幸福的心全被蔬菜栽培上严格的技术措施和有趣的生
态现象迷住了!
眨眼到了春天,试验站采取新式育苗法取得成功,夏菜苗儿生长健壮极了。工
作队队长韩副主任在苗圃转了一圈,高兴得很,决定马上在小杨村召开现场会。
现场会结束了,被推广的科研站里却第一次出现了混乱和动荡,沮丧的气氛简
直令人寒心。
话头是由直筒子王三引起的。他没开完会,就进了小房子,往炕上一躺,长吁
短叹,及至会散,其它成员进来,他一骨碌爬起,摔摔掼掼:“啥是个礼(理)?
六个糕子!”
大家瞧瞧他,没人吭声。
王三又喊:“俺不分黑明,受苦受累全没说起!反倒成了只拉车不看路的瞎子?”
幸福心里明白,在引娣和韩主任的讲话中,都说科研站有只搞业务、不抓路线
的倾向,是他们及时纠正了这种修正主义的科研路线,才取得了今天的成绩。并且
警告其它大队在搞科研站的时候,一定要与只抓业务的倾向“斗”!幸福当时也觉
得这话说得太夯口,想不到直筒子王三简直受不了,动这大气。
精明的育苗土专家景文老汉也随着说:“引娣娃太狂了!从头到尾在站上能来
几回?俺不说你,你倒批评俺……”
“她就给墙上贴了一条标语——路线是个纲。”
“她懂不懂籽儿怎样下,苗子怎样移?”
“说大话不费力,说假话不脸红!”
议论是一致的。王三更进一步发牢骚:“我不干了,叫‘会看路’的来……”
“出力不讨好,倒挨挫!”
幸福难受得抬不起头!他替引娣脸烧!这时间,他思想上早先混乱的问题清楚
了:入党这事本身不能给他俩争执的问题做结论。正是因为这样,他替引娣难受!
幸福爷这时候开了腔:“哎,伙计们,咱科研站是干啥的!?为了务好菜!多
增产,多收入!和谁憋气呀!你不搞,菜苗育不好,队里分不下钱,你婆娘娃受难
场,后悔就返咧!”
这一席话,结实的程度,使发牢骚的人都一下子消了气,不好意思地笑了。直
筒子王三也点头说道:“话是实话!事情叫人气不顺!”
路线教育工作队撤离前,宣布了三结合的领导班子,引娣当了小杨村党支部副
书记。韩主任带领工作队离开小杨村以后,干部,社员,老人,娃娃都长长地舒了
一口气,开会开得没有“坐功”的庄稼人实在受不了了……
小杨村又恢复了安宁。引娣却感到无所事事了。韩主任临走安排的一周三次学
习,两次批判等等写到墙上的条文,老支书似乎一夜之间忘光了,其他几个委员也
好象记性更坏!引娣向支书提过几回,似乎没引起多大重视。引娣难受了,脸上的
气色阴沉了,脚步儿也蹦得慢了!幸福看得出来,这是他该同她谈知心话的最好时
机了。
月亮从柳林背后升起来,河水在月亮下粼粼闪光,空气中有返青麦苗的清香。
“我现在才知道,农村干部不好当!”引娣说。
“怎咧?”幸福问。
“咱年轻,谁也不听咱的!”引娣说,“人都不服年轻人!”
“不一定!”幸福说,“老支书上改那阵二十出头,合作化也不过二十五六,
听说众人都服!”
这是事实,引娣不吭气了。
“值得思量!”幸福说,很诚恳,又很亲切,“我看你说得多,做得少,浮了
点!农村人最讨厌只说不做的人,倒不在年轻年老。吉祥叔倒老,他当副大队长说
话也没人听。他懒!”
引娣委屈地说:“我不想省力!工作队成天叫开会,我不开咋办?”
幸福感觉引娣还在为自己找遁词,还没有意识到她脱离社员的原因,就直接说:
“说话做事,要脚踏实地,话说到社员心上,事能办到人心上,人保险听你的!象
老支书,不说空话,不说大话!你想想……”
“老支书,没斗争性!跟不上趟!”引娣说,“光会抓生产,韩主任批评过多
回……”
“老支书没斗争性?土改是谁领着贫雇农斗地主的?合作化是谁办起来的?”
幸福说,“你听韩主任胡扯!”
“说他现在!”引娣说。
“现在?现在他比你斗争性强!”幸福说,“他对韩主任那一套,软磨硬顶,
故意拖拉!社员们都看得清,更信服他!你听韩主任那一套,跟着跑,社员才不听
你的!大人小娃都讨厌那个韩主任……”
“唔……”引娣沉默了。
“我现在又要说,不管啥时候,脚踏实地!甭说昧良心的话!谁爱说谁说,咱
不说!”幸福说,“看社员平时不言传,心里清白着哩!”
“你还说我昧着良心说话?”引娣说。
“我说你当了干部,更要注意!”幸福缓和一步。
谈到月亮西沉,引娣仍然认为她是在“坚持斗争”,不是说“昧良心的话”,
却也接受了幸福的部分忠告,要少说话多做事,特别是参加生产劳动。交谈是平心
静气的,幸福又不是那种好强的人,觉得引娣能部分接受他的劝告,很不错了。这
次谈话以后,俩娃的接触又多起来,他们都不愿意再提起过去的争论,谁都清楚那
是一个随时都会引起不愉快结局的导火索,都在躲避触动它!
一年一度的大学招生开始,经过许多繁杂的形式,大队里要在幸福和引娣之中
定一名,再报公社。
“怎办?”引娣笑着对幸福说,“要不要打一场?”
幸福能听出引娣在说笑话,挖苦有些村子为争着上大学打架闹仗的丑恶现象。
他也笑笑,说,“要是打架,我可占便宜!”
“那不见得!”引娣伸着结实的拳头,“你,别忘了自个儿的外号!”
幸福脸红了。村里人见他寡言少语,举止拘谨,叔婶嫂子们耍笑中把他叫“姑
娘”哩。
“没啥!”幸福诚恳地说,“谁去都一样!”
“对!”引娣说,“咱俩之间,争没意思!”说完,脸红了,妩媚地瞧了幸福
一眼。
幸福腾地大红了脸——“咱俩”二字,那么亲呢,象带着电波,使小伙儿正常
的脉搏紊乱了。
从大队初次传出的消息是,因为引娣牵扯三结合的班子,老支书征求了公社意
见,果然,原驻小杨村工作队队长韩主任不同意拆散他苦心搭起的三结合班子,引
娣不宜走,定下了幸福。
第二天傍黑,韩主任又来到小杨村,亲自坐镇支委会,改变了主意。于是第二
天又传出确凿的消息:重新定下了引娣。
两天内变换人选的消息,在小杨村引起种种议论和猜测,那些打赌认为幸福根
本去不了的人一下子气壮起来:“看看,我早说过,幸福是牛犊儿跟着骡驹儿蹦—
—非窝了腿不解——你看咋着!”甚至有人窃窃私议,说在定下幸福后,引娣急了,
跑到公社,搬来了韩主任云云。
幸福想,不管村里人怎么议论,两人只能有一个人高兴,引娣现在的政治条件
比他强!在跨越公社最后一道关口时比他好办多了!再说,“咱俩”,谁去不都一
样吗?
引娣果然被公社选定了。
临上学时,公社举行了欢送大会。幸福怀着热切祝福的心情参加了欢送大会,
欢送他自幼相好的同学上大学。幸福挤在人堆里,看韩主任给三个大学生戴花。锣
鼓,鞭炮震得人耳麻。之后,韩主任代表公社党委讲话。他一边读着稿子,一边添
加着临时想起的发挥的话。幸福听着,听着,猛然看见韩主任一手扬着讲稿,一边
说:
“有的青年回到农村,自己不积极参加路线斗争,对进步的同志看不惯,把参
加革命大批判说成是‘昧良心’,‘出风头’……这样的人,我看他一百年也上不
了大学……”
我的天,像一盆凉水迎面浇来,幸福从头冷到心!大伏天的露天会场,不停流
着汗水的毛孔一齐关闭;手发抖,头发晕;讲台上空的红旗,横幅,戴着花的引娣,
挥着手讲话的韩主任都在他眼前旋转,象儿时看见变幻无穷的万花筒一样。有如染
上突发的霍乱,小伙子冷得打颤了。
从公社到小杨村这一段路,幸福也记不清是怎么走回来的,他躺在炕上,不吃,
不喝,不说话。
奶奶劝:“娃甭难受。引娣今年去,你明年……”
幸福烦躁地对奶奶摆摆手,翻过身,给奶奶个脊梁。
爷爷劝:“你和娣娣事先说得好好,‘谁去都一样’喀。这阵怎……”
幸福鼻腔里憎恶地“哼”了一声。
党支书刘大伯来了,坐在炕边上只管一锅接一锅抽烟,并不劝解,坐了半晌,
意味深长地问:“福娃,大伯问你:上大学要紧,还是人格要紧?嗯?叫我说,人
格要紧。”
两位老人听不懂党支书的话,发着懵。
幸福却一骨碌坐起,抱住刘大伯的肩膀,眼泪流下来了。一句话,证实了他的
纷乱的猜测,引娣把他俩的争论当作动态告发给韩主任了,这是韩主任最后决定不
惜拆散他亲手搭成的三结合班子而改变打算的原因。太可怕了!
夜色笼罩着河滩,朦朦月光下,雄伟的防洪大堤变得低矮可笑,流水令人心烦
地呜咽,山岭的轮廓更显得丑陋而又阴森,夜色改变了一切美好的事物的面目,幸
福徘徊在河滩上。
一阵狂野的说话声从河滩上传来,是牛犊一伙又捕获了猎物胜利凯旋了。
“幸福!”牛犊喊着跑过来,“走!难受啥哩!我早把世事看透咧——‘灵熊
哄笨熊,还怪笨熊不灵醒!’当今就是这世事!走,到咱屋谈去!管他妈天塌地崩
哩!”
几个人连推带拽,幸福来到了牛犊的孤园。
几次狗肉下肚,幸福奇怪地想:村里人都骂牛犊瞎,规劝自己的子弟不要和他
粘,自己以往也和牛犊少有往来,现在呢?我看牛犊还罢咧!他讲义气!比之那些
在关键时刻不惜友情,把对方当作垫脚石而跳进理想大门的人,牛犊算得高尚的人
哩!
幸福在科研站小小的土围墙里呆不住了,终于获得宝全队长的允诺,跟牛犊的
屁股赶大车去了。三挂马车,六个青年,进城送菜拉稀粪,“离地二尺活神仙”!
夜晚杀狗聚餐,打拳练武……
杨大叔和大婶只怕孙孙变瞎了,自己劝,把亲戚友人请来劝,又请党支书来指
教,似乎全没有效果。我这次来,自然也要我开导开导,我感到无力。当社会把成
批人推向毁灭的时候,家庭和个人的挽救,显得多么无力和困难!
……
从已逝的回忆回到现实,对面是喜气盈盈的大叔和大婶的笑脸。一切都无需解
释,今天的喜庆局面是很自然的。
一阵胡弦响,我一回头,牛犊和几个青年走进院子,有的提着板胡,有的拿着
鞭鼓、梆子。看架势,是要尽兴唱“乱弹”了。
牛犊看见我,嘻嘻哈哈说:“啊呀,你的鼻子真灵!从城里也闻见这儿的香味
咧?”
“我闻见狗肉咧!”我打趣逗他。
“你闻不见了。我已经把‘狗肉铺子’的门关啰!”牛犊做个鬼脸,笑着说。
一庭院的男女老少哄笑起来。
鞭鼓急雨般敲打起来,梆子也砸出清脆的响声,板的手和二胡手在调弦,被众
人哄哄着推举出来的唱者在清嗓子……
我却不由地问幸福:“再没见到引娣吗?”
幸福迟疑一下,眼里掠过一缕痛苦的阴云,叹口气,摇摇头,又苦笑了一下,
求饶似地瞧着我。我后悔自己问糟了。
大叔抻抻我的胳膊,说:“甭说哩!听戏吧!”
好!听小杨村自乐班的乱弹吧!
1979.4.小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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