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徨惑不安是从那时开始的,一如爱情的起点。
那时的她还不知道喜欢是什么,不了解爱情是什麽,不晓得那是她们碰不得的,
碰不得的……碰……不得的…… 红姊曾说做人比做蛇好,她不懂,真的不懂。
有什麽好?什麽好?他又在唤她的名了,好小声、好小声,好似远在天边一般,
却执意划破凝结的黑暗,窜入她的耳中。她捂住耳,沉入更深更深的黑暗之中。他
粗嘎的声音却如影随形地跟著,唤醒她记忆中的一切种种……讨厌……讨厌……讨
厌…… 讨厌!
*****
想吃他的欲望依然丝毫未减,不过不想将他一口吞了的念头倒是增强许多,一
是他帮她取了名字,二是他救了她,三是—— 她没他厉害!
摸摸嘴里的牙,她想这是它们不再蛇化尖利的原因。
在敦煌的那一夜,他什麽都没说就走了,所以看见像是和她约好了一般出现在
水源处的玄明时,她早已不再惊讶,却万分尴尬。
显然他和她一样,对在沙漠中找水很有一套,而且既然他们都是要入关到中原,
那两人每天晚上取水时老是遇到就没什麽稀奇的了。
或者该说,其实自己心底早盼望著能再遇见他,所以在休息时,才早早讨了取
水的差事,匆匆跑到水源处来……
坐在千年胡杨粗大的树干上,灵儿隐在林叶中别扭地绞著小手,偷偷打量站在
水边的玄明。
不能否认,乍看到他走来时,她的确松了一小口气,因为她现在知道依他那天
的身手,他定能清楚察觉周遭一切,他发现她在这里之後仍没掉头,或许有那度一
点原谅她了?虽然她还是搞不清楚自己到底做错了什麽……
可即使如此,却仍有一堆不明郁气闷在胸口,教人难受得紧。皱著小小的眉头,
她缩起晃荡的双足,整个人缩成一团,抱膝瞧著。
眼看著他蹲下,眼看著他取水,眼看著他起身,她越看越觉得莫名心烦,除了
烦,还是烦。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麽烦, 但就是烦,闷闷的烦 生气地将小脸埋在膝头里,
她几乎将自己的下唇咬出血来。
「下来。」乍闻他低哑的声音,她僵了一下,虽然早晓得他知道,她还是有种
被人抓包的感觉。
从膝头中露出两只乌黑大眼,她闷闷不乐地看著站在树下的他,身体依旧维持
原来的姿势。
「下来。」他重复著,朝她伸出手。
她闷不吭声,好半晌才吐出一句,「不要。」
「为什麽?」他神色自若、语音平稳,手仍伸著要她下来,好似他前天没有抛
下她就走。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仍闷在衣裙中,大眼中透著不自觉的脆弱。
他看了心一紧。那一夜听了她的话,他有些惊愕!震慑地看著她诚实又茫然不
安的小脸,他千年来如止水般的心像是被投进了一颗小石,忽然起了波澜,漾出圈
圈涟漪。
该离她远一点的。他晓得她的不知道是什麽,比她自己还要清楚了解,因为那
全在她困惑的小脸上、在她迟疑的行为中表现得一清二楚。不管是那天晚上,还是
现在。
但刻意躲了她几天,他的心仍是杂乱无章,可是就算如此,他还是无法丢下她
不管。
当夕阳西下、夜幕低垂,回过神来时,他人早已来到了此处。虽然嗅闻不到她
身上那淡得教人察觉不到的清香,他灵敏的知觉仍是感觉得到她的存在,甚至知道
她就隐身在这棵千年胡杨树上。
不觉中,人到了胡杨树下,她的确在,缩在树上的模样像是不晓得自己为什麽
被抛弃的三岁小孩。她的神情实在教他有些於心不忍,虽然还不知道该拿她怎麽办,
但他朝地伸出了手,出乎他自己意料之外,他却不怎麽後悔。
定定的看著她那无辜又怨闷的大眼,玄明放缓了脸色,不再要她下来,只温声
问道:「上面风景比较好吗?」明月、清风,树一片後是沙一片,夜晚的沙溴透著
孤寂,但满天的星辰却另有一种寂寥的美。
是比较好没错啦,特别是她又坐得满高的,放眼望去起伏的沙丘在月光下倒泛
著些许淡淡的苍茫。
灵儿别扭地点点头。玄明飞身上了树,陪她坐在树上。
她有些惊讶,不自在地往旁缩。他装没注意到,只望著前方那一片胡杨林说:
「沙漠中的民族对这些胡杨树有一种说法,你听过吗?」
她看著他,摇摇头,大半的脸仍埋在衣袖中。
「他们说,胡杨树活著一千年不死,死了一千年不倒,倒了一千年不朽!」
她瞪大了眼,不觉抬头看看自己坐的这棵在树林中最雄伟巨大的林木。
「没错,这树少说千年以上有了。」他扯出一记淡淡的笑,道:「至少我一千
年前经过时它就在了。」
哇,比我还大。她咋舌,两眼滴溜溜的转,忍不住伸手轻轻摸摸那粗糙的树皮。
她充满敬畏的举动让他想起第一次接近绿叶满枝的炎儿,不觉间他发现自己开
口说:「很久以前有个人也曾这样做。」
她好奇的转头瞧他,「谁?」
会脱口提到炎儿已让他够惊讶了,但他发现自己仍然回答了她的问题:「一位
恩人。」
「你也有恩人?」灵儿小小声的问,大眼明摆著错愕。他露出一抹苦笑,「活
久了,总是会有些思恩怨怨。」
「你的恩人也救了你一命吗?」
「对。」他望著明月道:「她救了我一命。」
「是吗?那你的恩报完了吗?」她的小脸仰起,因为好奇而放松了下来,不再
将半边脸埋在衣裙里。
他沉默著,好半晌,才摇头,「没有。」
「咦?为什么?他人呢?发生了什么事?」她越来越好奇,一个问题接著一个。
「她睡著了。」
「啊?睡著了?」灵儿一脸茫然,不懂。
「对。」他神色中有些淡淡的哀伤,「很久以前,她爱上了一个人,但因为一
些阴错阳差造成了误会,她等了许多年,为了赎罪,但再见到对方时,那人却无法
谅解她,为了求得原谅,她做了一件傻事,解开了未炼化的封火水印……伤了元神
……」
「伤了元神?!」灵儿吓了一跳,「那不就不会醒了!喂喂喂!那不叫睡著吧?」
「我原也以为如此。」看著她惊愕的表情,他淡然一笑,「但是最近我接到消
息,或许有办法可以救她。」
「真的?怎麽救?」
「在南蛮的苗族有一处不为人所知的圣地,那里群山环绕,终年云雾不散,其
中的山谷里,有一保不见底的碧潭,多年前,她爱上的那个人的部下曾为了救人而
收集了七样神器,化解了封印,之後他们将那七样神器投入潭底,七样神器之中,
其中有一样是蚩尤的雾球,雾球属阴,能压住她体内的火性,让她恢复神智,重新
醒来。」
「哇,好神奇!」她瞪大了眼,满心好奇的再问:「你说的那个蚩尤是上古传
说中挑起战争的大妖蚩尤吗?」
他点头,牵动嘴角,「蚩尤其实不是大妖,他有一半是人。他爹是山怪,娘是
人。」
「那不就是半妖?」灵儿一听更是好奇到了极点,整个人都凑了上去,「如果
他是半妖,怎麽那麽厉害?」
他闻言有些黯然,「因为他有一半是人,有人心,懂得什麽叫情、什麽叫义,
所以才放不下,所以才变得厉害,不是因为他本身厉害,而是他不得不厉害,环境
逼得他必须去保护他的族人,他必须是厉害的,所以在战场上他舍弃人心而为妖、
为魔,为了保护需要他保护的人。」
轻叹了口气,玄明道:「战争……其实也不是他挑起的……」
「那为什麽会……变成後来那样?」
「在上古时人和妖和神是和平共处的,只是到了後来三界失去了平衡,所以才
会引起争端。恃强凌弱,自古以来皆然,当北方有人兴起一统的口号,就不容许南
方安然自足於已,也因此才会有了後来的那场战争。」
灵儿有听没有懂,蹙眉想了好半天,才迟疑的道:「好……好复杂喔……」
「你不懂没关系,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淡淡一笑,替她拿掉飘落她发
上的林叶。
他的大手才伸过来,灵儿小脸蓦然羞红,只觉得自己心跳得好快,忍不住轻颤
起来。
「怎麽?会冷吗?」看她在打颤,他以为她发冷。
「不……不是啦……」她红著脸摇头,却不知该如何解释,话声未落,他已经
脱下外衣披在她身上。
「披著吧,沙漠夜里极寒,你前些日子才伤著,要注意一点才好。」
灵儿不好拒绝,也不想拒绝,只好既欣喜又窘迫地拉紧了他温暖的外衣。怕他
再问到她的不自在,她忙将话题拉回原来的地方,「对了,你怎麽那麽熟那麽久以
前的事,好像亲眼看到一样,你曾参加过那场战争吗?」
你曾参加过那场战争吗?她稚嫩的语音带出一幕幕教人难以忘怀的景象,他眼
神幽暗,试著想甩开脑海里飞蹿而出的混乱画面,但它们却围聚不散……
啊,她才发现那痕迹不只在他脸上,他的每一寸皮肤都有那淡淡的龟裂暗痕。
那是伤吧?他是如此美丽,为什麽会有人想要伤害他呢?
「疼吗?」闻声,他回过神来,才发现她的小手不知何时抚上了他的脸。
他想避开,却看见她脸上那难以言喻的表情,心一震,该转的头没有转开。
「很疼吗?」她轻轻的抚著他的脸,不知道为什麽,好难过、好难过。
他脸上幽暗的神色这回不再教她心惊,反而让她莫名觉得心疼起来。
「你参加过那场战争,对吧?」她轻问,不知为何,突然从他的反应中知道了,
知道他的确参加过那场久远以前的争战。
玄明想一笑置之带过,但是却笑不出来。看著她清澈如泉的眼,他听到自己粗
嘎的声音。「对。」
*****
入关後,他们仍在追赶著那活像不存在,却偏偏老是有人看到的怪人。
当然,是除了他们以外的人。
过敦煌之後的路程便不再是她所熟悉的地方,一开始的景物还教她有些亲切,
但越追往关中,绿色的林叶就越多,渐渐的,出现了一些地从没见过的植物,连人
也多了起来。
敦煌、酒泉、张掖……
武威、 兰州、潼关…… 越往东去,爷的神色越是复杂、急迫,几次和那怪人
在城镇中错过,教他脾气更加不好,不暴躁,却冷凝。
她跟在爷身後拚了命似的赶路,赶赶赶赶,赶到她几乎没时间去思考烦恼,但
即使如此,玄明的脸还是会在她不注意时跑了出来。
她日也想、夜也想,但就是怎麽样也想不清楚自己到底出了什么事。虽然说他
是帮她取名的人,可这样对人家日思夜想的,好像也不太对吧?而且她还无法控制
的就是无法不想他耶……
蹙颦著秀眉,她闷闷地叹了口气,不觉中那天他回答问题的神情又冒了出来,
一颗心突地一紧,像是被人揪住了似的,教她大口大口的吸了两口气,更加无法理
解自己到底是出了什麽毛病。
难道她生病了吗?这样想想倒也有些可能,她最近老是在看到玄明时就会觉得
胸口挺不舒服,不只心跳加快、脸儿发红,严重时还会想吃他。
本来她以为是自己的修行不够,但面对爷或其他人时,她并不会这样觉得的啊
……
唉,可是一遇到玄明那些症状又会出现,而且一想到他时,她总是觉得心烦气
躁的。
生病了吗?真是病吗?
「唉呀——什麽东东?!」猛地撞上了前方物体,她差点往前摔跌,所幸及时
站了个稳,倒是鼻子给撞疼了。
灵儿捂著鼻,抬头才发现自己撞到的是爷的背。见他停了下来,她还以为他看
到要找的人了,不觉东张西望的忙问:「怎麽?追著了吗?追著了吗?在哪在哪?
我没看到有缠著绷带的人——唉呀——」
她话还没说完就见他突地回身拎著她的衣领就往巷子里闪,她这才察觉两人不
知何时早进了一座城镇,她只顾低头猛跟,脑袋瓜胡思乱想的,压根儿没注意到周
道情况。
不过,哇哇哇,爷要带她去哪儿啊?
灵儿杏眼圆睁,看著周道景物从旁飞逝,只觉惊诧万分,没想到寻常人竟然也
会轻身功夫,而且速度不比她差咧。
嗯效歙,可爷也不是什麽寻常人—— 喔喔喔,后面竟然有人追来了,呀呀呀,
速度好快!因为被拎著衣须,她面朝後,捧著小脸惊讶地看著一人急起直追,她被
爷拎著进了小巷,对方也追进了小巷,她被爷拎著上了屋瓦,对方也追上了屋瓦,
而且那人不只追著,蒲扇般的大手还对他们猛招,嘴里好像还在喊些什麽。
「*……当……当蛙?云……云?将……将晕?什麽东西啊?」她在飒飒风声
中捕捉那人呼喊的声音,搞半天却听不懂那是什麽意思,不觉回头问:「爷,后面
有个人在追我们耶!他在喊什麽啊?」
霍去病头也不回,只抿著唇,脸色阴寒地加快了速度,熟门熟路地在城中的大
街小巷中左转有拐的,不一会儿蹿进了一处大宅院中,翻身推开窗门,带著她躲了
进去,三两下就将那死追活追的人给甩开了。
她看得傻眼,张嘴要问,却被他伸手打断,要她噤声。
灵儿乖乖闭上嘴,大眼却咕噜咕噜地直打转,藏不住满心好奇。
那人不久後竟也找到了这户宅院,可让灵儿惊讶的是,对方竟是从大门中进来
的,似和这宅院中的主人相识,教她呆愣了一下。
她偷偷从窗棂边探头想朝院子里看那两人在院子里谈什麽,却教爷压回了脑袋
瓜,遭他一记冷眼。对他做了个鬼脸,她却也不敢再违抗他,只得乖乖陪他蹲在地
上,可两耳却竖得老高,一张小脸贴在墙上,想听清楚他们在说什麽,可她听了老
半天,却只听到几句隐隐约约的字句。
「……在东大街……看到了……真的?」宅院主人惊讶地拉高了声音,激动反
问。
「真的……可我追到附近追丢了……」
「快!快派人去找!」宅院主人大手一挥,招了人来,快速的交代了几句。
众人齐声称是,跟著便四散离去。
「少爷,可要告知老夫人?」先前追他们的那名大汉开口问。
「不用,没确定前别惊扰她老人家。」他顿了一下,又道:「也别和舅爷提,
我怕让两位老人家空欢喜一场。」
「是。」大汉应了一声也退了出去。
院中一片沉寂,跟著传来一声轻叹。
未几,宅院主人也离了小桥流水、飞花处处的庭院。听见远去的脚步声,灵儿
再次要探头想看那人是谁,本以为会遭到爷的阻止,谁知头上那只大掌这回却未如
预期般压来,她不觉回头,只见爷神情难辨地看著离去那宅院主人的背影,黑瞳闪
过一丝挣扎。
灵儿一怔,她看看爷,再瞧瞧窗外那越走越远的家伙,想也没想,她开口就问:
「和你好像,你认识啊?」
他脸颊抽搐了一下,什麽也没说,转头就走。
灵儿见状忙跟上,却又见到他在经过一处竹林时停了下来。翠绿的竹林迎风摇
曳,发出沙沙林叶声。
竹林里,隐隐约约有间屋子,灵儿从爷的身後探头去看,只见小屋门房敞开,
门内传来檀香和隐隐约约的祝念声,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妇人跪坐在毡上,诚心诚意
的焚香祷告著。老妇人衣著华美,长长的发却并未梳起,雪白银丝披散在背直至地
上,如白瀑一般。爷看著老妇人的背影许久许久,她认不出他脸上的神情是什麽,
但那却教她直觉不敢打扰,只好乖乖站在一旁,站得她脚都酸了,不觉偷偷蹲了下
来。
好半晌,爷终於有离开的意思,她跳了起来,却粗手粗脚的撞到绿竹枝叶,连
连倒退几步踩得脚下枯叶喳喳作响,最终仍是跌坐在地。
爷见状急忙回身想走,屋堂里的老妇人却因听闻声响,转过身来,一见竹林中
熟悉的身影,她有些迟疑,但见他匆忙离去,不禁激动开口叫唤。
「去病?」爷脊背一僵,那声睽违已久的叫唤让他离去的身形一顿。
灵儿慌慌张张的从枯竹叶中爬站起来,满脸疑惑不安的瞧瞧那名年华不再、风
韵犹存,神态却十分急迫激动的老妇人,再看看全身紧绷的爷,心下真是困惑到了
极点。
「是去病吗?」老妇人语音轻颤。他一头,胸中一阵激越,却不敢也不能回身。
看著那老妇人捧著心口、眼眶含泪,灵儿见了实在於心不忍,迟疑地拉著爷的
衣角,轻唤著:「爷……」
握紧了拳,他举步要走,却听老妇人哽咽地再开口道:「没关系,娘不求什麽,
只求你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他浑身又是一震,一股热气倏忽涌上眼眶,他狠下心一咬牙,头也不回的走了。
见老妇人软坐在地泣不成声,灵儿看著远去的爷,慌乱的不知该如何是好。她
踌躇了一会儿,终於一跺脚,跑到老妇人身前将她扶起,道:「您……您别哭,我
……爷……唉呀,我不知是啥回事,不过您放心,爷会活得好好的,他身体好得很,
不会有事的……」
眼看爷几个纵越一下就不见了人影,灵儿结结巴巴地忙再道:「这个……那个
……我得走了,您保重……」
「等等——」老妇人紧急拉住她,眼中闪著泪光,从衣里掏出一块白凤玉佩,
哑声道:「帮我交给他,和他说……说这里永远是他的家……」
灵儿不好推诿,只能接过王佩,乖乖点头:「喔……好……」
老妇人垂泪欲再开口,但又摇摇头重新合上。
灵儿不忍,但也不知该和她说些什麽,眼看爷的身影就要不见,她也只好狠下
心,握紧了玉佩,转身追人去了。
竹林的风又起,阴阴凉凉的,有些萧瑟。
*****
月儿又升起了。新月,细如弦。
「爷……」循著气味在城外黄河边找著了他,灵儿踌躇了好一会儿,才敢开口
唤他。
黄河的水浩浩荡荡,他站在岸边巨岩上,神色难辨、一动不动的,只盯著远方
在月下隐隐约的起伏的山巅。
「这个……刚那人要我拿给你……」她上前,递出那块玉佩,小小声的说。
水声、风声,在静谧的夜中交会。
他看著她手上那块玉,一颗心阵阵抽痛著,到头来却只能瞪著它,怎样也无法
伸手去接。
「拿去呀,为什麽不接?那老奶奶是你娘吧?」灵儿皱著眉,不解逼问。
他喉咙紧缩著,眼中闪过一阵激动的情绪,却仍是没接。
「她要我转告爷,说那里永远是爷的家。」她秀眉越蹙越深,好奇地问:「爷,
你有家为啥不回去呢?」
紧抿著唇,他一握拳,转身再走,还是没接过那块玉。
灵儿不甘心地在弯弯月下沿著河岸继续跟,碎碎念道:「爷,你找人归找人,
为啥连家都不回呢?那是你家吧?你既然都已经到这儿了,为什麽又不见人呢?你
其实想回家的吧?」
他冷著脸,头也不回的道:「会去那地方只是因为那地方是最安全的,因为他
们不会想到要去搜那里。」
灵儿哑口,好一会儿才道:「就算是那样好了,你其实也是想见你娘的吧?对
吧?爷?」
他一僵,一谙不发持续沿著河岸走,灵儿继续跟著。
「爷」他不理她,继续走。「爷——」
他握紧了刀,加快脚步。
「爷!」终於发火的灵儿站定脚步,大声的喊了一声。他脚下未停,依然朝前
行去。
灵儿气得大叫道:「你有名字,对吧?我听到那老奶奶叫你去病,那是你的名
字,对吧?你才不是没有名字,你只是——」
「只是什麽?你懂什麽?啊?」他加急风般在瞬间回身来到眼前,一脸凶恶地
揪著她的衣襟,怒目咬牙道:「不过是一只活得稍微久了一点的别脚小蛇,你就以
为自己通天知地,以为你可以教训我?以为你可以告诉我该怎麽做?」
这几年没看过他那麽凶过,灵儿吓白了脸,却又不甘被骂,嗫嚅了老半天,只
红著脸结结巴巴地送出一句:「我我我……我才不瞥脚……我……我我们蛇又没有
脚……」
「不懂就闭嘴!」
她张大了嘴,一脸很受伤地看著他,气得大声道:「闭嘴就闭嘴!哼!」
说完她忿忿转过身去,生著闷气。
夜风乍起,吹来长安城的飞花。
知道自己说得太过分,他闭上了嘴,看著她的背影,突然发现自己很自私。
她只是关心,却遭到他的迁怒。她本是一条修炼中的蛇精,却因他图方便而强
押著她跟著自已走南闯北。
「你走吧,回你昆仑山脚下去。」
风再起时,他一脸疲惫地开口,打开刀柄上的机关,倒出一颗铜钱般大小的金
球。
她闻声回头,惊愕地看著他,像是不敢相信他就这样简单就把内丹还给她。
他冷著脸,将小金球丢给她这:「回去之後,别再多管闲事了。」
她既兴奋又慌张地忙接住,可接到球後,一听到他的话,不由得又火由心起,
脸上才浮现的笑容一敛,气得跳脚骂道:「你以为我希罕管啊!我不管啦!再也不
管啦!随你高兴怎样都行啦!再见,」说完她不知使了什麽手法啪地一下就不见了。
原本在她手上的玉佩啪答一声跌落地上,所幸河岸边多为泥沙,才不致摔裂。
他握紧了拳,不让自己蹲下捡它,他转身走了两步,但娘诚心祝祷的背影浮现
眼前,教他离去的脚步又重新停下,眼眶不觉湿热发酸。
曾经他说匈奴未减何以为家,他认为消灭异族是对的,捍卫家园是对的!可前
世他自己也是一方南蛮,当他记起一切,才晓得异族将士也是为了捍卫家园!
那麽,谁才是对的?谁才是错的?十数年过去,在沙漠中流浪,他和许许多多
的异族接触,知道了许多以前从来没想过的事,看过以前从来没看过的东西,听过
更多更遥远的异事,他才明了没有什麽是绝对的对,也没有什麽是绝对的错。
人们不过是为了要求生存而已,只不过是为了要活下去而已。
活下去,就那麽简单。当他理解了这一切,当他知道大汉王朝并不代表一切,
并不代表世界,当他晓得人事不过如白云苍狗瞬间即改,当他明白改朝换代、沧海
桑田不过都是如朝雾梦幻,教他如何再回去当那有加并底之蛙般的将军?
更何况就算他留在长安,就算他刻意遗志那些久远以前的记忆,就算他能够继
续当他的大将军,炎儿在他心口留下的空洞仍在。
在他决定离开的那一天,他就知道他没找到她就不可能再继续生活下去。他试
过了,那一年半,他如行尸走肉一般,伤害了所有关心他的人。
他需要找到她,他需要弄清楚,需要将所有的事情弄得明明白白,需要听到她
亲口告诉他。找到了她、弄明白一切,他才有办法继续下去,无论是他的人生,或
是其他……白玉触手一片冰凉,他回过神来,才晓得自己还是拾起了它,喉头不由
得一阵哽咽。现在,他只要知道娘过得很好,知道家里的人都过得很好,这样就够
了……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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