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从来不知道心神能如此受影响。
她的喜、她的忧、她的怒、她的笑,时时刻刻牵引著他。
而她的泪,像是滴在他的心上—— 他的剑尖滴著血,她的脸上流著泪。
她伤心困惑的伸手触碰脸上的泪,茫然地看著他,问:「这是什麽?」
他喉咙紧缩著,不知该如何告诉她,只能沉默地将她拥入怀中。
如果可以, 他宁愿她永远不懂……不懂泪是什麽呀…… 昏迷中的她,眼角又
滑下了泪,他除了替她拭泪,依然什么也不能做。
他开始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
「你不回他身边行吗?」
黑夜将尽,白日从地平线的那一方缓缓升起。
柴火已渐燃尽,冒著枭袅白烟。玄明起身,将土堆踢到馀尽上,确保它不会再
起。
灵儿看著他,皱了皱鼻头。一夜无话,他第一句就问这个,真是扫兴。
昨晚上自从他突然用他的嘴堵住她的话,搅得她犯病后,他就不肯再开口了,
无论她怎么问,他就是不搭理她,只是靠坐在一旁树下假寐,一副卷极休息的模样,
害她到了最後也不好意思再吵他,只好也窝在火堆边睡觉,假装忘记自己被爷给赶
回昆仑山的事。谁知道大清早的,这家伙就戳她伤口。
「你就那麽想赶我走?」轻哼一声,灵儿斜眼瞄他:「我知道了,你是想支开
我之後就溜走对吧?我才不会上你的当咧!」
开玩笑,好不容易到了中原,她不玩个够本才不要回去呢!何况难得遇到这种
神奇的故事,她昨晚光用听的就听得津津有味了,现在有机会要是不跟著看看後续
发展,实在太浪费了。
再说,谁规定爷叫她回去,她就一定得回去呀!再怎麽说她也为了这件事浪费
了三年时间,她想知道结果也不为过吧?
哼,她偏偏就要留下来看戏!
做了一个鬼脸,她赌气地对著玄明拉眼吐舌。
玄明而面无表情地睨她一眼,不再多说什麽,把东西收一收,动作快速地缠起
布条。
「你为啥不能晒太阳?」看著他的动作,灵儿心思一转,想起天山脚下的竹青
曾说过这件事,不觉好奇的问。
他紧抿著唇,一个字都不肯说,缠好了布条,拎起行囊就走。
见他不回答,她也不在意,反正爷以前也是这样,她早习惯了。
脚步轻盈地跟在玄明身边,她轻松写意地再接再厉的问:「我们现在要去哪?」
他仍是一声不吭。
「去南蛮吗?」她心情愉悦地再问,只差没开始哼起歌来了。
玄明嘴角微微抽搐,没理她,继续朝南方走,可灵儿依然自顾自的发问,哇啦
哇啦的,也不管他有没有回答。
一刻钟过後,他开始怀疑他那位结拜兄弟怎么受得了她。
一天过去,他有了一个最初的结论,在这世上,只要是母的,无论是人是神是
妖——都很唠叨!
*****
走过秦岭,渡过长江,一路上,风景秀丽,越往南去,越见青翠花草。
中原的风光是灵儿没见过的,江南的景致更是灵儿没瞧过的,更别提那些在关
外大漠中未见生长的花花草草。
无论是骑马、坐船、走路,她总是东张西望、左看右瞧,看到什麽新鲜事,就
会扯著玄明的衣袖好奇直问。
只要一进乡村城镇,她也不管什么男女授受不亲,总是紧紧抓著他的手,硬拉
著他逛大街。
「你总是这样子吗?」
一日,才刚到洞庭,进了长沙,她就又拉著他逛街,玄明终於忍不住开口。
「怎样子?」灵儿看著一旁摊贩,心不在马地回问。「这个样子上他蹙眉举起
被地握住的手,摇了摇,她的手仍紧紧握著,没有松掉的意思。
「嘎?」她发出无意义的声音,没握著他的小手直指著左方小摊子,跳过他的
问题好奇问道:「他们在吃的那个白白软软的是什么?」
他瞥了一眼,回道:「豆腐脑。」
「那个……是什麽做的呀?」她盯著人们手里的碗中直瞧,头也不回的问。
「黄豆。」
「黄豆?那是素的罗?看起来好好吃喔……」灵儿回头看著他,眨巴著无辜的
大眼,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他瞪著她瞧,突然觉得头有点痛。没多久,他就发现自己替她买了一碗那白白
软软加了糖水的甜食。
因为她不肯松开他的手,他只好帮她端著那碗白花花的豆腐脑。她舀了一汤匙
送进嘴里,眯著眼,一睑幸福的道:「好……好好吃喔。」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他眉头仍然保锁,坚持要知道答案。
「啊?什麽?」她一口接著一口,大眼滴溜溜著转,含糊地又试著将话题带开,
「这个很好吃喔,你要不要吃一口?」
他摇头,欲再开口,她却已经主动舀了一汤匙,凑到他嘴边。
「吃嘛吃嘛,很好吃耶——」
她几乎是半强迫的塞那东西到他嘴里。意识到一旁突然安静下来的人声,玄明
不觉有些尴尬,在斗笠下的脸莫名烧红。
察觉自己脸上奇怪的热烫,他开始懊恼自己前些天为何要听她的话,将那些费
事的布条改以笠帽代替。
虽然说南方日照的确没沙漠严重,且他的皮肤在这些年中其实也已不再真的需
要缠到密不透风,带著笠帽的确是更好的解决方法,至少较没之前那般引人注目。
但是,缠布条也有缠布条的好处,就像现在——
她塞了他一汤匙还不满足,兴匆匆的又舀了一匙送过来。
该死,他知道他不该放任她这样没规没矩,一个姑娘在大街上喂食男人像什麽
话?
可是,偏偏他就是无法拒绝地,一张嘴每每在她送豆腐脑过来时,默默张开吞
下那绵密香甜的白滑。
「很好吃吧?」灵儿仰著小脸笑咪咪的问。
他沉默半晌,只觉得舌头不知为何突然打结,久久才在她期盼的大眼下,闷哼
了一声,同意她的话。
*****
「你还没回答。」被她拉到另一个摊子上时,玄明低语提醒。
低头把玩著摊上首饰,灵儿闻言不觉翻了个白眼,他还真是念念不忘耶。
其实说真的,她也不是不愿意回答啦,只不过……
灵儿小脸一红,只不过她自己也不晓得为什麽,以前她和爷在一起,也不会这
样缠人啊,可是她就是想握著他的手嘛,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她好怕她一回头他就
会不见了。
在人少的地方,她还可以靠嗅觉找到他,可是一进了城镇,人多到她都快不能
呼吸了,他要是有心想丢下她,只要一转身,就可以消失在人群中了,不像是在大
漠或是在荒野……
再说,他的手又大又温暖,握著他的手,莫名让她心底有股踏实感,好像只要
握著,不管到哪都没关系,因为他就在她身边,让她好安心嘛。
「灵儿?」见她低头不说话,他不觉再开口。
她回过神来,不想回答自己奇怪的心态,只随手抓了样东西,假装很感兴趣的
问:
「这是什麽?我以前从来没见过,你知不知道?」
玄明看了那东西一眼,拧眉瞧著她,道:「是吗?那你头上的那个是什麽?」
灵儿一愣,再瞧手里的东西,蓦然红了脸,因为她手上抓著的是支簪子,她看
了忙改口道:「我的意思是说,那上头的花样是什麽花?我觉得它很漂亮,所以想
知道花名嘛。」一旁小贩听了,笑咪咪的回道:「那上头雕的是桃花呢。」
「桃花?!」灵儿重复念了一次,边把玩著手中发簪,越看就越觉得它还真的
挺好看。
小贩见状,补充道:「姑娘喜欢桃花,可以到北门外的七至坡去瞧瞧,这时节
那儿的桃花开得正盛呢。」
「喜欢?什麽意思?」灵儿眨了眨眼,再次听到这词儿,可让她的好奇心又冒
了出来。
「咦?姑娘方才称赞桃花美,不就是喜欢桃花吗?」小贩有些疑惑的笑问。
「那就是——啊啊啊」
「谢谢你,这我们买下了。」为免她闹出笑话,玄明丢下铜钱,忙迅速将她带
开。
「等等,我还没问呀——你要带我去哪里啊?」灵儿一手被他拉著,一手抓著
发簪,一下子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麽事。
玄明暗自咕哝了一句,不知该如何回答,下一瞬他脱口就道:「你不是想看桃
花?我们这就去瞧。」
「啊?真的吗?真的吗?」灵儿双眼一亮,兴奋地攀住他的长臂。
话才出口他就後悔了。该死,他在干嘛啊?现在都已经快到那人的地界了,他
竟然还提议走回头路去看桃花,又不是闲得发慌!
他张嘴欲改口取消,但一见到她那兴奋的小脸,那些字句就全梗在喉间,结果
最後他还是点了头。
「呀!好棒啊!」她见状兴奋的又蹦又跳,笑容满面的。
看到她的笑容,他认命地叹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越来越拿她没辙了。
*****
桃花林从湖边延伸至山林里。
粉色的桃花开得满树、满山,将世界染成一片粉红。
灵儿看得张口结舌,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张开双手冲了过去。
「哇!好漂亮啊哈哈哈哈——」
风一吹,粉色花瓣在空中片片翻飞,她快乐的在桃花林里跑来跑去,花儿落在
她发上、手上!像飞雪。
「玄明玄明,快看、快看——」她倏忽冲了回来,笑吟吟的叫著:「好多桃花
啊!这花儿比刻的漂亮多啦!」
看她如此高兴,他嘴角不觉也牵起一丝浅笑,伸手将她界头上的花瓣拿开,他
叮咛道:「小心脚下树根。」
「我知道!」她冲著他笑,一转身又跑远去,兴奋莫名地在桃花林间穿梭,像
孩子似地拿手巾捞著被风吹落的粉桃花,身後长长的发辫随之晃荡。
他看著她东跑西逛,然後她像是发现了什麽停了下来,看著那阵阵被风吹落的
花雨发愣,不一会见她突然兜著那堆落花冲了回来,双眼晶亮激动地叫道:「玄明,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知道喜欢是什麽意思啦——」她在最後脚下还是被树根绊
到,所以几乎是飞扑进他怀里的。
玄明紧急抱住了她,灵儿手绢里的桃花全都因冲撞而散开,洒得两人一头一脸
都是花瓣,她嘴里更是吃到一片,可她的兴奋却丝毫未减,也不觉得自己被他抱著
有啥不对,这回她更是不担心他会让她跌倒,只是挂在他身上啪啦啪啦的说了一串:
「喜欢就是喜怒衷乐的喜呀,红姊说喜和怒是相反的,喜欢和生气是完全不一样的,
她以前和我说过,我当时老搞不清楚,现在终於懂了!」
她喘了口气,笑著继续道:「所以喜欢就是我觉得桃花很漂亮,我想天天看到
它,只要看到它心情就很好,那就是喜欢啊!所以我觉得豆腐脑很好吃,因此我可
以说我喜欢豆腐脑,我觉得桃花很漂亮,所以我也可以说我喜欢桃花,对不对?对
不对?」他看著她红扑扑的小脸,一时之间,竟无法移开视线,只觉得她好耀眼,
好半晌,他才点头。
「啊!我又学会一个啦!」灵儿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开心的脱口就道:「这样
子我知道怎麽用啦!」她说完就又跑开,小手围在嘴边对著桃花林大声叫道:「我
喜欢桃花喔!」她话才喊完,山中就传来回音。
我喜欢桃花桃花桃花—— 灵儿一听有回音又喊道:「我喜欢红姊!」
我喜欢红姊红姊红姊…… 她玩得兴起,深吸口气再道:「我喜欢豆腐脑——」
我喜欢豆腐脑、豆腐脑,豆腐脑……
「哈哈哈哈——」她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
灵儿笑弯了腰,好不容易喘过气来,她一口身看到站在不远处的玄明,只觉心
中一暖,不由得对他挥手喊道:「玄明,我也喜欢你喔——」他一怔,愣住了。
她说了一还遍不够,还再度将小手围在嘴边,像是怕他听不见似的,笑著重复
道:「我、喜、欢、你——」他气一窒,心跳蓦地停了,跟著才又急剧跳动起来
她又随著风旋转起来,和飞舞的花瓣笑玩著。
玄明看著她,久久无法动弹。
然後,当她重新飞奔回他怀里,当他再次抱住她软软小小香香,还满是桃花的
身子,他不由得收紧双臂,埋首在她发间深深吸了口气。
这是第一次,数千年来的第一次!第一次他不是在战场上心仍跳得如此之快,
第一次有人这样光明正大、毫无保留的说喜欢他!更是第一次……他如此渴望一样
东西,不想放手……
*****
黄昏时分,夕阳西下。
因为灵儿贪恋花色,待玄明和灵儿往回走时,夜已渐渐拉开黑幕。
星子爬上树头,大道上人烟渐稀,大地安静下来。
一路上,玄明因那新发现的认知而心不在焉,一个不小心走岔了路,等他回过
神来,两人早已走错许久,幸好方向还是对的,错过了大城,倒是走进了小镇。
怕她饿了,他一进镇就直往客栈走。
「小二,来壶热茶!」一进客栈,灵儿便扬声唤人。
「来啦!」小二哥见人来忙将抹布朝肩上一甩,拎著大茶壶就迎了过来,「客
倌,两位吗?」
「对。」灵儿笑咪咪的点头,拉著玄明到一旁找了个位子坐下,不由得吐了口
气:
「呼——」
「两位客倌要住宿吗?」小二哥拿著大茶壶替他们加著烧烫的开水,殷切的笑
问。
「咱们用饭而已。来几样素菜,两碗白饭就成了。」玄明开口。
「了!」小二哥闻言,一躬身,俐落地拎著大茶壶就往厨房里跑。
灵儿捧著茶杯轻啜了一口,然後满足地叹了口气,「啊,走了一天还有热茶喝,
真是不错——」
「累了?」灵儿摇了摇头,笑笑回道:「还好,这儿凉爽多了,没大漠里那般
热。对了,听说南边水更多,是真的吗?」
他摇头,道:「南方水气虽重,不过也热,湿热。」
「咦?客倌连夜赶路是想要往南吗?」店小二送饭菜上桌,闻言楞了一下,忙
多嘴劝道:「两位客倌如果想往南去,还是在咱们店里住一个晚上,明儿个天大亮
再上路比较好喔。」
「为什麽?」灵儿好奇的问。
他看了看左右,俯身压低了声音道:「不是我想替掌柜的多赚两位银子,其实
这事儿咱掌柜的也不准咱说,怕坏了咱们镇上的名声,可咱实在不想看您俩丢了小
命……」他顿了一顿,道:「不瞒您俩,咱们镇外南方五里处有座荒废已久的宅院,
白天的时候还好!但每每一到晚上,就会……闹鬼。」
「闹鬼?」灵儿一听登时瞪大了眼。
小二哥紧张的吞咽了下口水,再次瞄了瞄周围,像是怕被人逮到似地,低声再
道:
「那宅子闹鬼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从我小时候就有了,长辈们从小就告
诫咱们不准去镇南的树林里玩,老实说,咱们也没啥人敢去。那林子常常有人一进
去就没了踪影,咱以前都以为那只是迷了路,前几年,咱赶夜路送货,经过那林子
时,明明就已经有刻意绕远点,谁知还是迷了路,像是被下了药似的,咱当时能捡
回一条命,还是因为脚下绊了一下,跌了一跤,摔疼了才回过神来。结果怪怪,我
一抬头却发现自己人在那大宅院前了,最恐怖的是,那屋子分明荒废已久,里头却
传来女人的哭声,吓得我屁滚尿流,连滚带爬的掉头就跑。」
「真的?」灵儿大感兴趣,整个人凑上前去。玄明却无动於衷地吃著饭,对这
乡野鬼故事不怎么感兴趣。
「当然是真的! 」 见灵儿那麽捧场,小二哥像是遇到知音,掏心挖肺的道:
「事实上,这些年在夜里赶路的人总会不见几个,只是都没人注意,咱自从遇到那
事之後,才开始注意,结果去年一年下来,从咱们镇上经过要到南方去的,就已经
失踪十来个,怕都是被鬼迷去了。」
「你们怎度没去找人来捉鬼呢?」灵儿好奇的问。
「咱们也是有找过人,可进去那林子里的……」他白著脸道:「都没再出来过
……」
「咦?你们找过?那捉到鬼有赏金罗?」她听了双眼一亮,满脸兴致勃勃。
玄明一见,突然有一种大事不妙的预感,忙开口:「灵儿——」
可惜来不及了,因为小二哥虽然疑惑,还是点了头,回道:「是啊。」
「真的?那太好了!」她一拍手,回头就掩著玄明的手臂道:「走嘛走嘛,我
们去看看好不好?」
「什麽?!」小二哥一听吓了一跳。
玄明则是头痛的看著她,硬下心肠道:「不行,我们还得赶路。」
「拜托嘛,求求你啦!我们去看一下下嘛,人家活那麽久还没见过鬼耶!你让
我看一下嘛!而且反正我们顺路啊!你就当做好事,顺便帮人捉一下鬼啊!」
「你就不怕看鬼反被鬼抓?」他没好气的挑眉。
「唉呀,不要这样说嘛,虽然我很蹙脚,可是你法.不是,你武功高强嘛!」
灵儿娇笑阿谀奉承著。小二哥两眼瞪得如铜铃般大:「大侠,你会捉鬼?!」
灵儿闻言忙对小二哥道:「对啊对啊,他很厉害喔,两三只小鬼,他不会放在
眼里的,你放心吧,咱们一定帮你把那只鬼给捉到!」
*****
天知道他为什麽会站在这里!
看著那漆已斑驳脱落的朱门和铜环,他在心底暗暗再叹了口气。
「呀呀,到了、到了!我们进去瞧瞧吧!」灵儿冲著他咧嘴一笑,伸手就要推
门。
「等等!」他倏地抓住她的手,脸色凝重。
「怎麽了?」她不解回头。玄明凝神注目那残破的宅院,颈上寒毛竖起。虽然
眼前的一切看来十分安静无恙,但直觉告诉他情况有些不对。宅院外种了好些青竹,
绿色的藤蔓猖狂地爬满白墙,墙上的琉璃瓦不知在何年何月掉落了几片,留在上头
的瓦片也没多完整,多数都有些破败。
咿呀 突地,紧闭的门扉自个儿打了开,从紧闭变成半掩。
「吓?!」灵儿吓了一跳,倒抽口气,不觉缩回了想推门的手,紧紧回抓著玄
明的大手。
一片似有若无的香气在门开後从宅院中传来。
「在这里等我。」他闻到那香味,神色一凛,抽出了腰间长剑,走进门去。
「不要」灵见张嘴抗议追了上去,却见他头也不回的沉声喝道:「别进来!」
被他一唱,她骇了一下,停下脚步。冷风袭来,灵儿不由得瑟缩起来,她看著
他的背影,只觉得他突然杀气大增,就像那天在敦煌一样,她没来由地害怕起来,
不禁朝前踏了一步,开口唤他:「玄……」
「别进来。」他全神贯注地盯著前方重复著。
「才……我才不要一个人留在这里!」灵儿鼓起了勇气,说著就要进门去,谁
知那红色的大门突地砰然关上,发出了巨大声响,还震落了几片红漆。
「啊?!」灵儿一惊,扑了上去,又慌又急地推门,谁知道回门却怎样也推不
开,她忙拍打著门叫道:「玄明?玄明!」
「我没事。」他在门内握紧了剑把,依然看著前方,不敢稍有松懈,只开口交
代道:「灵儿,听我说,回去找你的爷,千万别进来,懂吗?」
「不懂!」他的话让她更加惊慌,灵儿著急地道:「算了,我不想看鬼了!你
出来!快出来啊——」
一片红雾从宅院的南方拢聚。
该死,他太小看这妖怪了!因方才一时大意吸进了毒香,他本以为可以靠一己
之力除掉这小妖,他没把握能同时保住自己和灵儿,所以才不让她进到这妖怪所下
的结界,可现在看那红雾……
若他没将水玉拿来封印炎儿,那这妖根本不算什麽,但如今,只怕他会被对方
一口吞了。
玄明盯著那越来越浓的红雾,冷汗从额际冒出,道:「我不行。」
「为什麽?」灵儿惊恐的趴在门上,不解。
「因为那不是鬼,是妖。」他一咬牙,道:「走!我中了毒,维持不了多久,
你快走!」
「我不要!你不出来,我就进去!」灵儿听了又惊又气,她退了几步,决定放
弃这破烂大门,直接飞过墙去,谁知她往上一跳,却被某种东西弹了回来。
「唉呀,好痛!」
「快走——」
灵儿小手直颤著,她捂著嘴,恐惧地看见绿瓦白墙内缓缓逸出了淡淡红雾。
「你等著,我去找爷,我马上把爷找来!」她说完转身就跑,急慌慌地去搬救
兵!
玄明听见她远去,心头总算放下半颗石头。
金蛇天生百毒不侵,他知道只要他挡住这妖怪,只要她跟著那人,她就不会有
事!
红雾铺天盖地而来,带著异香,越来越浓、越来越凝重,将他团团围住。
然後他听到了一声渴盼不安的女音。
回来了?你回来了吗?他觉得晕眩,那女音在脑海里打转,视线变得模糊起来。
无数条红色的丝线从後随风拂过他的脸庞,他一惊,忙回身举剑砍去那些红丝,
断线的红丝飞散,一个红色的身影却突如其来从身後抱住了他。
他被那红影一抱,突然没了力气,长剑虽仍握在手中,却无力举起。
「放手……」他奋力推开那具身影,咬牙回身,冷声唱间:「谁?」
我啊,是我啊…… 你忘了吗?忘了吗?
「灵儿?」一见那张脸,他不由得一愣。
红色的身影靠了过来,促进他的怀里,伸手搂著他的颈项,靠近、靠近、再靠
近。
我等了你好久、好久……
她星眸半闭,昂首贴著他,渴望地轻声说著。
擦了胭脂的唇,红艳动人。
「你……胡说什麽?」没见过她如此柔媚的这一而,不觉有些迷惑,握剑的手,
更松了。
我好想你、 好想你呀…… 她贴著他耳鬓厮磨著,吐出红唇的语音,带著裒切
的爱怨。
「是吗……?」
头好昏,他声音嘎哑、气息粗喘地想维持清醒,但她的声音一直在脑海中盘旋。
我爱你呀……爱你…… 她另一只小手贴上他的胸膛,红色的衣袖在空中飘荡。
「真的?」他双眼迷茫地瞧著她。
当然。她的唇贴了上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
「唉呀!」
才刚冲到林子外,灵儿就撞到了人。
「怎麽?又遇到了妖怪?」好熟的声音?
灵儿闻言一抬头,差点没呆住:「爷?你……你你怎在这?」
她跟了他三年,她的习性,他还不了解吗?
他面无表情的哼了一声,不过在看到她无恙时,心下还是松了口气。
他没想到她没回去,反而找著了他要找的人,所以从长安附近追踪玄明时,一
时间还差点追错了方向,只因这小金蛇叫玄明改变了行装。幸好他察觉情况不对,
又回到长安重新找起,遇到了卖马给他们的人,才知晓她竟跟了他结拜兄弟。
接下来才一路跟上,结果灵儿跟了那人,他反而好追踪,不过若非他知道她爱
管闻事,只怕方才在前头又要错过。
「怎麽回事?他人呢?」不见玄明身影,他不觉皴眉询问。
震惊过去,她被他一提醒,猛然又想起危急情况,忙抓著他的手,焦急地叫道:
「爷,你快救他!他中了毒,被关进那屋子里了,我进不去!快呀——」
他一惊,沉声询问:「在哪?」
「这边这边!」灵儿转身就往回冲,在前面带路。
他们很快回到宅院前,红雾如水般从屋檐上漫出,他闷气抽出蚩尤刀,挥刀一
砍,大门应声而破,红雾也被刀风逼退散开。
两人双双冲了进去,庭院中却不见人影,只是处处飞散著红褐色的破碎布条和
丝线,有些挂在树上,有些则在地上,另一些则在空中翻飞。
灵儿定睛一看,赫然发现宅院内处处是那奇异的暗红色,白墙上像是遭人恶意
喷洒,这边一块、那边一片,连地脚下的青石板上都有那种诡谲的色泽,那颜色像
是被拖行过,她顺著那颜色瞧,只见那颜色一路进到了草丛里,草业间则露出了数
根白骨!她倒抽口气,退了一步,脚下似踩到了东西,喀一声。
她低首,却发现自己踩到了一只手,只是那手掌上没有肉,只有骨头,她踩碎
了某人的小指——
「哇啊——」她惊得大叫,急急退回爷身边,结结巴巴的指著那枯骨和那暗黑
暗红的颜色道:「那那那……」
「是血。」他摔眉。
「玄明?玄明!」灵儿闻言一惊!焦急的大叫。
「放心,他应该还没事,那血乾掉很久了。」他话声方落,突听宅院南厢的位
置传来轻微声响,不觉一凛。
灵儿也听见了,两人对看一眼,双双朝南厢飞奔过去!
*****
啊——
一股刺痛从腹中传来,她痛叫一声,退了开来。
玄明看著她,喘著气,汗水浸湿了衣衫。
为什麽?为什麽要伤我?为什麽要这样对我?
她抬首,小手捂著腹侧创伤,眼中尽是伤痛。
「你不是她……」他紧握著剑,气息依然混浊,但眼中却恢复了一丝清明,嘎
哑的说:「你不是灵儿……」
不……不…… 她看著他, 摇著头,摇著,用力摇著,红艳艳的唇吐著同一个
字,黑色的长发在风中狂乱飞舞著,一字比一字凄绝。
不……你是我的……我的…… 她腰侧仍流著血, 原在伤口的手却不再压著,
她两手染著鲜红的血,渴求地向他伸著,神态疯狂地朝他走来。
你说你爱我的……你是爱我的……
虽然明知眼前的女人不是灵儿,但那张脸却教玄明陷入迷惑。知道自己因那毒
陷入迷幻中,他一咬牙,划了自己大腿一剑,疼痛让他清醒过来,再望去,红衣女
子已是另一张脸,但那神情却同样裒绝。
你说你会带我去看海的……
你说你会守著我一生一世,永远对我好的……
她一句句诉说著当初所听到的誓言,泪如断线般的珍珠滑下白玉般的容颜。
你不是最爱我穿红衣吗?你看看我、看看我啊……
你怎能忘了我?怎麽能够忘了我!怎麽能够忘了我——
她眼中的爱,成了恨。她步步进逼,神态凄厉地嘶喊著,伸出利爪朝他扑来。
玄明一惊,侧身闪过了她,长剑随即挥砍过去。
灵儿和霍去病在同时闯进南厢庭院,红衣女子回身,和灵儿打了个照面。
「红姊?!」灵儿看见她,一呆,惊叫出声。
红衣女子一楞,停下了动作,她看著灵儿,有些迷惑。
玄明闻声也一怔,剑势为之一顿,长剑停在女子胸前颤动著。
红衣女子仍瞧著灵儿,她气焰全消,恍若醒觉。
恍惚间,过往记忆都在眼前飞逝而过,昆仑的山、大漠的沙、瀚海的风,相遇、
离别,相遇又离别,一幕幕在眼前流窜著。
男人的脸。她的男人的脸,无数个男人的脸,一张张惊恐的脸……
「红姊……?」灵儿往前踏了一步,惶惑地确认著。再回神,眼前只有那闪耀
著银光的剑,看来像大漠的骄阳。
红衣女子看著灵儿,笑了。
笑得凄凉,也释然。
下一瞬,她投身长剑,让那银白的剑,穿透她的肉、她的骨、她的身……
和她那早该死去两百年的心……
玄明要缩手已是不及,长剑早已刺等她的胸口。
「不!不要啊——」灵儿惊叫,跑了过去,接住地倒下的身子,哭叫著:「红
姊?红姊!」
「对不起……」她开口,抬手轻抚著小金蛇的脸:「我只是……不想活了……」
「骗我!你骗我!你不是说做人比做蛇好吗?你不是说你要和那个人一起去过
幸福的日子吗?你为什麽要这样做?为什麽……」灵儿抱著她,啜泣著。
「我……错了……」她嘴角逸出了血丝,凄楚地苦笑道:「做蛇还是比做人好
的……别听我的……忘了吧……」
「不要、不要,我不要忘了,红姊你不要死,我们回昆仑去!回昆仑山脚下去!」
灵儿激动地哭喊著,热泪滑下了脸庞。
「嘘……乖,别哭……」她拭去灵儿脸上的浪,嘴角逸出了更多的血,眼神逐
渐涣散、迷蒙,吐出了最后一句:「别学我……别……和我一样……」她咽下了最
後一口气,微弱的语音消散在空气中,白玉般的手从灵儿脸上滑落。
「红姊、红姊!你别死啊——你死了我怎么办?你不要丢下我一个啊!」她痛
哭失声,抬首仰望玄明,抓著他的衣角,跪著求他:「你救救她、救救她啊!」
玄明脸色苍白地看著地,艰涩地道:「她已经……死了……」
「不!没有的,没有!红姊还没死!」灵儿攀著他的衣,急迫地站起身,满脸
泪地哀求这:「你看看,看看呀,她还没死——」
「灵儿……」他伸手抚著她的脸,咬牙狠心道:「她死了。」
「没有!才没有!你骗我!骗我!」她捶打著他,用力推开他,回身蹲下抱著
红姊,哭喊著:「红姊!你醒一醒、醒一醒啊——」她一直哭一直哭,不肯承认红
姊已经死去,直到声嘶力竭,直到她再也无法不去面对怀里逐渐僵硬冰冷的身躯已
真的没了生命……
寒风吹过,旭日逐渐升起。
灵儿抱著红姊的尸体摇晃著,埋头啜泣。
一只大手抚上她的肩头,她抬首,看见玄明不知何时半跪下,陪著她。
「放手吧!让她安息。」他哑声说。
灵儿泪眼迷蒙,神情恍惚地看著他,呜咽喃问:「为什麽?为……什么……」
他无法回答,只能沉默。
他的剑尖滴著血,她的脸上流著泪。
她的泪光反射著朝阳,闪闪发亮。
「这是什麽?」像是这时才发现自己脸上滚烫滑下的液体,她伤心困惑的伸手
触碰脸上的泪,茫然地看著他。
他喉咙紧缩著,不知该如何告诉她,只能心疼地将她拥入怀中。
如果可以, 他宁愿她永远不懂……不懂泪是什麽呀…… 他紧紧拥著地,直到
不远处一道银亮闪烁的光芒刺痛了他的眼。
那是一把刀,反射著晨光。
他反射性地眯眼,顺著刀光往上看,这才看见了那男人。
对方一脸沧桑,那历尽风霜的面容不再像十三年前那般年轻,却更像他数千年
前的那位结拜兄弟。
他们沉默对视著,在对方脸上看见过往记忆。
日头爬上天际。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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