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节:八烧锅(1)
八烧锅
傅家甸的鼠疫,如果说是巴音和吴芬拉开序幕的话,那么彻底打开大幕的人,
就是张小前了。从他疫毙的十一月中旬开始,仅仅十天时间,死亡人数竟然攀升
至四百余人!棺材铺和寿衣店的门槛,快被人踏平了。打棺材的板材吃紧了,往
年冷清的木材店,半个月不到,几乎清仓了。而绸缎铺和土布店,更是门庭若市。
人们怕死时穿不上衣服,到阎王爷那里被当成了叫花子,争相备下寿衣。
有没有不怕死的呢?当然有了。不怕死的,是终日辛劳却一贫如洗的人,是
重病在身苦苦煎熬的人,是失去爱侣在情感上孤独的人,是风烛残年膝下无子的
人。穷人想着,到了另一世,自己能摇身变成富翁;疾病缠身的人想着,去了新
世界,自己能把病彻底摆脱了,变得气壮如牛、身轻如燕;在尘世离散了爱人的
人想着,这一世再亮堂,没有爱人,也是黑暗,而那一世再黑暗,只要有心上人,
就是光明;孤苦伶仃的老人想着,自己到了新天地,一定能儿孙满堂。这些不怕
死的人,在鼠疫中,呈现出了生机。他们倾其所有,买酒买肉,狂吃纵饮;买绸
买缎,装扮光鲜;买柴买炭,将屋子烧得从未有过的暖和。肉铺、烧锅和柴草
铺的生意,因了这些人,愈发红火了。
傅百川经营的生意,七八种不止。他手下有山海杂货铺、牲畜屠宰场、中药
铺、茶叶店、绸缎庄、浆洗房、农具店、榨油坊、烧锅等等,虽然它们规模不一,
又互不关联,但每一桩生意都勃勃向上,有声有色的。就说他的山海杂货铺吧,
在傅家甸是同类铺子不能比拟的。不仅铺面大,进的货全,而且质优价廉。在这
里,蛟河的蘑菇,黑河和扎兰屯的木耳,锦州的小海米,营口的毛虾,都可买到。
再说他的中药铺,虽然没有世一堂的名气大,没有它招牌的参茸丸、女金丹和七
厘散”广为人知,但针对苦寒之地人常患的疾病,它配制的丸散膏丹,如杜香止
咳露、虎骨强身丹、熊胆明目膏,也大受欢迎。还有他的农具店,除了卖锄头、
镐头、耙齿、犁杖、镰刀和钐刀,还兼卖从奉天农业试验所直接购进的种子,什
么高粱、小麦、青稞、辣椒、南瓜、豌豆、菠菜以及芥蓝,应有尽有。不过,在
这些生意中,傅百川投入最大和最为看重的,是烧锅。
傅家甸传统的作坊有两多,火磨和烧锅。火磨是磨制面粉的,原料是小麦。
烧锅呢,是酿制白酒的,大多以高粱为原料。傅家烧锅之所以有名,在于它有个
好师傅。此人姓秦,字泰德,绰号秦八碗,因为他连饮八海碗酒,面不改色心不
跳,照样能在作坊劳作。秦八碗和傅百川一样,山东人,虽然他们没有血缘关系,
但看上去长得跟亲兄弟似的。一样的身高马大,方脸,浓眉,不大不小的眼睛,
阔嘴巴,络腮胡子,大鼻头,面如枣色。不同的是,傅百川面目细腻些,秦八碗
粗糙些。还有,傅百川嗓音高亢、亮堂,声如洪钟,秦八碗说话呢,嗓子眼儿里
老像是壅塞着一口痰,听上去嘶哑。他们都是宁折不弯的人。
秦八碗在山东时,就是酒坊的师傅,只不过他那时酿的是地
瓜烧酒。秦八碗来到傅家甸,与周济很相像,也是在原乡犯了事,逃难出来
的。周济犯的是官府的人,秦八碗犯的则是财主的狗。秦八碗他爹死得早,他的
母亲,靠着造丧葬用的“还魂粗纸”,把独苗的他抚养成人。风损的告示、残破
的招贴,以及当垃圾扔掉了的红黄会帖,都可造还魂粗纸。秦八碗长大后,靠着
酿酒的技艺,养活得起母亲了。虽然母亲不用再造还魂粗纸了,可她一看到街巷
中的废纸,还是忍不住拾捡。有一年秋天,乡里的财主胡四爷娶小老婆,足足放
了两箱子爆竹,门楼前堆积了厚厚一层爆竹碎屑。那些碎屑尽是黄的和红的纸片,
是造还魂粗纸的好原料。婚典过后,秦八碗的母亲,惦记着那些碎屑,背着箩筐,
前去拾捡,恰好被胡四爷看见。胡四爷嫌喜庆的东西,被人给划拉走不吉利,于
是放出家里的大狼狗,咬伤了秦八碗的母亲。秦八碗那年二十三岁,血气方刚,
为了给母亲报仇,他毒死了大狼狗。乡里人都知道,胡四爷疼大狼狗,甚于疼他
爹。秦八碗知道,自己干掉狼狗后,在那里不会有太平日子了,连夜带着母亲逃
了。最早,他们落脚于营口,靠打鱼为生。有一年傅百川来营口谈海货生意,不
慎丢失了银票,恰好被秦八碗捡着了,想方设法找到他住的客栈,交还与他,傅
百川深受感动,交谈中得知秦八碗在酒坊做过,而自己刚好要扩大烧锅的规模,
缺人手,就带着他们母子来到了傅家甸。秦八碗果然没有辜负傅百川的期望,傅
家烧锅经他之手,蒸蒸日上。傅家甸男人的魂儿,生生被它勾走了。都说喝了秦
师傅酿的酒,筋骨舒坦不说,夜里还会做美梦。靠着秦八碗秘而不宣的酿酒术,
傅家烧锅一路旺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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