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节:八烧锅(3)
傅百川在生意场上风光无限,在个人情感上却是落寞凄凉。他不像其他有钱
人,既有正房,又立侧室,他只有一个小脚女人苏秀兰。她因为疯癫,而牢牢绑
住了他。
苏秀兰本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因为生母死得早,继母不容她,她十六岁时,
就被逐出家门,许配给了傅百川。苏秀兰娇小玲珑,容貌秀丽,但因为受继母的
气落下了爱哭的毛病,面上总有一丝阴郁之气。她跟着傅百川初来傅家甸时,最
怕的就是过冬。也许身上没有火力的缘故吧,她离不开火炉,一到雪天就咋舌,
在屋也要抄着手。一个害冷的女人,最爱把男人的怀抱当成火炉,苏秀兰喜欢依
偎在傅百川怀里,不舍得出来。怜香惜玉的傅百川,对她自然是百般疼爱。两个
人缠绵的结果,是每隔两年,都要添一个孩子。因而他们成亲后的第六年,也就
有了两子一女。傅百川依照孩子出生的季节,分别为他们取名为傅夏、傅秋和傅
冬。苏秀兰是个有心人,她想只差一个春天出生的孩子,就可以圆了生育的四季
梦,所以每年的六七月份,她格外恋傅百川的怀,希望能孕育出春天出生的孩子。
天遂人愿,傅春果然来了。傅秋傅冬是男孩,傅夏傅春是女孩,家里有了春夏秋
冬,苏秀兰心满意足了。她从不过问傅百川生意上的事情,偶尔去去浆洗房和中
药铺,也都是因为家人,给孩子洗衣或是为傅百川拣几样贵细药材做补品。她最
喜欢的,就是坐在炕头,一边哄孩子,一边做绣花鞋。她为自己的小脚,做了半
柜子的绣花鞋,单的棉的,尖头的圆口的,平底的坡跟的,纯色的花格的,样式
多样,五颜六色,简直可以开个鞋铺了。傅春出生后,苏秀兰大约觉得作为女人
的使命完成了,在床笫间不那么热情了,受了冷落的傅百川,动了纳妾的念头。
苏秀兰察觉后,嘴上说愿意他再娶一个,可行动上却是抗议。她的抗议不是大哭
大闹,而是不吃不喝往炕上一倒,眼睛直直地望着房梁,说是自己活够了,没多
少日子了,让傅百川准备棺材和寿衣,把孩子们吓得哇哇直哭。傅百川怕出人命,
只能安于现状。久而久之,他们的关系也就淡
漠了。
苏秀兰的悲剧,源自傅春。傅春六岁时,有一天在街巷中戏耍,被受惊的马
车给撞死了。没了傅春,等于四季缺了最重要的一角,苏秀兰承受不了。她责备
自己,不该让傅春自己出去玩,她该跟着的,悔得直用拳头砸自己的额头,满面
悲凉,神思恍惚,不出一年就疯癫了。她分不清傅夏傅秋和傅冬,常把他们搞混。
她看着傅百川,叫出的却是阎王爷。她还不分白天黑夜,白天时说是天怎么这么
黑,而到了黑夜,却说天可算是亮了。傅百川请遍了哈尔滨的名医,中医洋医都
试过,也没使她的病有起色。她精神失常后,不认得人,却认得路。一到雨雪天
气,她就喜欢从柜子里取出一双绣花鞋穿上,冬天也许穿上了单鞋,而夏天却穿
上了棉鞋,然后美滋滋地去傅家烧锅,说是要接傅春回家。伙计为了应付她,就
说傅春出去玩了,苏秀兰嗔怪道:“这么晚了还玩,也不知娘惦记着。”便出去
寻找。她通常会跑到后院的井台,弯腰朝井里一声声地呼唤着:“春儿——春儿
——”令烧锅作坊的人心惊肉跳。要知道,这口清冽甘甜的井,在傅家甸可是独
一无二的。当初打这口专门用来酿酒的井时,井水喷涌的一刻,恰逢雨后初晴,
彩虹出现,所以傅家烧锅的师傅们都叫它“七彩井”。傅家甸人私下说,傅家烧
锅之所以好,除了秦八碗会使酒曲子,还因为这口七彩井的水好。所以苏秀兰来
烧锅,伙计会及时通告秦八碗,他得寸步不离地跟着,唯恐她失足跌进井里,烧
酒就没有好血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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