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节:九过阴(3)
鼠疫蔓延的时候,翟役生见着喜岁,不骚扰他了。他也不像从前那样,走路
时佝偻着腰,没筋没骨的样子。如今他昂首挺胸,神采飞扬,好像每天都在过节。
喜岁要是碰到出殡的和街头的死人,不敢靠前,眼泪会不由自主地流下来;翟役
生逢着呢,则会快步凑到跟前,仔仔细细地打量,越看越舒心,好像一个大烟鬼
吸足了烟泡,两眼放出陶醉的光辉。
人们为了预防鼠疫,什么法子都用上了。有的人迷信放血,说是每天早晨用
针挑出中指的一滴血,血液就不会有毒素,感染
不了鼠疫。有的说刮痧和针灸管用,中医铺的郎中,被络绎不绝的求诊者,
折腾得头昏脑涨的。还有的人不食五谷,端坐家中,静心打坐,说是这样周身气
血畅通,肺腑澄明,可以百毒不侵。这些法子中,最令喜岁着迷的,就是周于氏
过阴。祖母一过阴,喜岁就不想到街上去了,因为听祖母历数人们前世的冤孽,
是件有趣的事情。
周于氏曾因狐仙附体,把半个傅家甸的香火都聚拢过来了。失去神灵照耀的
她,这些年来,过得黯淡无光,心灰意懒的。谁想到鼠疫之后,她突然能过阴了。
周于氏只要在供奉着神灵的香案上,烧上三炷香,叩首长跪,起来后缓缓坐在枣
木圈椅里,双目微合,凝神片刻,就会打个激灵,刹那间去了另一世。在她灵魂
出窍的时候,慕名而来的人只要跪在她面前,诚心问自己前世今生的过失,周于
氏就会一一道来。听人说,只要诚心悔过,就不会死于鼠疫。因为瘟疫劫走的,
是在灵魂上犯了罪的人。一时间,周家的香火,又旺了起来。来人除了带香烛果
干、美酒佳肴供奉神灵,还会给周于氏扔下一点钱。所以这段时间因着祖母过阴,
喜岁没亏过嘴。吃了杏干还有葡萄干和红枣,吃了酱牛肉还有五香豆干和鱼松,
简直跟过年一样。
祖母过阴时,历数的人的过失,在喜岁听来,比戏园里说书的还要有意思。
比如卖豆腐的老高头,就被周于氏说出,他八岁时用瓦盆闷死过一窝鸡雏,十几
条命丧在他手里。而老高头小时淘气,确实干过这事。周于氏给他指出的还债方
式是,开春时抓上一窝鸡雏,把它们养大后,送给老弱病残者食用,债就清了。
再比如开煎饼铺子的刘二嫂,周于氏说她虽然没有干过杀人放火的事,但因为心
口不一,见着东说西,见着南讲究北,搅得妯娌反目,邻里不和,缺了大德,地
狱里正缺这种该被割掉舌头,
放到油锅上煎的鬼。刘二嫂听了吓得直抖,一个劲儿给神龛磕头,说是将来
再也不敢了,问怎么样才能弥补过错。周于氏让她摆上两桌酒席,把那些被她乱
嚼舌头后不相往来的人请到一起,赔个不是,解开疙瘩,吃顿和气饭,孽就消了。
比起一个人今生的过错,喜岁更爱听人前世的罪孽,那实在太有意思了。原
来人的前世,大都不是人。有的是牛,有的是马,有的是猪,还有的是花、是草,
甚至是蛇。它们都能转世成人。它们造的孽,也千奇百怪。牛踩死了要成仙的蛇,
马啃了不该入口的还魂草等。当然,也有人的前世是人的,但那个人,跟现在的
人又不一样。有的人前世是盗贼,有的人是马夫,有的人是狱卒,还有的人是富
家小姐。他们在前世干些什么坏事呢?盗贼就不用说了,马夫呢,与东家的婆娘
偷情,把东家活活气死了;狱卒因为心不顺,整天鞭打冤屈的囚犯,把人给打残
了;衣食无忧的富家小姐,见门前来了叫花子,不施舍反倒放狗咬人家,等等。
喜岁听这些故事时,觉得祖母不是祖母了,而是天上的仙人,无所不知,无所不
能。造访者一走,喜岁就会甜甜地叫一声:“奶奶——”央求她把过阴的本领教
给他,说是他卖不动报时就干这个。周于氏回阳后,通常疲乏得很,要吃上两块
点心,喝上一壶茶才能缓过神儿来。她懒得搭理喜岁,用过茶点,就上炕歇着了。
喜岁受了冷落,有了怨气,有一次趁祖母睡着了,竟用鸡毛掸子抚弄她的脸,学
猫叫。祖母迷迷糊糊中便数落起了猫:“大冬天的,叫什么春啊。”逗得喜岁嘻
嘻直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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