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节:十一道台(1)
十一道台
于驷兴将傅家甸疫情上报给东三省总督锡良后,锡督专门派遣了两名医生来
哈尔滨协助防疫,一位姓姚,广东人;一位姓孙,福建人。他们来自北洋医学堂,
这是所英式医学院,医生们都能讲一口流利的英语。这两位医生敏锐地发现,此
次鼠疫大多是通过呼吸道感染,也就是肺部感染。那么杀灭空气中的有害飞沫,
致力于消毒,是有效的控制手段。他们在北三道街租了一所房子,作为消毒站,
存储了大量从日本药房购进的生硫磺和石碳酸。姚医生指导居民,把硫磺放到罐
子里,让它充分燃烧,持续散烟,这样就能杀死空气中飘浮的细菌,减少感染的
几率;而石碳酸的配比,是用四十倍的清水,把它稀释了,喷洒在屋子的各个角
落。至于出入疫病院的人,包括医士、打扫卫生的、送饭的、抬尸运尸的,每日
不可少的,就是往他们身上喷洒石碳酸。
傅家甸人对消毒并不热情。尽管防疫局为大家发放了硫磺和石碳酸,并告知
了使用方法,但用的人家,并不多见。人们说在家里熏硫磺反胃,再说了,既然
流行的是鼠疫,老鼠又不能飞,他们不相信空气中有它们撒播的病菌。而感染了
鼠疫的人呼出的气息,只要你不在这人左右,又怎么能吸入自己的肺子里呢。
再说石碳酸,它的溶液有一股酸溜溜的味儿,比开春时烂酸菜的气味还难闻,
他们才不相信这样的水滴上了身,能起到预防作用。它要真有那么灵验,那不成
了上天赐予的甘露了吗?所以姚医生和孙医生,嘴唇都磨破皮了,从者寥寥,二
人只能摇头叹息。傅家甸人的卫生习惯也不好,喜食臭鱼烂虾不说,也没有饭前
便后洗手的习惯,再加上街巷中缺乏排污设施,油腻的刷锅水,甚至于尿罐的尿
水,都泼在了街上。这些污秽物从暖屋子中被泼出的一瞬,由于温热,遇到寒风,
会产生白炽的雾气,弥散空中,也是潜在的传染源。
姚医生和孙医生以为,经过一段时间的努力,疫情会得到有效的控制,没想
到它不消反涨,这令他们无比头疼,怕日后疫情更加严重,落下无能的骂名,都
想打退堂鼓了。
除了北洋医学堂的两位医生,日本人控制的南满铁路,也派来了一名医生。
这位日本医生不像姚医生和孙医生致力于消毒预防,他迷恋的是解剖老鼠。他在
自己的实验室里,解剖了上百只老鼠,可却没有分离出鼠疫杆菌,这令他无比惆
怅。难道傅家甸流行的不是鼠疫?如果不是鼠疫,难道又有新型的烈性传染病出
现了?
比这些应对疫情的医生更难受的,是道台府的道台于驷兴。他并不像王春申
想象的那样,在官府里不问世事,锦衣玉食,高枕无忧,优哉游哉地读着圣贤书。
傅家甸疫死人数急遽上升,各国驻哈尔滨的领事馆的领事,美国的、俄国的、法
国的、德国的、日本的,纷纷照会他,说是如果傅家甸疫情得不到控制,殃及他
们,他们将会派本国的医生进驻傅家甸,独立统领防疫,届时华医将悉数撤出。
于驷兴为防疫之事头疼不已,总督锡良电令他必须消灭瘟
疫,也派来了医生,官府从关税中拨出了两万多纹银用于防疫,可是疫情如
涨潮的海水一样,一浪高过一浪,令他如坐针毡。因为瘟疫这个敌人是看不见的,
你没法真刀真枪对付它。于驷兴除了任道台,还兼任哈尔滨铁路局交涉局总办和
铁路税捐局总办。虽然断不了与俄国人打交道,但于驷兴因为寿山将军之死,骨
子里对他们是抵触的。
寿山将军就是袁寿山,时任黑龙江将军,于驷兴当时是其属下。寿山将军是
袁崇焕先生的后人,他继承了先祖的品德,刚直不阿,勇猛无畏。十年前,八国
联军入侵紫禁城,沙俄以保护中东铁路为借口,趁机出动十七万军队,兵分六路,
进犯东北。俄军提出的条件是,借路由瑷珲南下,经齐齐哈尔至哈尔滨护路,被
寿山将军断然拒绝。他多次上奏朝廷,指出沙俄“借路”背后的阴谋,是觊觎大
清国肥沃的疆土。他提出“不得不战”“不可不战”“不可失机”等抗俄主张,
周密部署,将黑龙江省兵力分为三路,严阵以待,并传令瑷珲副都统凤翔:“如
俄兵过境,宜迎头痛击,勿令下驶!”同时致电盛京、吉林将军,希望届时能施
以援手,合剿俄军。然而俄军还是不宣而战,炮袭瑷珲卡伦山,清军虽然奋力抵
抗,但终因寡不敌众,痛失瑷珲,凤翔都统战死。之后俄军驱逐华民,血洗海兰
泡和江东六十四屯。于驷兴眼见着寿山将军年轻的鬓角,一夜之间染上霜雪。寿
山将军知道,东北是一块质地优良的棉布,俄军从瑷珲撕开口子后,这条口子将
逐渐扩大。果然,其后俄军长驱直入,逼近齐齐哈尔。而盛京和吉林方面的清兵,
遵朝廷旨意,按兵不动,孤立无援的寿山将军的兵马,节节败退。寿山将军知道
大势已去,他悲凉之极,给皇上太后写下遗折,吞服鸦片,自卧柩中。鸦片这迷
魂药,能让无数人踏上不归路,可它却无法扼住将军的呼吸;于是寿山将军选择
吞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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