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节:观沧海(5)
献帝被迎至许的那年,北海之相孔融,以“汉臣”身份,寄身于曹操营下。
“我乃汉朝之臣,非曹操家臣也。”
孔融向来如是说。
他一直以身为孔子第二十代传人而自豪。此外,除去口辩之才,便毫无可自
夸之处。倘若扣除机智、口辩之才及孔子第二十代子孙的名声后,剩下的也便只
有无能和傲慢了。出言谨慎固然为好,可他却偏偏无法自控,好客又嗜酒如命。
座上客常满,
杯中酒不空。
此乃孔融诗句节选,也是他的真实生活写照。与宾客高谈阔论乃其生活乐趣,
而此时酒不可或缺。
曹操欲挥兵南下。派遣南征军乃大规模作战,须备足兵粮。前年,庄稼收成
欠佳,曹操遂颁布禁酒令,以确保兵粮供应。
孔融却造次书信于曹操,批评禁酒令之事。
——天垂酒星之耀,地列酒泉之郡,人著旨酒之德。
他以此作序,论述了若不是汉高祖醉斩白蛇( 实为白帝之子) ,则赤帝( 高
祖) 怎能建汉?若不是景帝醉爱唐姬,岂有明君武帝之诞生?想借罗列典故颂扬
酒之功德。
对此,曹操以酒乃亡国之祸源进行反驳。与曹操相比,孔融在这种无谓的辩
论上,更胜一筹。他含笑挥笔写道:
昨承训答,陈二代之祸,及众人之败,以酒亡者,实如来诲。虽然,徐偃王
行仁义而亡,今令不绝仁义;燕哙以让失社稷,今令不禁谦退;鲁因儒而损,今
令不弃文学;夏商亦以妇人失天下,今令不断婚姻。而将酒独急者,疑但惜谷耳,
非以亡王为戎也。
原本只因是嗜酒而辩,可在曹操看来,孔融只是在强词夺理。特别是书信末
尾的“非以亡王为戎也”一句,显然是已经看穿对方心意的口气。
探望卞远病情之时,曹操更加清楚了孔融的无用之处。卞远为自己竭尽全力,
相比之下,孔融的无能令人气愤不已。曹操站在卞远的病榻前,心中的怒火愈发
燃烧。
“为何事而怒?”
即便卧病在床,卞远仍在为曹操担忧。曹操深为自己的愤怒被病人察觉而羞
愧,但不知为何此时的羞愧令人心感愉悦。
“我为文举而怒。”
曹操对卞远毫无隐瞒。
“建安元年,”卞远坐起身来,看着曹操说道,“你曾将大将军之位让于本
初( 袁绍) ,而己任司空一职。”
“司空也是三公之一,那时还未与本初对峙,而他乃是我儿时的玩伴。”
“从北海流浪而来的文举就是那时辗转至许都的。当时,您奉迎天子到许都,
所以文举自称为汉臣,来到帝都。”
“我任命他为将作大匠。”
将作大匠乃是次于三公的准九卿高官,享受与司隶校尉和执金吾同等的两千
石俸禄,负责营造宫殿等诸事,其副官称为丞。
“但文举却不认为是受您所推荐,他认为身为孔子第二十代子孙,若无官无
职对其置之不管,势必会招致天下人非议。还记得当时收到了本初的书信吧,就
是关于文举之事的书信。”
“还记得,本初也非常生气,对文举……”
“你刚说因文举而怒,我这才想起了十三年前的那封书信。信中写道,若文
举抵达许都,立即将其杀死。”
“确有此事……”
“当时你曾说本初是公子哥,不知忍耐。如今,你又如何呢?”
“哈哈哈……”曹操突然大声笑起来。笑声持续片刻。
等笑声停止,卞远再次开口,只说了一句话:
“可杀之。”
两人顿时陷入沉默。
正在此时,卞氏走进屋来。她并不知道丈夫会来探望家父。
“在议何事?”卞氏问道。她知道,曹操绝不会仅为探病而来。
“已议完。”曹操答道。杀人之事以刚才的笑声收场。
“并非紧要之事。”卞远也说道。
“我也有一件并非紧要之事告诉夫君。”卞氏说道。
“何事?请讲。”曹操将解下的佩剑挂回腰上,开始系腰带,准备离开。
“可否让曹丕离曹植的住所稍远一些?”卞氏说道。
她想让长男和三男的住所稍远一些,虽未说理由,曹操已经心知肚明,他也
知道为什么次男曹彰未牵扯在内。
袁氏灭亡时,十九岁的曹丕就将有美人之誉的袁熙之妻甄氏据为己有。甄氏
比曹丕年长五岁,如此一来,比曹植便年长十多岁了。很早之前,就听里堂年长
的侍女说,曹植每次看到甄氏都神魂颠倒地发呆。
“曹植性情善感,可时间可以消磨掉他的思慕之心吧。”
曹操曾经如此认为。
然而,此期望却落了空,曹植已十七岁,虽并不是没有结交过女人,可对甄
氏的思念却与日俱增。少年对爱恋毫不掩饰,现在只有常年侍奉在曹家的年长侍
女知晓曹植迷恋甄氏一事,但此事又能掩饰多久?卞氏自己都很心虚。现在还是
暂且分开曹植和甄氏,静观其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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