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节：薛涛(2)

　　手里泛黄的诗笺是他多年前从远方特地寄给她的赞诗，她将它珍藏了多年，
想他时就捧在手里默默吟诵，笑一笑，哭一哭，然后再枕着它进入梦乡。记不清
这个习惯已经保持多少年了，在爱他的同时，她甚至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便
是那个八岁就能赋诗的女才子薛涛。她捧着泛黄的诗笺轻轻念着，那是她心心系
念着的情郎元稹写给她的《寄赠薛涛》诗：

　　锦江滑腻蛾眉秀，幻出文君与薛涛。

　　言语巧偷鹦鹉舌，文章分得凤凰毛。

　　纷纷辞客多停笔，个个公卿欲梦刀。

　　别后相思隔烟水，菖蒲花发五云高。

　　念着念着，眼里便又涌出了伤感的泪珠。他不在的日子里，她只能醉漠于文
字中，任一个人孤单的转身，悄悄染上浸了泪水的诗词歌赋。每个寂静的夜里，
她都似曾听出了一些犹入心怀的娓娓古梦，而引醉之人却始终沉在梦的那头无声
无语，隐没不归。她只好赋《赠远二首》，默默盼着他的归期：

　　扰弱新蒲叶又齐，春深花发塞前溪。

　　知君未转秦关骑，月照千门掩袖啼。

　　芙蓉新落蜀山秋，锦字开缄到是愁。

　　闺阁不知戎马事，月高还上望夫楼。

　　但他终究还是没来。到如今，离他们初见怕不是已过去二十个年头了吧？说
是初见，其实从来都不曾再见，她对他的记忆永远都停留在当年那短促的聚首之
间。她还记得他初登翰林之际，为了给远在长安的他惊喜，她特地发明了" 浣花
笺" ，并题诗其上，喜不自胜地寄至长安。所谓" 浣花笺" ，是由其取生长在浣
花溪畔的木芙蓉皮作原料，加入芙蓉花汁，经过特殊工艺研制而成的深红色精美
小彩笺，专门用于写诗酬和。因为浣花溪水清质滑，所造纸笺光洁可爱，为别处
所不及，彩笺因之被誉为" 浣花笺" ，一时间名满天下。而收到其浣花笺题诗的
元稹也当即赋离体诗回赠，其中有句云：" 长教碧玉藏深处，总向红笺写自随" ，
字里行间，带了几份歉意，虽然表示不能给她名分，但也承诺她寄来的红笺总还
是要随身携带的。

　　她为这句话着实高兴过好一阵子。尽管他说无法给其名分，但她还是一厢情
愿地编织着绮丽的美梦，相信他会践守多年前的誓言，会来成都看她，不惜以全
部身心等待与心上人再度相逢。于是，她又赋《咏牡丹》一首：

　　去年零落暮春时，泪湿红笺怨别离。

　　常恐便同巫峡散，因何重有武陵期。

　　传情每问馨香得，不语还应彼此知。

　　只欲栏边安枕席，夜深同花说相思。

　　然而，日日夜夜的相思、期盼，换来的却是" 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
悠悠" 的孤独背影，人影不见，音讯渺茫，怎不" 肠断白频洲" ？满怀的热切期
盼渐渐变成"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的幽怨。她终于明白，自己只
不过是他生命里的一个小插曲，为此，痛定思痛的她决定退隐浣花溪，不再参与
任何诗酒花韵之事，只是一门心思在溪水边制作精致的红笺。她就这样过了十多
年清淡的生活，直到孤独地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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