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节:废墟-我的1976(5)
那个地方,我三十年一次也没回去过,但是我无数次梦见过那里,仿佛呼吸
的还是那里的空气。
那天双方通报了姓名以后,发现并不陌生。
都是半熟脸,虽没共过事,名字还是略有耳闻的。
对方解释说:" 对不起,我们这儿有几个大闺女没穿衣裳。"
我赶紧说:" 我们赶紧低头走我们的,你放心。" 我怕胡传魁眼睛不老实,
就按着他的脑袋,快步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半道上,又遇见好几个幸存者,因
为都光着屁股,一见人,马上就藏起来,实在来不及,便就地蹲下,双手捂着裤
裆——在我们这儿,睡觉很少穿什么,一是没那个习惯,另一个原因是光着睡,
虱子跳蚤没处栖身,不挨咬。像我们这样大摇大摆招摇过市的人很少,也就是我
们老三位。不过,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好多人陪着我们,跟我们就伴,心里踏实
多了。
再往前面溜达,就到了乒乓他们那座楼。乒乓也是我们的同学,在班里是牛
魔王那类的角色,仗着他爸爸是个局长,逮谁欺负谁,也没少跟我奓刺。有一回
上体育课他揪我耳朵,把我耳朵都揪肿了,火辣辣地疼了好几天,我也没敢告诉
老师,说了也白说,老师也一样怕他。
他家里还有个篮球,从来没让我玩过,他只给他的那些个狗腿子玩。而现在,
乒乓就躺在那里,拿个漏窟窿的凉席子盖着下半身,他爸他妈给他擦掉脸上的灰
尘,一下一下特别仔细。见我们走过来,乒乓他妈的脸上只略微抽搐了一下,并
没哭,乒乓他爸还挨个儿拍了拍我们的脑袋。
现在,让我再回想乒乓长的是什么样子,我已经想不起来了,不光是他,其
实很多很多人我都想不起来了。
在那个夜晚,似乎没有太多的眼泪,人们仿佛泪腺都已经干涸了。我们走出
去老远,回头再瞧,乒乓他爸他妈仍然跟雕像一样,守卫着他们儿子的尸体,一
动也不动。但是,仔细看他们就会发现,他们的眼神是那么的空洞。
" 奇怪,我突然不再恨乒乓那小子了。" 二林子耷拉着脑袋,小声嘟囔了一
句,他忘了,就在昨天他还说,他要做一个狼牙棒,趁乒乓不备,把他打翻在地,
再踏上一万只脚,叫他永世不得翻身。那是因为乒乓昨天拿弹弓子给他后脑勺打
出个紫疙瘩来,跟脆枣一般大,碰一下,他就龇牙咧嘴。
" 死都死了,再恨也没用了。" 我说。
" 就是。" 胡传魁说。
" 再说了,拿弹弓子打人一下也没有要命的罪过,顶不济就是你拿弹弓子也
给他一下便拔兑了。" 我又说。
" 反正二十年以后又是一条好汉,早死早讨生。" 胡传魁说。这是乒乓过去
打架之前常挂嘴头上的一句话。这时候,我们已经溜达到公路上,这条公路东边
通沈阳,西头连着天津卫,胡传魁突然说:" 你们看——" 隐约可见不少人在赶
路,有的背着铺盖卷,有的则挎着小包袱,仨一群,俩一伙,脚步匆匆,行迹特
可疑。
我说:" 注意隐蔽。"
我们都蹲下来,胡传魁把他的红缨枪举起来,做好一级战斗准备。
" 怎么都像是逃荒的……" 二林子嘟囔了一句。
" 谁去侦察一下。" 我说。
" 你是老大,当然是你了。"
他们俩都这么说,我只好壮着胆子走过去,凑到跟前,男的我不敢搭讪,怕
挨揍,碰见仨女的我才问了一句:" 你们这是奔哪儿呀?"
仨女的都比我大几岁,穿戴得很整齐,一色的军褂,一色的卓娅头,她们顺
嘴答我一句" 回家" 就过去了,懒得跟我废话。这会子胡传魁他们也溜过来,胡
传魁望着他们的背影,判断她们都是知青,我问他凭什么。
他说:" 你瞅她们那身打扮,个个不爱红妆爱武装,乡下人没这扮相。"
二林子观察得比胡传魁更细:" 而且她们领口的扣子都不系,敞着。" 乡下
闺女要是这么开通,就出不了门子了,谁还娶她呀。" 太不像话了,关键时刻,
他们不往前线去,却都奔家里跑。" 我愤愤地说。我撺掇胡传魁上去质问他们,
他不肯。其实他也是憷窝子,非得坚持石头剪子布不可,结果,三局两胜,输的
是二林子。二林子只好硬着头皮,勒了勒裤腰带,截住一个单枪匹马的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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