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节:废墟-我的1976(10)
" 请问这是谁的?"
在一片坍塌的楼群中,我发现两棵树上拴着一根晾衣裳的尼龙绳。
" 这衣裳有主儿没主儿?"
尼龙绳上晾着一条劳动布裤子。我嚷嚷半天,也没人理我,我就穿上了,那
根尼龙绳也成了我的裤腰带。
我跳了跳,裤腰带挺结实,这下子好了,我再猫腰或蹲下就不怕" 泄密" 了。
我早先捡的那个裂口子的裤衩也没糟践,当绷带给胡传魁包脚了,省得他一
踩在砖头上就倒吸一口冷气,只能用脚后跟儿着地,而且流的血也渗不出来。
我们仨的脑袋老出汗,都擀毡了,像喜鹊窝,好在别人也都这德行,谁也不
笑话谁。水管子断了,没水,喝都困难,哪还有讲究卫生的条件?
卫生不卫生对我们来说无所谓,但对爱美的女人们则是致命的,她们能不出
头露面就不出头露面,找个犄角旮旯隐蔽着。
赶上要坐月子的女人,那就没办法了。
" 大兄弟,你们过来一下。" 一个大肚子孕妇招呼我们,叫我们将她护送到
医疗队去。
距离最近的医疗队在一节停靠在铁道的车厢里。我们搀扶她的时候,她疼得
把嘴唇都咬破了,却哼也不哼一声,免得人们瞧见她的狼狈相,留下话把儿……
孕妇说:" 早不生孩子,晚不生孩子,偏偏这会子生孩子。" 我们安慰她:
这是不以人们的意志为转移的,要不怎么说树欲静而风不止呢。其实,说了半天,
我们也稀里糊涂,对这个,我们都是晚熟庄稼。
我让胡传魁捎带脚把脚伤也治了。他怕疼,半截腰褪套了,没敢叫大夫瞧。
大夫给我的胳膊消了炎,又打上了夹板,胡传魁一见我架着胳膊出来,还损
我:" 瞅你这个架式,他妈的整个一个叛徒王连举。" 我睬也不睬他,故意跟二
林子挤眉弄眼。
" 上了夹板就舒服多了。" 我说。
" 舒服?你舒服个屁!"
表面上胡传魁是在气急败坏地骂我,其实他是为他自己的懦弱而羞愧。
震后的两个多月以后,我才回到我妈身边,我羞愧地对我妈说:" 就我一个
人回来了,我爸他……" 我以为我妈会痛骂我一顿,然而出乎我的意料。
" 我寻思你们爷俩儿都没了,回来一个也是万幸啊。"
我说:" 本来应该是我留在那里,让我爸回来的。"
" 啪" ,我妈给了我一个嘴巴。
从我认识我妈那天起,她给我的印象就是病病歪歪,隔三差五,上着半截班,
就被单位拿车给送回了家,说在单位病倒了。我妈的床头总是码着一排小药瓶,
有的药瓶制作得非常精美,特别好看。自从我爸死了以后,我妈的精神面貌一下
子变了,她再也没病过,天天都去上班,不歇病假,歇病假要扣工资;下了班,
还要赶去菜市场,买便宜菜,三分钱能买一堆烂菜叶子或烂西红柿,从中总能挑
出好的来;到礼拜天,还去排队买羊头或是兔子脑袋回来拾掇,好歹能叫我们见
着荤腥,要不,我们营养不良。
光顾着说我们几个,我差一点把酵母片给忘了,他和他的那些哥们儿在书库
迷糊了一宿,早晨起来,踩着高低不平的瓦砾,如约跟钢镚儿决战去了……
酵母片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河边走去,到处都是瓦砾,道难走,等他们赶
到河边的时候,太阳都已经老高了。隐约可以瞧见河对面倒塌得只剩了一半的烟
囱,还在冒烟。
突然,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呼救声。
他们一群人刹住脚步,四处寻找,最后判断呼救声发自一座坍塌了的三层楼
下边,他们不能见死不救,赶紧冲过去,一边问伤者埋在哪儿,一边合力搬去覆
盖在表面的预制板。他们确定了目标,分头从两边用手扒地。砖头瓦片挺锋利,
不大工夫,就把他们的手指盖子都劈了,一个劲儿滴答血。
" 我在这儿,在这儿。" 呼救的是个女的。
我在一座楼的门口拣了一双鞋,一双胶皮底子的布鞋,我穿了试试大小,破
露的地方能瞧见我肮脏的脚趾头。凑合吧,总比光着脚丫子强,起码踩在砖头上
不硌得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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