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节:废墟-我的1976(14)
他还能吹口哨,能吹很多我们听都没听过的歌。
我真想多写一些关于他的内容,可惜,我记住的只有这一点。
我们还是回到二林子的话题上来吧。洗澡堂烧锅炉的师傅告诉我们:前两天,
有个贼行窃的时候,叫解放军叔叔给崩了。而有个公园的园林工则告诉我们,这
一片逮走了好几个小偷,个个都被打得鼻青脸肿,缺胳膊短腿儿……
凭我的直觉,二林子准在这两拨人当中。操,死倒不怕,就怕死得轻于鸿毛。
我们跟死神都熟悉了,天天打照面,只是二林子要是这么死了,未免有点太窝囊
了。那一天,我跟胡传魁都没吃饭,吃不下,饿了一天。我们曾尝试着找二林子
他们家门口站岗的解放军叔叔打听二林子的消息,那个解放军叔叔说他今天才换
班,以前在道北,所以他不知道。我们再啰唆,解放军叔叔就有点上脸了,令人
生畏地将枪口对着我们,那眼神里仿佛是在说:" 要不是看你们俩一个缺胳膊,
一个短腿儿,我就跟你们不客气了!" 我怕惹祸上身,赶紧拉着胡传魁走了,胡
传魁还不服气:" 不就比咱们大两岁吗?有什么了不起!" 我捂住他的嘴,求他
说:" 惹不起,咱躲得起……" 其实,我也不服气,心想:我爸比你还小就当兵
了,从沧州打到关外,又从关外打进天津,现在柜子抽屉里还放着好几个军功章
呢。眼前这个显然是个新兵蛋子,牛什么牛!
我曾问我爸:" 人家打过仗、立过功的人都能当官,你怎么连个班组长都没
当上呢?" 我爸说:" 我大字不识几个,当什么官!" 我问他:" 你不识字,还
老没事检查我作业干吗?" 我爸就笑了。我刚入学时,头一次在我的课本上写上
自己的名字,我爸检查的时候,非说我那个简写的" 刘" 字错了,因为他只认识
繁体的" 劉" ,叫我改,我不改,结果,还踹了我两脚……
现在," 三家村" 只剩下" 二人转" 了。我问胡传魁:" 现在是地震的第几
天了?" 胡传魁想了想:" 有三四天了吧。" 很长一段日子里,我们都没有了时
间概念,回到最原始的状态,瞧着日月的迎来送往来过日子,活一天,算一天。
自从工程兵开进来以后,许多废墟里的尸体都被挖掘出来,但却不让人到跟
前去,天热,尸体都看不得了。很多活下来的街坊想认领,好心人就劝他:" 算
了,入土为安吧。" 是啊,那些变了形的尸体谁瞅一眼,都会记一辈子。
所有的尸体挖出来,都得先搭到一个通风的夹股道晾一两天,不许马上埋。
我奇怪,为什么不赶紧埋,埋了就心静了。人家告诉我,前天,就在掩埋现场发
生了一起怪事,把尸体都码好了,刚要埋,其中一个冷不丁站起来,把埋人的人
差一点都给吓死,叫医生过来一把脉,原来他被压在预制板下边三天,连闷带饿,
假死过去了,一见风,又缓过来了。从那天起,就多了一条规定,凡是新挖出来
的遇难者,一律要停上一阵子。
我跟胡传魁要去夹股道看看,叫人家给踢出来了,还冲我们嚷嚷:" 别不知
好歹,叫你们看一眼,怕你们做一辈子噩梦。"
当时,十八岁的我,还挺恨那个人的,觉得他小瞧人,后来才知道,参加过
掩埋工作的人,大多都落下了后遗症,夜里睡觉常常被惊醒,抱着膀子战栗不已,
或是莫名其妙地哭一抱。多开朗的人都一下变成闷嘴葫芦了,天天沉默寡言,要
是哪个多嘴多舌的家伙图新鲜,非要追问他当年掩埋尸体的往事,他很可能会跳
起来,没鼻子没脸地把对方骂一顿,厉害得甚至会动手……
苍蝇越来越多,不过,废墟上飞的苍蝇跟我们平时见到的苍蝇不一样,都有
尾巴,比蛐蛐儿个儿还大,撞在行人脸上,能把行人的腮帮子撞出个青疙瘩来。
打消毒水,苍蝇不怕,它都有抗药性了。最后,大部分尸体只好集体掩埋了。我
们跪下给坟头磕个头,也就算寄托了我们的哀思。我跟胡传魁给自己派了个任务,
就是拿废报纸卷成个卷,到处打苍蝇。苍蝇吃得太多,都得了肥胖症,飞起来很
笨拙,我们打它们,它们都没什么反应,打死的苍蝇血淋淋的。开始,我们俩还
计数,比赛谁打得多,后来数不过来了,也就不数了,再后来,实在打不绝它们,
我们也就灰心了,甩手不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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