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节:废墟-我的1976(58)
" 没见过我呀,这么瞅人?"
我说我没见过你这么打扮过。那件碎花小褂正掐腰,恰好衬出她的婀娜,真
像一首诗。
" 瞧你那点出息,一个男人光去注意女人家穿什么。"
在公园,逛了一圈,滑梯坐了,转椅也转了,我仿佛从僵尸状态一下子复活
了。
为买冰棍谁付钱,我们俩还吵了一架。不过,很快就和好了,即便是亲近,
我们也是各自把手揣在各自的裤兜里,拉开一段距离。
" 你买的冰棍一点也不好吃。"
" 红果的,又酸又甜。"
" 我喜欢小豆的。"
我要再去给她买。我口袋的钱,买冰棍还够,她把我拦住了,抿嘴偷偷地笑。
她是故意试我。
下个礼拜,我们又一起看了电影。看什么由她定,我不在乎看什么,而是跟
谁看。
在电影院里,我很想摸摸她的手,但没敢,可是,我们离得很近,她的齐耳
短发常常碰到我的耳朵,特痒。
" 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 憋气。"
" 恐怕是这里空气不流通吧。"
" 可能。"
" 那就别硬撑着了,赶紧出去换换气。"
从夏天到冬天,我们几乎每个礼拜天都一起出去玩,要么是听文学讲座,要
么去听京剧清唱。做什么对我来说,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跟她一起做,她
是我的强心剂。
" 你说,我们下礼拜去干吗?" 她问我,她永远是在为将来作打算,充满憧
憬地。她的心里没有废墟。
我们始终没有说过爱,从来没有过。
她来过我家,我却没去过她家,这似乎很不公平。她不邀请我,我也不能憨
皮赖脸嚷嚷着去呀,只有耐心等待。我妈对她的印象不错,总是问这问那,从家
庭人口一直到住房条件,无一不关心到了,我要不哄我妈走,我妈就会说起来没
完。她觉得我是老大,要娶媳妇的话,起码第一要能操持家务,第二能给弟弟们
必要的关怀,当然,这是她的一厢情愿。一来二去,我妈真的把她当预备儿媳妇
了,这让我很痛苦,痛苦如同一条蛇一样缠绕着我。
因为我知道,我们俩到现在八字还没有一撇,这一撇,恐怕一辈子都不会有。
我也把她介绍给我在图书馆里认识的那些朋友们,尽管她的话不多,他们却
都很喜欢她,而且也都随着我叫她" 关姐" 。我们在一起讨论刚刚再版的《高老
头》和《欧也妮·葛朗台》时,她也在一边听着,从不插嘴,跟我一样,就是他
们吵起来,个个脸红脖子粗,她也泰然地托着腮,瞅瞅这个,瞅瞅那个,一副看
客的架式。不过,她在的时候,我老实多了,尽可能装得温文尔雅。那时候的我,
其实已经不再是真实的我了,而是乌托邦里的我。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可能对她而言,文学是一面镜子,而对我来说,则是凿在厚厚墙壁上的一个孔,
一个能窥视外部世界的窟窿。
" 你的这个关姐挺文静。" 这是大伙儿普遍给予她的评价。
我发现,现场因为有了她,大伙儿争论问题就越发激烈,每个人都想当拿破
仑,当凯撒,谁都不肯服输——不管自己对不对。
" 怎么样,你把她拿下了没?" 好几个人都这么问我,问得我哑口无言。
" 那还不简单……" 但是,当我看到她恬静的面孔时,我连一点吹牛的勇气
都没有了。
我只能蒙上自己的眼睛,尽量不去看他们怎么向她献殷勤,他们每个人都比
我优越和优秀,我觉得。我虽然微笑着,但是我的精神比谁都沮丧,就在那时候。
好在她的矜持,她对每个人的淡然,让我心中的火没有一下子熄灭。
每一次我把她送到她家的门口,独自往回走的时候,望着漆黑的星空,拖着
疲惫的脚步,当时我想的是什么,我现在已经不大记得了,但是一定是凄凉的。
她与我若即若离的交往,以及她对我的爱慕浑然不觉的样子,都让我很难受,甚
至比难受还难受。我不能强加于她,也不敢强加于她,我没那个底气,因为就我
的条件而论,我没把握带给她光明,反而可能带给她的是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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