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节:废墟-我的1976(63)
我怕我辞职的秘密被我妈戳穿,就找个理由,独自搬到老楼上去住了,很少
再去临建棚。我撒疯似的写作,虽然一年来只发表了两首散文诗,但还是颇受鼓
舞。每到礼拜天,我跟我们单位一个比我大很多的师傅,一起去邮电局门口交换
邮票,说是交换,其实就是买卖。那时候,随便买卖东西,都叫投机倒把,所以
拿集邮做幌子。我们单位的这个师傅,脸皮儿薄,不敢亲自露面,总是躲得远远
的瞅着我,我给他当枪手。他的邮票都是他父亲当年在银行上班时留下来的,民
国票居多,还有少量的满洲票和解放区票。他告诉我卖多少,我就卖多少,不出
仨月,他就赚了一笔,先买了一台九英寸的黑白电视,而后又置了一架缝纫机。
当然,他也没亏待我,每个月给我一份赏格,比我以前在单位学徒的工资还多五
块。这样一来,我照旧可以按月把薪水交到我妈的手里,一分也不少。我妈给我
零花钱,我也不接着,只要饭费就够了,余下的五块钱买稿子、墨水和《人民文
学》、《诗刊》杂志刚刚好。
那天我头晕,从糖罐子里抠出最后一疙瘩凝成块状的红糖,给自己沏了一杯
糖水,这时候,同事来了。
" 听说了没有,伙计?"
我低血糖的劲儿过去一点,才注意到同事在跟我说什么。
" 你关姐结婚了,没告诉你吧?好像她谁都没告诉,人家小两口儿直接去北
京旅行结婚了,大伙儿都觉得怪不合适的,咱们厂所有结婚的人,她妈和她都随
过份子,轮到她了,大伙儿都不能意思意思……" 后边他说的什么,我就听不见
了。
我有点耳鸣,眼睛也混浊起来,就跟七老八十的老头一样,眼前一片模糊,
瞅不清楚。
从此,我就落下病了,听不得谁失恋,一听了,就犯低血糖,腿软,心跳,
眼前一阵阵发黑。许多事,别人过去也就过去了,而我则不成,总要留下点后遗
症。后来,我发现一个窍门,喝咖啡能让我抵御低血糖,先是每天喝一两杯,多
放糖,而后增加到三四杯,开始少放糖。发展到现在,我已经完全不喝水了,每
天都要喝上十几杯咖啡才能过瘾,而且,久而久之,我的脸也越来越接近咖啡色,
黝黑。我曾为这事苦恼过,几次想戒掉,都没成功。有人威胁我:" 你这么下去,
非得跟巴尔扎克一样,死在咖啡上。" 听他们这么一说,我反倒沾沾自喜起来,
既然巴尔扎克都有这个毛病,那就由它去吧。
要说这次失恋对我毫无影响,那显然是胡说八道,它让我悲哀了很长一段时
间,最后我得出一个结论:所有的女人都是物质的,哪怕是最伟大的女人乔治·
桑,要是吃了上顿没下顿,你看她还浪漫不浪漫?从此,我更加不敢面对现实,
也不敢面对女人,完全沉浸在虚构的世界里,只要是游国恩的那本《中国文学史》
里提到的书,我都找来读。渐渐地,我的生物钟彻底颠倒了,夜里一宿一宿地不
睡,直到黎明,才撩开被窝钻进去,一觉睡到下午或是傍晚。这个恶习,一直保
留到现在,我早已忘了" 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 是什么样子的了。而且我在昏暗
的灯光下,脑子特别的好使,浮想联翩,一旦走到阳光下,就迟钝起来,甚至会
失语,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有时想,我要是赶上抗日就好了,
正适合实行" 敌疲我扰" 的战略战术,鬼子躺下睡了,我刚好来精神,去炸炮楼、
打伏击,兴许能成个孤胆英雄也说不定……
" 别忘了吃早点,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有一天我下午醒来,发现枕头旁边
有个纸条。桌上还有一盆豆腐脑儿和一套煎饼果子,都是凉的。
" 难道是七仙女下凡了?" 我一边吃着,一边想,等我吃饱了,也没想出这
个做好事不留名的活雷锋是谁。
真正疼我的只有我妈,我觉得。到现在,我仍然坚定不移地这么认为。就在
我创作这部《废墟,我的1976》时,我妈来电话还总是嘱咐我:" 按点吃按点睡
最要紧,做不做营生倒无所谓。"
一段神话传说一般的日子开始了,自那天起,我只要一睁开眼睛,就能瞧见
桌上早就预备好的早点。这跟我天天睡觉不锁门有直接的关系,因为我没那习惯,
我相信小偷儿的眼力,他们不会惦记着偷穷成我这模样的人家。每天醒来,尽管
我也吃了,我也喝了,可是我仍然觉得这是一种幻觉,不认为眼前的这一切是真
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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