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节:废墟-我的1976(66)
我一直想把二林子从我的记忆中抹去,因为他常常在他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
他总是冲着我笑,他上门牙有一个很大的豁口,那是地震时砸的。我怕他冲我笑,
很怕。
现在再来说我。我在享受过一段时间的免费早餐之后,好奇和猜忌就开始来
折磨我了。我把我短暂的一生中所认识的人,一一按顺序排列起来,企图从中找
出那个提供我免费早餐的人来,不找出他来,我就永远不得安宁。为此,我开始
调整我的作息时间,当然不是一下子颠倒过来,而是循序渐进。我从凌晨四点睡
觉,逐步调整到五点,然后再从五点调整到六点,终于在一周以后,我成功地将
睡觉钟点调整到八点左右。一个阴谋即将被我揭穿了!
我想读者比我更清楚这个人是谁,而唯独我还蒙在鼓里。
那天,我假寐着。
听到由远而近的脚步声,很轻,然后就是推门声,也很轻。我一动不动,等
着这个人慢慢靠近我,到我跟前以后,我再行动,给他个突然袭击。
我伸长了耳朵,听着那人把早餐放在桌上,之后,走到我的床前,看了看我。
就在这时候,我猛地睁开眼睛,这么一来,不但吓她一跳,也让我吃惊不小,我
们俩十几秒钟就这么对视着,僵持着,像两只猫,或者更像两只猎豹。我居然没
有想到,这人会是关姐!她突然转过身去,要一走了之,我光着脚丫子跳下地,
拦住了她的去路。她只好坐在我家唯一的一把椅子上,但是不言语,我站在她跟
前,也不知说什么才好。
" 穿上你的裤子。" 关姐脸冲着墙,小声命令我道。
" 哎呀,忘了。"
我赶紧从炕脚儿找到我的裤子,嘁哩喀喳地穿上,仓皇间,找不着皮带,临
时拿一根绳子代替,勒上了。
窗帘是挂着的,黯淡的光勾勒出她的轮廓。
那时候,已经二十岁的我,还是这么迷恋她,我一点没变。但是她却变了很
多,首先她的矜持已经不见,她更成熟了,成熟得又那么自然。她的自然成熟,
在我看来,似乎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所以我一点也不惊奇,我只是惊艳。
不过,从她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我还是看出她的不如意,和深埋在她心底秘
不示人的幽怨。
我开始问她,我不问清楚我怕我会憋死。" 你过得还好吧?" 我不想跟她拐
弯抹角。她摇摇头。" 怎么个不好法?" 我有点刨根问底了。她仍然摇摇头。我
猜她对象一定虐待过她,也许为鸡毛蒜皮的事儿就拿板凳砸她,或者叫她在门口
一站就是俩钟头,体罚她。这样的爷们儿我见得多了,尤其是喝醉了酒,一句话
不称心,就大打出手,有主意的女人就躲到娘家去,没主意的,就只能忍气吞声,
只能悄悄地跟街坊婶子大娘念叨念叨,哭上一抱……日常,这跟天阴下雨一样普
通,可是我还是不能忍受叫她也落到这个地步,她应该幸福,吃得富富态态,穿
得体体面面。
" 你们家那口子是不是欺负你了?走,我找他算账去。" 我披上褂子,又在
被窝里找出裤腰带来,拽着她往外走。
" 你找谁去,他出海了。"
这时候,我才记起她家那口子是个海员。
我又一屁股坐在炕沿上,铺板直颤悠。
沉默了很久,她才哩哩啦啦地告诉我,她们家那口子从来没有欺负过她,而
只是冷淡。他一年中有一百八十多天漂泊在海上,回到家,除了拖她上床,就再
没有其他活动项目了,甚至连话都很少跟她说,就是说,两人也说不到一块堆儿。
她只要一想到这样来度过她的一生,就浑身战栗,止也止不住。
" 那么,你要怎么办?" 只有不到二十岁的我,实在没有什么灵丹妙药给她,
几乎是束手无策。
要是胡传魁和二林子还活着就好了,我们可以一起商量着拿主意。每次,我
们三个当中的一个遇到了麻烦,不知怎么对付家长,或是不知怎么对付老师,就
凑在一块磨嘴皮子,你一言,我一语,吵上半天总能拿出个方案来——三个臭皮
匠,顶个诸葛亮,绝对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
现在完蛋了,现在只剩下我孤家寡人了,没人伸出手来拉兄弟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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