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序(1)
序
我如愿以偿,有幸成为这部书的最初读者。从我认识作者的那一天起,整整
四十个年头过去了。这部书把我带回了往昔那些充满危险而又充满希望的艰难岁
月。作为郭汝瑰同志的老友和他重归革命队伍的见证人,我重温了好多亲切的回
忆:汝瑰同志原是国民党内的一位热情奔放的爱国将领,在抗战中及胜利后一直
和全国人民一样坚定地追求祖国的民主进步,繁荣富强。可是,国民党当局至今
还指责他为“共谍”,把他的活动说成是“戡乱”失败的原因之一。
记得在抗战将胜利和内战未爆发的前夕,我爱人任廉儒同志,两次安排了他
和董必武同志在我家会见。汝瑰同志其时是国、共、美“三人小组”会议国民党
方面代表张治中将军的副手。他对马歇尔的“调停”寄以厚望,甚至还幻想蒋介
石“放下屠刀”,化干戈为玉帛。他的想法是真诚的,也是很天真的。但是,无
论董老或是廉儒同志,在和他倾谈时,都没有去打破他的幻想,他们要让蒋介石
和马歇尔给他上一课,以事实告诉他:“此路不通。”因此,我要说:要不是国
民党抗战末期政治、经济、军事各方面都使他失望的话,他是不一定要去找共产
党的;要不是国民党粗暴地在抗战胜利后,践踏了包括郭汝瑰同志在内的亿万民
众渴求和平的愿望,他也不一定非脱离国民党不可。我认为,从这个意义上讲,
回忆录是令人信服地回答了台湾当局的唧唧喳喳。
我所以称汝瑰同志为回归者,乃是因为他在1927年“四一二”政变时,便是
共产党人吴玉章的秘使,他的使命是回川到他堂兄郭汝栋部队从事革命工作。哪
想到大革命的失败,反把他推入了军阀混战的漩涡……激进而非常幼稚的青年军
官郭汝瑰,在国民党“清共”的压力下,东渡日本求学,企望“读书救国”,可
是“九一八”事变粉碎了他的梦想。他愤然终止了学业,而国内等着他的却是
“一? 二八”淞沪抗战被“政治解决”的灰烬。直到“七七”事变爆发,他才找
到了报国的机会。他的军事才能逐渐受到陈诚、蒋介石的器重,从此青云直上,
跻身上层。而由此他也就痛切地目击了、感受了国民党上层统治集团的腐败。他
洁身自好,当了一个好官,然而一个好官无补于“党国”的病入膏肓。于是他想
组织少壮派军人的造反小团体,之后又热衷于英国工党的“社会主义”,醉心议
会民主,如此等等。然而,这一切尝试都被国民党的法西斯专制独裁所一一否定
了。正在这“山重水复疑无路”的时候,他意外地和大革命时代的老朋友、地下
党员任廉儒同志重逢,历史的必然和时代给他的机遇一下重合了,像不少真诚的
爱国者一样,他找到了自己合乎逻辑的归宿:跟共产党走,因为只有党领导的社
会主义道路才能救中国。当然,这时的郭汝瑰同志和三十年代的那个热情多于理
智的青年已迥然不同,犹如树木不同于种子。历尽半生的否定之否定,他的回归
已上升为更高的层次。从此,他在党的领导下,在决定中国命运的关键时刻,以
毅然留在国民党军界的方式,投入了翻天覆地的革命战争,为人民的解放事业作
出了自己的特殊贡献。
汝瑰同志走过的道路,曲折惊险;他的人生经验和教训,丰富而深刻。这部
回忆录令我一饱眼福,获益匪浅。作者是研究中国军事史的专家,他的性趣,不
免偏重于展示他所经历的战争风云,而对他自己,则是过于自责和自谦了。于是
我写下了以上的文字,以就教于对这部书和我怀有同样兴趣的读者。
罗莹澄
写在卷头
1937年七七事变后,我就开始记日记,作写回忆录的准备,以求留下我对外
作战的史料。可是解放后,我觉得事迹平凡,个人渺小,就不想写了。
熟知我六十年军旅生涯有曲折、隐晦岁月的同志都勖勉我说:
“你在国民党深受统治集团军事当局的信任,为何放弃步步高升的机会,甘
冒杀身危险,一意追求加入共产党?解放后三十年你也受过一些委屈,但不灰心,
不自馁,终于实现了你的夙愿。是什么力量鼓舞你的,你如实写出来,对某些处
变革时代,对革命信仰发生危机的人,可能不无帮助。”
也有人说:“中国新民主主义革命时期,波澜壮阔的革命斗争,使亿万人卷
入,其中不少人是从旧营垒中冲杀出来的,你就是其中之一。你历述从旧营垒冲
杀出来的思想活动,以启发旧营垒中寻求光明的人,不也有助于祖国统一大业吗?”
有的同志则认为:我参加过国民党许多军事谋议,了解一些军事机密,应如
实写了出来,为我党我军现代史工作者提供真实的史料,是责无旁贷的。
虽有这些同志的勖勉和期望,但我觉得个人的经历,比起在伟大中国革命斗
争中为建立新中国流血牺牲,立下不朽功勋的无数英雄来,实在微不足道。我之
背弃蒋介石集团,不过对共产主义有点儿模糊好感,略具爱国心,有点政治军事
上的预见。我认识到国民党反动派迟早要遭人民唾弃,我不甘作危害国家的败类,
并作反动派的殉葬人罢了。一个人哪能这么一点正义感都没有呢?我还是不肯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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