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面楚歌

　　此时的项羽正在低着头喝着闷酒，他对于自己身上的几处擦伤好象根本未加在
意。他也已经下令今晚让士卒们美餐一顿，也许明天就不知道彼此魂归何处了。

　　生平第一次，项羽感到了绝望，这位天之骄子、西楚霸王也是生平第一感到被
那一向宠溺着他的天帝所抛弃。他真的不知道自己究竟输在了哪里，为什么人心都
最终归向了那个他一向都非常鄙视的委琐和奸诈的刘老三呢？尤其那个让自己而今
恨又恨不起来、爱又没有理由的韩信，为什么他就如此甘心替刘老三卖力呢……他
也又想起了他的“亚父”范增，真有些后悔当初没有听从他老人家的劝告把刘老三
斩草除根了，尤其最后自己还把他老人家给活活气死，真是有无穷的悔恨。

　　那酒实在喝不下去了，于是他悄悄地走出帐外，而没有让一个亲随跟从，他来
到一处高坡之上，但见四野星星点点尽是汉营中的篝火，那茫茫无际，怎不让人心
底发虚……

　　霸王开始惆怅起来，久久地。

　　这时候突然有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外面冷，小心着凉！”接着一件厚厚的
披风就披在了他宽阔的肩膀上。那是他的虞夫人，他死生相依的爱人。

　　“夫人，你怎么也出来了，外面风大，你先回去吧。”他转头看着她说道。

　　“籍哥，你觉得这个时候我还能回去吗？”她居然这样称呼他，这是她最早对
他的称呼，那时候他们都还不过十几岁，而项羽的名字就叫项籍，他是字羽。

　　他看出了她的忧虑和伤心，不免有些英雄气短地说道：“想不到我项籍也有今
日，虞妹……”他说不下去了，只是一声长叹。

　　她温柔地将头靠在了他的肩上，毅然地说道：“籍哥，这一辈子我跟着你已经
知足了，生生死死我都无悔无怨……”

　　他把她紧紧地揽在了怀中，他们竟追忆起了从前的事。

　　“籍哥，你还记得吗？从前我们刚刚认识的时候，你的样子是那样的傻……你
整天偷偷跑到我家外面等着想看我一眼，那时候我就想，难道我真的有那么好看吗，
让你天天都来瞅我，呵呵……我爹爹放狗咬你，想让你安分点，可是你竟把我家的
狗哄得团团转，像你自家的狗一样，呵呵……对了，我就一直想问你来着，籍哥，
你当年到底是用了什么法子儿哄的我家狗儿啊？”

　　霸王也露出了会心的微笑：“还有什么法子儿啊，我每次都瞒着我叔叔把一些
好吃的东西都私藏起来呗，我自己舍不得吃，就等着哄你家狗儿呢……呵呵，你家
狗儿可精贵着呢，骨头小了都挑剔……虞妹，我也一直想问你，我当年整天和人打
得鼻青脸肿的，你怎么就偏偏会看上我呢？”

　　“呵呵，因为不争强好胜就不是男人啊！虽然你长相那么威武，一发脾气人家
都吓得要死，可是你在我面前却从来没有一点脾气，这让我可感动呢……”

　　“那都是因为你美，你好啊，我项籍能讨到虞妹你做老婆，我当然爱护你都来
不及呢……”

　　“嗯，籍哥，我们今天晚上还要像从前那样坐着相守到天明吧。”

　　“呵呵，好虞妹！只怕刘老三那小子不会成全我们了，明天我还得披挂上马去
教训他个老小儿！”

　　也正在这个时候，他们都有些昏昏欲睡了，四周而起的楚歌却唱响了，它结束
了一切。

　　楚营中开始骚动起来，士卒们都赶着走出了营垒来倾听。

　　看他们听得入神，将官们不得不下令士卒们都各回营房闭起耳朵老，可是就在
近旁的项羽却取消了这个命令，人情如此，勉强也无益，倒不如让士卒们宣泄一下
吧。

　　那楚歌声越发得婉转低沉，竟使得项羽突然产生了一个错觉，他惊叹道：“汉
军难道已经尽得楚地了吗？是何楚人之多也！”

　　她已经追随他多年征战，惊心动魄的情景也见识过不少，但是像今天的这一幕，
却让她感觉是最有杀伤之力了。聪明的她不能不想到，这一定是韩信设下的计谋。
于是她对他说道：“籍哥，兵法上说攻心为上，这一定是敌人的计谋！”

　　“哦，是吗？好，咱们且不管它，先进帐去吧。”

　　他的步履已经显得很是沉重，她看在眼中，而会意在心里。他们静静地躺了下
来，肩靠着肩，没想到，她的英雄竟在这会儿也能很快睡着。

　　可是夜半时分，四面如海的楚歌唱得更动情了。他突然惊醒，又起来摩挲起了
自己那的熟悉的杯盏。而她却一直没有入眠，她倾听着那时而消歇又时而慷慨的悲
歌，心底中早已经凉透了，她的泪水已经打湿了他的衣襟。

　　她自然也陪着他起来了，两个人相对而坐，她只是泣不成声地说道：“籍哥，
我对不起你，我没能给你们项家添一个后代，我……”

　　“呵呵，好虞妹，咱们已经吃尽了苦头，就别再让孩子受咱们的连累了吧……”

　　他也已经悲怆到了极点，他看着自己眼前的始终如一爱人、美人，又突然听到
帐外自己那匹名唤作“骓”的骏马的长鸣，那是他经常骑乘的战马。他不禁怅然若
失，于是悲歌慷慨，自为一首诗歌道：“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
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而且还一连踱着步子吟诵了数遍。

　　其实不仅项羽会在自己的爱人面前变得如此脆弱和多情，就是他一向以好色著
称的刘邦也总不乏真情的流露。在刘邦晚年时，他面对自己心爱的戚夫人，也曾经
无奈地吟唱道：“鸿鹄高飞兮一举千里，羽翮已成兮横绝四海。横绝四海兮将奈何，
虽有矰缴兮何所施。”

　　这就是最普遍、最深刻的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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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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