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节:化剑(11)
再来并不容易。但吴家耀每年都会记得按时给薛家母女寄钱,说给孩子添件
过年的新衣裳吧。直到今年初夏,吴家耀到广州办事,绕道湖北,又见到了薛家
母女。其时老夫人已水米不进,枯瘦如柴了,她抖抖索索,一手拉着吴家耀,一
手拉着女儿,眼里飘过一丝儿光亮,说,先生,我死了,紫苏就交给您了。您对
我们家有恩,娶了她吧。吴家耀不曾想过会有这样的好事,看看女孩儿,发现她
确已长成大人,一个翠竹般挺秀的大姑娘了。
就这样,吴家耀和名叫紫苏的女孩儿订了婚,带着她返回新疆。为了避免外
界不必要的猜疑和打扰,他特意在城外买了一处别墅,取名“解忧”,极秘密地
把姑娘放在了那儿,让吴妈照管。姑娘喜欢研究医书,就让她关起门来好好读书。
时局不稳,他自己也是前途未卜,加上这三个月公务缠身,城外那条防御工事耗
费了他大量时间和精力,他无暇顾及婚事。偶尔去看女孩儿一回,女孩儿腼腆中
带着一丝恐慌,替他沏了茶,便继续埋头读书。问一句,她答一句,小嘴半张,
眼睛躲闪着,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小羚羊。这模样倒平添了朴实可爱,少了通常女
孩儿的那种矫情,更令人着迷。她就像一缕月光,那样不远不近地给他一种朦胧
的渴望。在他这个年龄和位置,要得到一个女人是很容易的,但那样的女人百分
之百是没意思的。他要有一点意思,要慢慢地品尝,这幅风景早晚属于他的。
当然,吴家耀也不是没有忧虑。记得女孩儿刚来不久,说要到山林里走走,
结果跑了,害得所有仆人去找。对于这件事,吴家耀当时认为不过是小孩子式的
调皮捣蛋,是不懂事。于是他像父亲那样慈祥和善,好言相劝,说新疆乱,到处
是土匪强盗,你一个姑娘家万一出点事儿,我怎么向你九泉之下的父母交代,我
得对你负责任是不是。那次以后,吴家耀派去士兵站岗,就是以防万一。可到头
来女孩儿还是跑了,这婚礼前的临阵脱逃又是为了什么,不愿嫁给自己?对此吴
家耀应该是有感觉的。一周前当他告诉她准备办婚礼的时候,她眼泪汪汪地说,
先生,我想回老家,您让我回家吧。一个孤女背井离乡,突然到了遥远的新疆,
总归是一件伤感的事情。吴家耀以长者的口气说,紫苏啊紫苏,现在这里就是你
的家,你要学会适应。共产党马上打过来了,形势会越来越险恶,往后的事谁也
说不上。咱们成了亲,我照顾你也方便些对不对。女孩儿一言不发,末了来了一
句,先生您就不怕共产党来了,消灭你们?!这话从一个不谙政治的小女子嘴里
出来,吴家耀是既惊又恼。从前我供你们母女吃穿,送你念书,现在又把你带到
新疆,算是你的恩人了,你怎么就不领情呢?吴家耀不能不生出些怨。但怨归怨,
此时却是满腹的辛酸了,比先前两次死了太太还难过,忍不住一把热泪抛洒下来
……
咚咚咚!马黑鹰踏着两脚泥泞进门。一进门就愣住了,大哥这是咋啦?跟了
大哥这么久还从没见他这副模样呢。马黑鹰不禁愤愤然了,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女
人的黑白小照片摔到桌上,说:“鸡巴玩意儿,一个九头鸟有啥稀罕的!大哥,
莫难过,凭你这,就是天仙也找得来,他娘的咱明天就弄一个。”
马黑鹰这是刚刚找人回来,除了浑身被雨淋透,一无所获。新娘他从没见过,
现在凭着一张小照片,他如何能辨认出?他从仆人那里已经知道了,这姓薛的小
姐是三个月前大哥从湖北秘密接来的。
马黑鹰这番粗话,吴家耀听了自然是不入耳,“手枪”一指,说:“闭嘴!”
马黑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着急地说:“大哥,说句不中听的话,咱们明
天是个啥样儿还不知道呢,你却对这么个小毛丫头上心得很。到底是党国的前途
重要,还是那丫头重要?”
吴家耀火了,嚯地站起,拍着桌子说:“你懂什么?!”
马黑鹰小眼迷瞪不吱声了。
不过还真得感谢马黑鹰这番话,直到这时吴家耀才仿佛醒来。是啊,为了一
个不识抬举的小女子,他竟然差点误了正经事!这会儿解放军小分队怕是已经朝
这边来了,他怎么还能坐在这里不动弹?失职啊!吴家耀取了一条毛巾递给马黑
鹰,放缓了语气说:“你觉得我现在很开心是不是?三弟呀,我这心里像着火!
可是火气再大也烧不开奶茶,性急的人成不了好猎手,不着急的人却能逮住兔子,
这句维吾尔族谚语你听说过吧?姓陶的那老东西要当懦夫,我岂能跟着他举白旗?
吴家耀堂堂黄埔生,蒋委员长器重我,胡长官提携我,我得对得起党国,就是打
到最后一颗子弹,我也要为党国尽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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