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节:化剑(13)
王春来深知刘铁的心思,小声说:“铁团长,咱们干吗听他们瞎扯淡,咱们
去亚其看看!”
是啊,自己大老远地来了,岂能从亚其边儿上绕过去。一不做,二不休,刀
山火海老子也要闯!干完了,卷铺盖走人都成,看谁能咬掉我的卵子!反正咱没
接到上级的通知,权当不知道起义这回事!这么一想,刘铁便谢绝了这餐美食,
匆匆带着大伙上路。他们在三道河子附近选了个避风处,弄来一些枯树枝,点起
篝火吃饭。跑了大半天路,战士们又渴又饿,都有些埋怨,说铁团长干吗拒绝人
家的红烧肉。刘铁说,我们是来报仇的,吃了这红烧肉,就没精神头了。这时机
要员小梁捏着一页纸跑来,说:“铁团长,酒泉来电!”
接过那页纸,刘铁想,坏了!如果说刚才那个国民党矮个军官在扯淡,那么
这回白纸黑字,是自己的组织郑重其事发来的电报。上级表扬刘铁的小分队胜利
完成了护送黄金的任务,有力地支持了新疆的和平解放;同时告之,新疆的十万
国民党已于今日通电起义,让他们就地待命。
刘铁仿佛被人从谷顶推到了悬崖,整个儿碎了。老天爷啊,铁娃子发过誓,
一定要为清风岭冤死的弟兄报仇!可是现在,铁娃子没法子啦,铁娃子找的那仨
狗起义啦!铁娃子手里这杆枪没用啦!喝下一壶酒,刘铁倒在沙坡上,悲愤的泪
水哗哗流淌。依稀听到嘻嘻哈哈的笑闹声,叮叮当当的碰碗声,还有踢踢踏踏的
舞步声。火光飘过一张张红彤彤的脸,火光把人影歪歪扭扭拉长在地上。“噢!
噢!噢!新疆和平解放!”“嗨!嗨!嗨!我们不打仗!”“哟!哟!哟!回家
抱婆娘!”有人编起了“枪杆诗”,喊得热火朝天。是啊,战士们早都盼着战争
结束,过安稳日子。刘铁又何尝不想,但是和平解放了,也就意味着他刘铁不能
再报仇了。天哪,紧赶慢赶还是慢了半拍!
渐渐地,欢呼声远去,刘铁什么也听不到了。
星月模糊,戈壁死寂。
五
要理会刘铁此番报仇的心切,就不能不说说他与吴家耀哥仨儿的关系和历史
渊源。刘铁同这哥仨的仇,其实是同一个人的仇,别人不过是一种浅层次的关联,
只有他——俞天白,才是矛盾的主体。
刘铁生于陕西汉中,汉中在陕西南部,隔着一架山是四川。那一年,三岁的
刘铁跟着父母逃难到四川大巴山,父母死于军阀混战,他被一个戏班子从雪地救
出。据说那是个百年不遇的寒天,冻死许多穷人,连狗都不能幸免,这孩子竟然
活着,戏班班主便说这是个“铁娃”,命硬,收养了他。铁娃子果然是有些不同
寻常,听别人唱戏,一遍就能记下词曲;大翻小翻、耍刀弄棍更是不在话下,那
股子灵劲儿铁劲儿,就连比他大得多的学徒也愣是没法比,六岁时在台上就跑得
嘀溜转了。老班主看中了这是块好坯子,除了教他唱,还教他一些杂耍,以望日
后做摇钱树。一次,四川当地一个俞姓财主给少爷过生日,要办堂会,请戏班子
到府上。考虑到寿星是个孩子,班主便带了铁娃子去。
一进门,先被轮椅上的寿星吓住了。
此少爷又瘦又小,半闭着眼,病猫子似的,裹一块大布蜷在奶妈怀里。一问,
十岁了,细胳膊细腿上满是紫红色的东西,疙里疙瘩,能吓死人。原来这孩子叫
添百(不断添丁,子孙兴旺之意),为老爷和桃园的一个丫头所生,是俞老爷惟
一的儿子。之前老爷有过五子,均夭折,没活过十五岁的。得的是一种病,身上
长疙瘩,动不动流血流脓。不知请了多少郎中,治不了,说是血有问题。有了添
百后,俞老爷相当重视,无奈这孩子也是个病秧子,体弱多病不说,还孤僻少言。
就是聪明,三岁时能背诵唐诗宋词,五岁能下棋,并写得一手好小楷,连老先生
都惊叹。老爷好生喜欢,同时忧虑更甚。这一次少爷又病了,一连多日话说不得,
饭咽不下,命悬一线,危在旦夕。算命先生算了一卦,让老爷赶紧到民间选了个
命硬的孩子来“压邪”,可这样的孩子上哪儿去找?俞老爷正愁这事呢,现在送
上门一个。你看那台上的铁娃子,玩起铁环来不要命,躺在地上,人在转,头上、
手上、脚上也呼啦啦地转,满场的人看着那飞花似的铁环,屏住呼吸,生怕惊扰
了他。忽然,奶妈怀里那个气息奄奄的寿星睁开了眼,指着台上咯咯地笑了,说,
我要跟他玩儿!这大约就是一种缘分吧。表演结束,俞老爷给班主付了优厚的报
酬,并跟班主说,这铁娃给我留下,要多少银子,您只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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