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节:化剑(18)
俞天白出得门,一股冷风从背后袭来,挟着呜呜的箫声。从葡萄架望去,后
院的雕花铁门里有一个淡紫色身影在摇曳,黑缎子似的长发飘起飘落。俞天白略
一停顿,牵着马离去。这个淡紫色的身影应该是薛小姐,几天前他从雨夜中找回
她时,她就穿着这裙子。此时听到这幽怨的箫声,俞天白心里涌出一丝担忧,可
怜的姑娘,她一定在为自己的不幸命运而哭泣!俞天白啊,你为什么要把她找回
来,你这是把她往一座牢狱里送啊。以后的事实证明,俞天白的某些预感是对的,
他替他的大哥找回这个叫薛紫苏的女孩儿,其实是把她给害了。这是后话。
亚其县的礼拜天是维吾尔族人的巴扎天(巴扎,即集市)。清晨,当最后一
颗星从天幕隐去,一弯月牙便赫然指向苍穹。那是清真寺的蓝月亮,从幽深狭窄
的羊肠小巷里探出,从石榴花和无花果背后升起。随着阿訇悠远的召唤,小城从
睡梦中醒来,鸽群高飞,车马摇响一片铃铛。新的一天开始了。
巴扎天是一个疯狂的民间节日,通往城东的道路从早到晚升腾着波浪似的黄
尘。叮铃当啷的驴车马车,以及浩浩荡荡的牛羊,踏着高亢的民歌,一路走着跳
着,近了,又远了。要是没什么要紧事做,俞天白礼拜天会骑着他的大白马,走
在这热腾腾的小街上。小街从东到西,铺子一个挨一个,拥挤而混乱,却有一匹
银白的马踏着贵族的步伐从容不迫地走着。马背上的主人穿着挺括的国军军装,
皮靴油黑锃亮,金丝眼镜闪着洁净的光,显得那么儒雅不凡,甚至连他的白手套
都让这条街上的人好奇又艳羡。这里的人都知道他是骑兵团团长,他总骑着白马
来这儿接送他的女儿,一个长着褐色眼睛、亚麻色卷头发的俄罗斯混血儿,她叫
莱丽,只有三岁,寄放在卡佳大婶家。
对于这条小街,俞天白始终有一种说不清的感情,既陌生又亲切。说她陌生,
是因为她是一条真正的民族街,她小到一副马掌,一粒石头,都是具有历史感的,
积淀着一个民族的文化,透射着民族的喜怒哀乐。这对一个汉人来说,的确是遥
远的。尽管在新疆待了也有几个年头,可是他从来没有深入它们,更听不懂它们
在说些什么。不过又很奇怪,他却是熟悉它们的气味的。闭上眼,都能分得清哪
是珠宝作坊、乐器作坊和花帽作坊,还有土陶、染织、铁皮等五花八门的作坊。
每个作坊的气味是不一样的,吆喝声也不一样。只要细听,从这些声音里你能掂
出卖主的心情。俞天白是个少言的人,即使对自己心爱的妻子,他也不会说太多
话。但是他却又那么迷恋这各种各样的声音,每次骑着马穿行在这沸腾的人潮中,
他都会有说不出的感动。啊,多好听的声音,自己正活在一个健康美好的人群中
呢。巴扎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总是能让他暂时忘却了孤独。
但是今天街上冷清清的,好多店铺关门,老乡们知道要打仗了。前一阵部队
在城边修建防御工事,不断弄些人来干活,老乡们很怕,能躲的都躲出去了。突
然,白马一声嘶鸣,朝街边靠去。俞天白睁开眼,前面一群士兵押着几个老乡吆
喝着过去。一群男男女女从身边跑过,喊,国民党抓人了,快跑啊。天哪,怎么
又抓起人来了。
俞天白满腹心事回到家时,妻子薇拉刚把女儿从保姆家接回来。这是个俄罗
斯女人,穿着高统靴、黄呢裙,白衬衣束在腰间,丰满而匀称,她是旅部医院军
医。看见丈夫进门,薇拉美丽的褐色眼睛闪过惊喜,上前接过提包,问:“天白,
你没事吧?”
俞天白摇摇头,说:“莱丽怎么啦?”
莱丽可怜巴巴站在卧室床前,眼泪鼻涕一大把,看见父亲进来,指着壁柜,
说:“娃娃……”
俞天白看看壁柜前的板凳,马上明白了,莱丽是为了取俄罗斯套娃。那只檀
香木彩绘套娃是薇拉儿时的玩具,莱丽喜欢这个“娃娃”,无奈薇拉就是不肯让
她玩。薇拉在这件事上显得超乎寻常的固执,连俞天白也没办法。俞天白从衣帽
架上取下缀着蝴蝶结的红纱帽,说:“莱丽乖,爸爸带你出去看鸽子,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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