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节:化剑(39)
俞天白朝门外看了看,忧心忡忡。
俞天白和这女孩儿的关系,似乎从一开始就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四个
多月前,俞天白去解忧别墅给吴家耀送一份工事设计图纸,经过葡萄架下时,看
见草丛里躺着一管箫。俞天白拾起细看,斑斑点点,光滑无比,是由一根泪竹做
的。如此精美的物件,是什么人遗落在了这里?俞天白握在手中,想还是送到管
家吴妈那里。谁知却是那么不巧,吴妈正气势汹汹地责骂两个丫头,问她们为何
没看好小姐让她跑了,赶快去找!整座大院都惶惶然了,原本要见他的吴家耀也
改变了计划,没出来见他。俞天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那称作小姐的人
是谁,他把那管箫放下就走了。刚走了两步,就听到吴妈愤怒的声音,说,啥破
管管,成天价呜呜地鬼叫,她给谁哭丧?贱货!接着好像有一只鸟从自己耳边飞
过,咚地栽进前面一摊水中!俞天白看清了,是他刚才拣的那管箫,他隐约感到,
这大概是那位小姐的东西。俞天白对音乐没有什么特别爱好,但他知道箫声是一
种动听的声音。而这管箫竹节分明,纤纤之身流淌着冰冷的泪珠儿,应该称得上
绝美了,为什么要扔了呢。俞天白下马,再次拣回箫,抖了抖上面的泥水,插在
了马笼头上。回去后,他用镊子夹着酒精棉细细擦洗了两遍,用一条白手帕包好,
锁进了抽屉。做这一切,没有别的想法,就是不忍让一个美丽的东西被遗弃掉。
可是不久,他就听说解忧别墅的仆人们在大院里四处寻箫的事儿,因为那小
姐回来了,小姐要她的箫。吴妈是装聋作哑。吴家耀有一次跟俞天白闲谈,问他
何处能买到一管箫,泪竹做的箫?俞天白一头冷汗,好不恐慌。他很想说,他在
解忧别墅拣到一管箫,泪箫!可是不知为什么竟没说出来。当时没说出口,就意
味着以后也无法说出口,世界上很多事都是这样的。如此一来,这管箫就成了一
段故事,一个尴尬的情结,藏在了俞天白心底。许多时候,他一个人坐在黄昏里,
四周一片阒静,拉上窗帘,他会悄悄打开抽屉。一管箫捧在手里,那点点滴滴的
泪珠啊,便一颗一颗顺着指尖滑落,彻骨的冰冷呵。无人知道,在这个社会变革
的动乱时期,泪箫成了俞天白心情的寄托。当然,偶尔俞天白也会想像一下那位
小姐——箫的主人,她是何人,她同吴家耀究竟什么关系?
直到吴家耀告诉他们他要结婚,俞天白便明白无误了,箫的主人原来是大哥
的女人,叫薛紫苏。婚礼那一天,新娘不翼而飞,俞天白错愕中更加焦灼。他揣
上那管箫连夜奔走,似乎是在寻找一位自己早已熟识的老朋友。夜色漆黑,风雨
加交,俞天白骑在马上心口咚咚地跳,有一把火在烧。一向沉稳冷静的俞天白,
这个时候不仅不像一个军事指挥员,而倒更像是一个鲁莽的小伙,凭的全是感觉。
他朝着一个方向飞奔、飞奔,他相信那路的尽头就有她!那一整天俞天白马不停
蹄,直到夜幕洒落,他和他的马疲惫至极,一起跌在河里。他的头撞在石头上,
当时就血流如注,昏了过去。过了很久,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箫!一个满身泥
水的女孩儿坐在他身边吹箫,膝下放着一只红十字标志的药箱。他哆哆嗦嗦摸衣
袋,箫没了。他问,你是谁?她说,我就是你要找的人,这箫的主人!
就这样,他们回到亚其。与其说是他“押”她回来的,不如说是她送他回来
的。他受伤了。过了很长时间,俞天白都不能相信这是一个真实的事情,而不是
想像中的故事。姑娘呵,俞天白对不起你!
二
亚其城里的民居多是伊斯兰风格的,门户沿街而开,彩绘门上雕着星月和花
卉等装饰性图案,屋顶矗立着哨楼似的小房。路两侧栽着很多白杨树,初冬的时
候,那树呈青灰色,极其肃穆,一棵挨一棵,箭一般指向天空。这使得妖娆了一
夏的亚其有了某种端庄和秩序。解放军先头部队的战士们暂时居住在一些老乡废
弃的院房里。
从东到西,一段一岗。刘铁查哨来到一座院落前,哨兵向他敬礼。刘铁捏了
捏哨兵的袖子,问,冷么?哨兵说,不冷!刘铁知道其实他们是冷的,来的时候
穿的是单衣,顶多两件,没想到新疆的初冬已寒气逼人。早晚温差大,又是露宿,
这些小伙子睡觉没哪个是老实的,所以刘铁每天夜里都要起来给大伙盖被子,把
那些不听话的手和脚塞进被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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