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节:化剑(61)
一九五○年的一月似乎格外的冷,干冷。往年这个时候已下了十来场雪了,
骑马出去,白茫茫一片,干干净净,看着倒也入目。可今年不知咋了,愣是没雪。
这不下雪的天就像不长草的地,牧人们预感到草场要秃了,这好比得了病的母狗
那颗癞痢头,要多难看有多难看。难看不怕,就怕牲口的日子不好过。牲口的日
子不好过,人的日子也不会好过了。
下雪的事,刘铁还不是太担心,他望着远方白皑皑的乌帕尔雪山想,到春播
还有一阵子,老天爷总会做出安排,不然那山上咋会有那么多积雪。刘铁眼下最
愁的是,拉犁的牲口不够,愁吃喝拉撒。为赶今春按时播种,所有部队都是匆匆
开进荒原,前期的准备也顶多是用废战车、旧炮筒打一些铁锨和坎土曼,人手一
把都做不到。所以进了戈壁滩,好多事儿堆到一块儿,住的问题尤为突出。人员
多,帐篷少,晚上不少战士是天当被,地当床。这新疆的冬天不像内地只是冷点,
戈壁滩风大,一晚上下来人全僵了,连尿都尿不出来。
刘铁动了一番脑筋,想出一个办法来。他想,在延安我们能在黄土坡坡上掘
窑洞,省工省料,还冬暖夏凉。在这儿,有这么大片的地,何不造些地下宫殿—
—把地挖个三两米深,七八米见方,上面搭些胡杨树枝和红柳芦苇,不就成了嘛!
刘铁的地下宫殿就这样诞生了。
有窝总比没窝强,刘铁这些政工干部觉得挺受用,就是难为了俞天白那帮起
义官兵。这种又阴又潮、连腰都直不起来的地方连狗窝都不如,怎么能叫宫殿?
地窝子嘛。关于地窝子,头天晚上就传出好多笑话。说俞天白夜里出去小解,没
戴眼镜,回来时一脚踏进了某个女医生宿舍的窗户,恍惚中还以为陷进了共军的
埋伏圈,大叫“共军、共军”,被下面的女医生给接住了。刘铁觉得邢保财讲的
这个故事有些夸大其词,医疗队住的是帐篷,怎么可能踏进窗户去?俞天白要踏
也只能是踏进他老婆薇拉的被窝。不过这头天夜里走错房、上错床的事却是真的。
一模一样的地窝子,密密麻麻一片,屋里也都是一张挨一张的麦草地铺,谁住哪
屋,谁睡哪床,黑咕隆咚的,就连这些当兵的也辨不清个东南西北呢。
地窝子好也罢,孬也罢,总之还是推广开去,在荒原成了一道独特的景观。
刘铁为了提高地窝子的知名度,还特意在一片向阳坡地上建了一座豪华地窝子,
插了面五星红旗,作为九团首脑机关。它比一般地窝子要高要大,有两个四方的
大窗户,这好比一张脸上有了眼睛,显得比较正常。其它地窝子的窗户都是开在
顶上的,只有屁股大。豪华地窝子一时间吸引了众多参观者,报上还登出照片,
说这是解放军在荒原的一大独创,具有划时代的意义!
除了豪华地窝子,刘铁式的厕所也被人所称道。这些用洁白的芦苇做栅栏的
露天厕所遍布各营连,方方正正,规格一致,一眼看过去竟有些美丽。刘铁颁布
了一条规定,不许士兵们乱屙乱尿,种庄稼要肥料,肥水不流外人田。
刘铁好生乐了一阵,住和拉的问题总算解决了。
三
吃喝却是个大问题,眼下粮食严重不足,吃水的问题也比较尖锐。
夏米力是条季节性河流,她从乌帕尔雪山深处流出,源头在哪儿,这里的人
谁都说不上,据说很远很远。但人们知道她一年中有大半年是枯的,有了雪她才
得以润养,丰满好看;没了雪,干瘪得就像老太太似的。夏米力河真是很老了,
老到无人知道她的年龄,她的年龄就是她的长度。她几乎围着乌帕尔山,围着黑
戈壁,围着亚其县和另外几个县,绕了一大圈。这中间,她的胳膊腿还被扯出去
好远,现在它们全都不能动了,跟那里的胡杨和房屋一道变成了荒漠。
只剩下这段身体的主干,在苍白的日光下,闪着一层银灰。垦荒的部队现在
全靠它提供生活用水。厚厚的冰层,打个小小的窟窿,水桶上上下下,牛车来来
去去,勉强解决周围几个团官兵的吃水问题。从九团出去,拉一趟水至少得俩钟
头,这么多人每天需要多少水,一个连派一辆牛车专门拉水都供不上。派得再多
不可能,因为开荒需要牲口,拉犁需要牲口,所有的运输也要靠牛马。各营连于
是做出规定,洗脸刷牙每人每天分一茶缸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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