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节:家世乡里(4)
胡父细小处仍是悖谬,他深知农桑辛苦,自己也能下田耕作,采桑饲蚕,更
精于制茶选茶,可他均不能全心全意对待,对日常柴米油盐浑然无心机,家务事
平时只由女人做主,自己出外帮人收茶鉴别茶叶,一去半月一月,家中需钱用或
有事,胡母还得差人去找。常时在外,倒不是吃喝玩乐,胡父自奉惟谨,平日仅
一袭半旧布长衫,足登布鞋,他只是热心人情交际,可又不善冗谈清谈,与人对
面相坐,出语生涩,忍不住时还要呛人,但骂人的秽亵语从不出口。家里状况日
益艰难,他有心却无意,逢有人请,立刻带上一班人马赶去凑热闹唱戏,他是绍
兴大班、莲花落全会,丝竹琴弦件件拿得起,乐而忘忧。这样的当家人,家业怎
能不坏?家中日常门面勉强可撑持,一旦有事只能典当举债,有一笔债直到胡兰
成在汪伪政府当官时才了清。
胡父五十八岁死于胃溃疡,胡兰成称之为荡子病。他这不是讽刺。胡兰成说
胡村人,虽然从兴旺转为败落,可有过几十年工商业经历,胡村人与一意在田上
耕耘的农人还是不同,性格上要来得洒脱。这" 洒脱" ,用在胡父身上很传神,
若再进一步,那就是" 荡子" 了。
" 荡子" ,在胡兰成并不是个恶称,而只是行为洒脱、不羁于常事常情的人,
或许无益于治家成业,却能与人与社会相宜相悦,江山美人总属情于荡子。他用
" 荡子" 比父,也常用以自比,父亲是荡子,他自己也是荡子,父亲是乡间的荡
子,他是社会时代的荡子,在社会上浮沉起伏,虽曾风云一时,最终亡命于海外。
父子两人在性情上是一脉相承的。
胡兰成母亲吴氏,叫什么名字,胡兰成不清楚。中国传统女名不彰,未出嫁
时只有父母师长叫,出嫁后则随丈夫姓氏叫,可做儿子的居然不知道母亲名字倒
是少见。长期随祖母生活的侄女青芸知道,曾告诉过他,他仍记不真切,依稀像
是叫菊花。吴氏是填房,比丈夫要大一岁。
我母亲在家着短袄长裤,但出台门到溪边浣衣必系裙子,在堂前纺棉花亦系
裙子,不但对外客,连族中长辈,堂房叔伯经过台门外进来檐头坐坐,她亦奉茶
敬尽。她从不轻易到邻家,亦从不道人长短。房族里或亲戚的女眷来,我母亲陪
坐说话,惟是清嘉,亦令人不厌。
……
母亲教我:" 小人要坐有坐相,立有立相,走路不可油头蚂拐。" 因为她自
己就是人相极好的。小时我每跟她去溪边,去桑园茶山,去傅家山下小舅舅家,
还伴她去过浦庙。平时只见她在灶间,楼上楼下及堂前走动,现在却陌上多少行
人,她走路这样安稳,没有一点夸张,亦只是人与天地为三才,日月丽于天,江
河丽于地,而她的人则在天地间,与世人莫失莫忘,仙龄永昌。她在家里,是洗
出衣裳或饲过蚕,稍有一刻空,就自己泡一碗茶吃吃,我在傍嬉戏,见母亲一人
坐得这样端正,室中洒落悠闲,只觉有道之世真是可以垂衣裳而治。[8]
胡兰成对父亲的回忆大略而概要,对母亲的回忆却是细腻而深情,相隔几十
年仍异常清晰。他记得被母亲抱在手里看月亮、看星星,母亲指点着月亮星星教
他儿歌,唱当地乡间的小曲俗调。母亲教他学念:" 月亮婆婆的的拜,拜到明年
有世界" ,教他念:" 世界大,杀只老雄鹅,请请外婆吃,外婆勿要吃,戒橱角
头抗抗咚,隔壁婆娘偷偷吃咚哉,嘴巴吃得油罗罗,屁股打得阿唷唷。"
胡兰成小时候笨拙,不似其他小孩口齿伶俐,应答讨大人欢喜,他是开口不
易,应对也拙讷,与小伙伴玩耍常常吃亏,幼时他的头长得特别大,头重脚轻,
淘气打架立脚不稳,倒在地上的总是他。平时自己走路,一跑快也会摔跤,额上
肿起瘀青块,母亲总是用烧酒黄栀浸湿了纸给他敷贴。
在家里,他是个听话的好孩子。家境艰难,子女又多,母亲不会娇惯,他也
不缠母亲,反能像家乡俗话说的" 会替大人手脚" 。母亲缝补衣裳、在堂前纳鞋
底,他在旁边一边嬉戏一边给母亲递剪刀、穿针线。母亲煮饭上灶,他就到后面
帮忙烧火。母亲去河边洗衣,他提篮拿着捣衣杵,得得地走在母亲前面。天好出
太阳,门场前晒谷晒菜,母亲叫他照管,他拿着根木棍安安静静地坐在门槛上,
见有鸡来就赶开。稍稍大一点,母亲就教他剪桑叶,嘱咐他先把桑叶理齐了再剪,
若饲乌毛蚕,桑叶要剪得细,乌毛蚕的嘴巴小。母亲又叫他到溪边洗白菜,叮嘱
要挖开菜叶洗干净。带他上山采茶,母亲叫他仔细,一支采干净再采下一支。母
亲教做事,也是教做人,从日常生活小事琐事上教,由自己去领悟。母亲说:"
靠教是教不好的。" 意思是指,靠教只能一步一趋,人不能事事教,时时教,还
得要自己去体会领悟,推及其他。母亲差他到桥头豆腐店买酱油,三文钱半碗,
双手端着走,他生怕泼翻,眼睛盯紧碗里,可忍不住一步一荡,到得家门,已泼
翻得所剩无几。母亲赶过来接下,笑骂道:" 你要眼睛看路,不可望牢碗里。"
他事情做得不对,母亲不责备,只是微微地笑,是宽爱也是鼓励,可不管做事做
得怎样好,母亲却是从来不夸奖。胡兰成回顾自己做事不因毁誉而扰乱心境,即
由此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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