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节:永远的张爱玲(10)
我是受过思想训练的人,对凡百东西皆要在理论上通过了才能承认。我给爱
玲看我的论文,她却说这样体系严密,不如解散的好,我亦果然把来解散了,驱
使万物如军队,原来不如让万物解甲归田,一路有言笑。我且又被名词术语禁制
住,有钱有势我不怕,但对公定的学术界权威我胆怯。一次我竟然敢说出《红楼
梦》、《西游记》胜过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或歌德的《浮士德》,爱玲
却平然答道,当然是《红楼梦》、《西游记》好。[17]
张爱玲成了他永远的文章宗师。
胡兰成以后著书多种,都努力在追步张爱玲,力图达到或超越她的高度,尽
管文章类型不同,取得是完美、精致、和谐的标准。没有张爱玲,他自认不会写
《山河岁月》,也不会写他的《今生今世》。他本以为《山河岁月》可及得上了,
可看到了张爱玲大陆解放后写的《赤地之恋》,他自感还是及不上。
这,是他看走了眼。他将《赤地之恋》看作写大陆解放后社会现象的最高之
作,其实这部作品政治领先压倒了艺术,压到了艺术几至没有,所描摹的现实成
了赤裸裸的虚假。这一时期张爱玲创作的其他作品基本上也可作如是观。张爱玲
最好的作品还是她的《传奇》,《传奇》中的《金锁记》和《倾城之恋》。说张
爱玲天才,也是指她的艺术才华在瞬间急速和集束地闪耀爆发,以后的作品只是
余光残烬中的闪烁了。当然,说《赤地之恋》不好,也不就是指胡兰成的《山河
岁月》怎么出色。
有些地方他没看走眼,比如,他早年在名为《皂隶·清客与来者》一文中称
赞张爱玲的《封锁》" 非常洗练" ," 简直是写的一篇诗" ,然后评价道:" 我
喜爱这作品的精致如同一串珠链,但也为它的太精致而顾虑,以为,倘若写更巨
幅的作品,像时代的纪念碑式的工程那样,或者还需要加上笨重的钢骨与粗糙的
水泥的。" 可张爱玲不久在《自己的文章》中却写道:" 一般所说的' 时代的纪
念碑' 那样的作品,我是写不出来的,也不打算尝试,因为现在似乎还没有这样
集中的客观题材。我甚至只是写些男女间的小事情,我的作品里没有战争,也没
有革命。"
原来人们以为,这是张爱玲回应迅雨(傅雷)《论张爱玲的小说》中对她的
批评,现在根据胡兰成和张爱玲两文发表的杂志和时间以及这一句" 时代的纪念
碑" 来看,可以判断张爱玲回应的是胡兰成[18]。胡兰成说得本不错,张爱玲说
得也不错,不是自谦,张爱玲的笔调确写不出" 时代的纪念碑" 。但胡兰成真正
与张爱玲相识相爱后,却像是不再有信心坚持以往这一看法,从他看走了眼,从
他以后认为《赤地之恋》简直可比索尔仁尼琴的《古拉格群岛》,他大概认为张
爱玲是可以写" 时代的纪念碑" 式的作品的。
由张爱玲,胡兰成还有几项具体的得益。简单地说就是:
其一,张爱玲肯定中国地方戏曲以及民歌野调的价值,这些原本是胡兰成自
小就熟悉的,但他没有自信,经由张爱玲的提醒和强调,他才重新有了信心。
其二,他自觉不自觉地学用张爱玲的句式,蕴藉,淡泊,语带微讽,多用短
句单句,段落间过渡快,自成一体。他在写《山河岁月》时,常常感觉到沾染了
张爱玲的笔调,曾笑自己说" 吃张的馋唾水了" 。
其三,那就是行文中不避方言俗语。如上面这句" 吃张的馋唾水了" ,本有
现成的相当的一句" 拾其余唾" ,但他不用。
张爱玲是好此道的,最多用的就是上海一地的方言,说自己以自己文章为稀
罕:" 稀奇弗杀" ,上面引过的她与胡兰成读古乐府诗," 夫婿从门来,斜倚西
北眄" ,张爱玲笑解" 眄" 字,就是上海话中的" 眼睛描发描发" ,确是准确而
生动。
胡兰成在与张爱玲相识前,文中绝少方言俗语,而到写《今生今世》,却是
无章不有,使用了大量的上海方言俗语,不懂沪语的不会懂,只能联系上下文猜
出个大概意思,猜出了,也不会懂得其中所包含的全部情绪和特别意味。如: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