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节：跨出中南海(45)

　　“那是在延安吗？”斯诺问道。

　　毛泽东说，在延安也是这样，他的一个警卫员在长征途中被打死。另外还有
过几次死里逃生。按照辩证法的规律，一切斗争最后都必须得到解决，地球上人
的生存斗争也是这样。

　　其实，毛泽东也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有欲的凡人，当每一个人迈入老年人
的行列时，总是不可回避地要碰到死亡的话题。但他从来不回避这个话题，直到
逝世那一刻都保持自若的安详神态。有一次，工作人员听见毛泽东又说起“七十
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的民谚，心里很难受，就安慰主席：“主席，您
的身体底子好，如果有病就好好治疗，会好的。”毛泽东反而不高兴，说：“你
们这是违背自然规律，有生就有死，人都是要死的，不死才是屁话！”新中国成
立初期，毛泽东就提倡中央领导人死后火化，并且带头第一个在火化的决议书上
签名。

　　斯诺看到毛泽东这么不忌讳死亡这个话题，感到很钦佩。他风趣地说：“正
由于阎王放过你的性命，才成全了也许是中国历史上最杰出的事业。”

　　接着，他们又谈到了中国的“神”的问题。

　　毛泽东说：“我的母亲就是一个虔诚的佛教徒，经常不断地拜佛。小时候，
我是站在她一边的。我父亲是不信佛的，我反对我的父亲。有一天我父亲经过一
片树林，碰上了一只老虎，他吓坏了，跑回家就烧香供神。”

　　说到这里，毛泽东道出了很精彩的几句话：“中国人碰到不顺利时就信神，
生病时就信神，没有病了也就不信神了。”

　　“你认为中国有神吗？”斯诺问。

　　毛泽东的回答是肯定的，还说，不仅有山神、门神、灶神，还有几百万人信
伊斯兰教，几百万人信佛教，还有基督徒，还有人真的相信喇嘛教。

　　斯诺是一个资深记者，他提出的问题有时十分尖锐、深刻。他对毛泽东说：
“人类创造了自己的历史，但他是按照他的环境来创造的。你已经从根本上改变
了中国的环境。很多人不晓得，在比较安逸的条件下培养出来的年轻一代将来会
做出些什么来，你对这个问题是怎么想的? ”

　　毛泽东实事求是地说，他也不可能知道。他不相信有谁能够确有把握地知道。
他认为，有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是革命继续向着共产主义发展。另一种可能是青
年人否定革命而干坏事；同帝国主义讲和，让蒋介石集团的残余分子回到大陆，
站到国内仍然存在的极少数反革命分子一边去。当然，他不希望发生反革命，但
将来的事情要由将来的后代去决定，而且按照我们不能预见的条件去决定。从长
远来看，将来的后代应当比我们更有知识，正像资产阶级民主时期的人比封建时
期的人更有知识一样。他们的判断，而不是我们的判断将起决定作用。今天的青
年和未来的青年将按照他们自己的价值标准来评价革命的工作。

　　毛泽东的声音低下去了，他半合上了眼睛。他说，人类在这个地球上的处境
变化得越来越快了，从现在起1000年之后，所有我们这些人，甚至马克思、恩格
斯和列宁都在内，大概会显得相当可笑吧。

　　当他们结束了会谈，斯诺站起来告别时，毛泽东要斯诺转达他向美国人民的
致意，并且祝他们进步。

　　斯诺握着毛泽东的手依依不舍地说：“我们还会见面的。”

　　临别时，毛泽东嘱咐斯诺要谨慎小心，并且意味深长地引用了一句中国的格
言：“天有不测风云。”

　　“天有不测风云”，这是对谁说的呢？是指当时的国际风云吗？还是指中国
的政治风云？还是在叮嘱斯诺好自为之？

　　尽管斯诺一再辞谢，毛泽东还是把斯诺送到门口，看他上了车。毛泽东在零
度以下的北京冬夜，没穿大衣，一个人站在那里，以中国传统方式，向斯诺挥手
告别。

　　车子开动后，斯诺望见毛泽东挺直了身体，徐步转身，走进了人民大会堂。

　　斯诺成为“文化大革命”以来第一个走上城楼的美国人，他和毛泽东的正面
合影登在人民日报的头版。这个含蓄的信号，美国人显然没有猜透其中的深意。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