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节:沈阳守备(5)
很快,刘学蓉就弄出了一桌饭菜。侯公纯仔细一看,有不少山野菜,碗里面
也都是高粱、小米,没有大米、白面。
然而桌子的正中央却有一只鸡,侯公纯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刘学蓉将家里养的
鸡杀了一只——这些鸡都是母鸡,她们平常是靠这些母鸡下蛋来补贴家用的。
侯公纯倒是没有动筷子,却不停地将盘子里那只鸡往女儿的碗里夹,侯敏接
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很是尴尬。
侯公纯略略坐了一会儿,便走出了这个房子,他忽然感觉天空灰蒙蒙的,几
乎快滴出水来。
他的眼泪也忍不住要流下来了。
侯公纯回到家,瞒着韩英芳将家中的钱拿出一部分,让人送到了女儿那里,
也算尽了一点心意。
由于国民政府集中兵力进攻延安及山东解放区,导致后方兵力空虚,一九四
七年六月,刘伯承、邓小平率领大军强渡黄河,千里挺进大别山;陈毅、粟裕领
导下的华东野战军挺进豫皖苏;陈赓、谢富治兵团挺进豫西,直接威胁国民政府
的统治中心——南京和武汉。
不可否认,在各个战场上,国民党的军队已经陷入了颓势,再也没有战争开
始时候的那种气势了。
七月十七日至九月十三日,中共中央工委在河北省建屏县(今平山县)西柏
坡村召开党的全国土地会议,刘少奇主持会议并作了报告和总结。会议通过了
《中国土地法大纲》,十月十日,由中共中央公布实行。土地法大纲规定了没收
地主阶级土地、按人口平均分配土地,是在全国消灭封建剥削制度的纲领。为保
证土改的彻底进行和纯洁党的队伍,提高党的战斗力,会议还决定结合土改普遍
整顿党的组织。
侯公纯注意到了这个现象。
在他看来,共产党很不可理解,别人的土地也并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而是辛
勤劳动换来的。别的不说,他就是从小和父亲一起经营侯家商号,才有了钱置办
土地,自己在乡下的那田地里面其实也凝聚着全家人的心血。
可是共产党这么一来,就要无偿地将那些土地分去,那怎么得了,没有了土
地,就什么都没有了,自己一家人以后怎么活命!
况且共产党里面很是讲究家庭出身的,据说那些出身于封建官僚地主阶级的
人日子很不好过。侯家按照共产党的标准,怎么说也是官僚地主,属于要被革命
的对象。侯公纯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女儿,不知道她跟着共产党过得怎么样。
若是过得不好,还不如回到沈阳来。
不过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了,侯公纯想起了在天津见到女儿的情形:女儿倔犟
的脸庞上,挂着仇恨的眼神。他原先不知道这种仇恨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可是他
现在明白了,就是对自己家庭的不满,对于父爱的缺失来的。
侯公纯很是愧疚,然而却没有办法,他甚至连女儿在哪里都不知道,即便想
要和当年侯鸿儒死命地将他从南京带回来一样,将女儿带回来都没有可能。
侯公纯摇摇头,将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排除在外,心里却开始琢磨,若是沈
阳城都破了,之后怎么办,自己的一家都在城内,会不会被进城的共产党的军队
革命掉?
不管有没有办法,该来的还是会来,躲都躲不掉,侯公纯每天在办公室,看
着报纸,心也渐渐安定了下来。不管怎么说,自己也是国民党的官员,等到局势
糜烂到不可收拾的时候,自己还可以去南京,寻求蒋总统的庇护。
一九四七年八月二十九日,陈诚以参谋总长兼任东北行辕主任,上任后撤销
东北保安司令部,由行辕全权负责东北军事、政治。陈诚在东北进行人事大变动,
原东北保安司令杜聿明离开沈阳去北平,原副司令长官郑洞国改任行辕副主任,
但不被重用;最令东北国军将领不服的是,陈诚居然撤换了在四平击退林彪共军,
获颁青天白日勋章的陈明仁。
这让国军在东北的部队本来就不高的士气更加低迷,战事也更加不堪。侯公
纯越看越觉得惨不忍睹,整天除了去办公室,就是在家待着。
有一天,周福成找到了侯公纯,一见面,这位无论是军衔还是官职都比侯公
纯高很多的将军带着一脸苦相,拉着侯公纯的手,说道:“公纯老弟,你一定要
帮帮忙,党国在东北的部队连番打败仗,沈阳已经朝不保夕,你说什么也不能不
管啊。”
侯公纯被闹了个手忙脚乱,奇怪地问道:“我现在已经是军警督察处副处长,
城防不是我的职责范围,我就是想管也插不上手。”
周福成几乎是带着哭腔对侯公纯解释了事情的缘由。原来,自从侯公纯调任
之后,原来归属侯公纯统领的那将近一个师的保安团就开始消极怠工,上级无论
有什么命令都拖着不办。
接任的城防司令一开始并没有注意这些,然而最近战事紧迫,沈阳的城防也
被严重关注起来,现在的城防司令才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开始准备练兵。
然而这个时候他才发现,他的命令在这个师里面根本传达不下去,不是没人
理,就是有人消极怠工。他当是侯公纯搞的鬼,于是跑到周福成面前告了一状。
周福成没有办法,当前战事在前,什么都不好说,虽然他的身份、地位比侯
公纯高了不止一点,可若是侯公纯在这几个月给他来个消极怠工,沈阳的城防就
真没戏了。所以他只好放低姿态来求侯公纯。
侯公纯乐了,他没有想到,他带出来的这个保安团还真硬气,说得到做得到,
一点都不含糊,自己当时交代了他们不能和新任的长官对着干,他们也不听。
对于这个夺了自己位置的人,侯公纯倒是没有一点恨意,很快就答应了周福
成,尽力去安抚保安部队。
周福成欢天喜地地去了,侯公纯自然也就不能再在办公室坐着了。
他来到保安部队的营房,将三个团长都叫了出来。
三个团长一看是侯公纯,也明白了什么事情,当下没有做声,跟着侯公纯来
到了一个茶楼。
现在到处都在打仗,乱七八糟的,人们当然也就没有了喝茶的闲情逸致,茶
楼里面空旷得很。
三个团长坐定了,都默不作声,瞪着侯公纯等着他说话。侯公纯看着暗暗好
笑,故意做出一副威严的神态,清清嗓子,说道:“我当时怎么告诉你们的?要
配合新任长官的工作,不要故意捣乱,可你们怎么做的?不遵守命令,消极怠工。
是不是我不当你们的长官了,就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三个团长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连忙说道:“不是不是,司令,您听我说,
我们也不是真想消极怠工,这件事情您都不介意,我们还耿耿于怀干什么?”
这下侯公纯好奇了,连忙说道:“那你们是为什么?要知道共军就快打来了,
你们这个时候若是不出力,等到城破的时候,大家一起完蛋。”
一个团长叹了口气,说道:“我们也不想这样,可是那个新来的司令不管三
七二十一,先将我们的军饷扣了一半。我们这些军官还好说,下面的士兵可是惨
了,有的连饭都吃不饱。”
另一个团长说道:“是啊,司令,您在的时候什么时候出现过这种情况!可
是换一个人,全都变了,要吃的没吃的,要穿的没穿的,兄弟们实在是活不下去,
才出此下策的。”
侯公纯默然了,他忽然想起了当年在重庆,第一次看到那些满脸菜色、浑身
褴褛的青年学生作训团的时候。他不明白,为什么到了这种关键的时候,还有人
把手伸向他们赖以生存的士兵。
若是没有了这些士兵,等到共产党进城的时候,他们的钱还能是自己的么?
恐怕早就被共产了。
他们将长城拆完了,恐怕才会发现,自己的所有防护措施都已经被自己毁掉
了。
侯公纯不知道这些人怎么想的,可是现在也不能说什么了,只有叹了口气说
道:“现在局势怎么样,谁也说不准,可是现在共产党得势却是真的。你们要消
极怠工,可不必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你们可是在第一线打仗的,稍稍不留神,
性命就没了。”
三个团长也叹了口气,“我们也不想这样,可平常的时候,谁还管我们的死
活?只有打仗的时候他们才知道我们重要——现在若是不反抗,就等着饿死:反
抗了,到时候战死还能落个为国殉职的名声,又有什么不好?”
“命都没了,还要名声干什么!”侯公纯叹了口气,却也知道,这些士兵实
在是被逼得活不下去了,若非如此,断然不会在这个关键时刻做出这种事情的。
这件事最终也没有谈出什么结果,看样子那位新来的上官确实伤了这些士兵
的心,他们原本不高的要求在这些官僚的手中也变成了一种奢望。
一个人在活不下去的时候,他还能做些什么?
除了造反,就已经没有别的路了。
而这些士兵也都已经没有别的路了。
侯公纯无法将这个结果向周福成江报,周福成永远无法理解。在他看来,侯
公纯只要不能让这些士兵恢复以前的样子,就是故意找借口捣乱,故意跟他过不
去。
“由他去好了。”侯公纯暗自叹息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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