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节：富贵长安梦(3)
“约定午时，”老头手指天上说，“现已日头偏西，茶喝了两壶，仍不见你
人影。你可知道，秦末时候的张子房，在圯桥下遇见黄石公，约定五日后五更时
分，到桥下传授兵书。只因张子房来迟，又约了五日。连着去了两次，张子房扑
空，到第三次，张子房半夜就去等候，这才习得兵法，辅佐汉高祖平定天下，封
为留侯。”
老头儿引经据典，杜子春愈发急躁，不禁叫道：“我可不是来论史的，我是
来搞钱的。”
“搞钱？”老头儿左右鼻孔喷出两团粗气，怒道，“定是你以为我拿不出钱，
因而迟疑晚到。”
“我何苦助你。”杜子春欲解释，话没出口，老头又说，“你且回去，如今
银子没了。”
杜子春面如土色，如坠冰窟，万分懊悔，万分自责，原本三万两银子眼看到
手，生让一顿饭给误了。
“要不，我也五日之后再来。”杜子春想起老头儿方才讲的历史段子。
老头儿不做声。
“您老放心，张子房半夜来，我压根儿就不走，挨这儿扎下，露宿五天，等
您。”
老头儿依旧不做声。
杜子春心中又止不住翻腾，莫非这老头儿原本就没钱，恰好我来晚了，以此
遮掩？不，若是没钱，他又何故在此等我？总不会只为戏弄于我。
“罢，罢，罢。”老头儿看透杜子春心思，开口说，“若不给你钱，你要说
我不讲信用，传出去，我不好做人。你随我来。”
杜子春跟随老头儿进了西廊下一间房内。
老头儿打开壁橱，白花花惹眼光芒直射杜子春双目，杜子春使劲揉眼，揉了
又揉，瞧清楚是银子，拿手去摸，不是纸糊的元宝，结结实实一水的真货，五十
两一锭，一点一数，整整六百个，足足三万两。
杜子春站在原地，人就傻了。
“拿去，做些营生。”老头儿语重心长地说，“莫要辜负了我一番心意。”
杜子春机械点头，实际一字没听清。美梦成真，是突如其来的刺激，脑细胞
早被搅成了一锅烂粥。
3
阳光格外灿烂。
杜子春一肚子春天，前日阴霾情绪一扫而空，整个人由头发丝儿爽到脚趾尖
儿。好半天回过神，想起跟老头儿道谢，老头儿已不见踪影。
杜子春也顾不得感激，找来三十多个脚夫，把三万两银子挑回家去。
老婆韦氏见杜子春满载银子而归，脸上笑容密集，水都泼不进针插不到，恨
不能扑进元宝堆里打滚游泳，晃荡一身肥肉钱海里徜徉，那叫一美。
翌日一早，杜子春买骏马，购新衣，雇人手，准备离开长安，回老家扬州安
居乐业。临走，杜子春有意到亲友家眷跟前炫耀一番——你等小人，耻笑我是败
家之子，料我再无发迹之日，却不曾想到，瓦片尚有翻身时，何况我杜子春。先
前我富有时，你等吃我拿我，落魄时竟无一人扶贫，什么至亲友朋，落到钱上，
全他妈扯淡。如今我又阔了，断然不让你等沾我一丝一毫！
几大箱银子装上马车，杜子春带上老婆韦氏，出了长安东都门，往扬州去。
马好人勤，一路超速，追了别人马尾，也不道歉，扔银子当赔偿，欢快前行。
到了扬州老家，杜子春一刻不得闲，先前变卖的老家宅院统统高价收回，又
置新地盖新房，修葺后花园，造假山，挖鱼塘，添花鸟；韦氏则忙着买衣物，买
首饰，加用人，狂打扮，有用没用的各种家什，花银子买来往府里堆。三餐菜肴，
极尽奢华，燕窝汤漱口，鱼翅饭喂猫，吃食再昂贵，当天有剩必倒掉，绝不过夜，
一切追求新鲜、高档。夫妻二人赛着花钱，相当默契，有一种报复受穷日子的强
烈快感。
扬州老家有些人不认得杜子春，有些认得。不管认得不认得，见他挥金如土，
是个豪放财主，无不趋奉，争相攀附。献媚不打折，讨好当奉送，唯恐巴结不上。
杜子春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昔日毛病一点儿没跑，冻在骨子里，此番虚荣
作祟，恶习不自觉融化、散开、流淌全身，仍旧豢养门客，家中吃喝，歌舞升平，
忘情欢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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