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毛泽东登上天安门城楼，检阅百万革命大军。康生授意红卫兵四处揪
    “叛徒”。刘少奇手持宪法，严肃地阻止自己的孩子参与红卫兵组织的抄
    家行动。

    进入8月份以来，北京一直持续高温。大自然似乎也有灵性，与“文化大革命”
一阵高过一阵的热浪配合得天衣无缝。
    天气虽然炎热，但却挡不住全国各地涌向北京的人流。6月10日，刘少奇等人在
杭州向毛泽东汇报北京的形势时，曾谈到过每天都有成百上千外地学生来到中南海
接待室，反映“文化大革命”的情况，给交通、住宿、饮食各方面都带来了很大压
力。当时，毛泽东轻松地将手一拂，毫不担忧地说：
    “学生们要去北京，应该赞成，应该免费，到北京大闹一场才高兴呀！”
    此言一出，进北京顿时成了时髦的“革命”行动。上百万青年学生把北京大小
旅店、招待所、大中学教育、体育馆甚至仓库都挤得满满的，他们要吃，要喝，还
要革命，一切要求必须满足。他们可是毛主席请来的客人，谁敢不恭敬呢？
    8月18日这天，太阳刚刚从地平线上升起来，天安门广场上就已经是人群如海，
红旗如林，绵延十几里长的东西长安街上，五色杂阵的旗帜和各式各样的标语牌到
处可见。
    按气象部门的预报，这一天的气温在摄氏34度以上。这可是个大热天，但心中
揣着一团火的青年学生们全然不顾这些，早早地就集合起来。他们已经得到了消息，
毛主席将亲自出来接见红卫兵小将。
    这个大会是毛泽东提出要召开的，名义上是“庆祝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实
际上是庆祝中共八届十一中全会胜利闭幕，动员全员开展“文化大革命”。
    头一天晚上，刘少奇破天荒地早早就睡下了。他已经接到通知，让他登上天安
门。
    头一天晚上，林彪也特地叮嘱他的秘书，务必掌握好第二天早上的出发时间，
必须要比毛泽东早到一两分钟，以便在城墙下的电梯旁等候毛泽东。至于那本他从
来不读也从来不随身带的《毛主席语录》，不用叮嘱秘书也会为他准备好，等到他
在众人面前一上一下地挥动完了，又会回到秘书手中。
    上午7时30分，大会正式开始。
    毛泽东出人意外地穿上了一身草绿色的军装，出现在天安门城楼上。林彪亦步
亦趋地跟随在他的左右。
    路透社记者白尔杰在报道中说：“这是中国共产党1957年国庆日停止纯军事检
阅以来最具有战斗性的集会。而毛泽东穿上军装则暗示着这场“文化大革命”是一
场反对异己分子的生死斗争。
    与我们视角不同的外国人的感觉也许是正确的。
    这位白尔杰先生又注意到，尽管刘少奇在天安门城楼上站在毛泽东身旁不远地
方，中间只隔一个林彪，但从新华社大会报道中公布的中央政治局常委的排名看，
刘少奇已经降到了后边。这其实等于向国内外公开宣布了中央政治局常委改选后的
结果。
    站在雄伟的天安门城楼上，检阅着数以百万计的文化革命大军，毛泽东的心情
格外兴奋。他一边向行进中的游行队伍挥手，一边对身旁的林彪说：
    “这个运动规模很大，确实是群众发动起来了，对全国人民的思想革命化有很
大的意义呀！”
    按照事先的安排，师大女附中的一个红卫兵登上天安门，给毛泽东戴上了一个
红色“红卫兵”袖章。毛泽东亲切地和她握手。当毛泽东举起戴着这个红袖章的胳
膊向群众挥手时，城楼上下的红卫兵欣喜若狂，有的竟一蹦尺把高。
    红卫兵们孩子气的举动似乎使毛泽东的情绪受到了感染，他动了感情，也忘了
休息。有一次他站立的时间太长了，还是保健护士把他催进了休息室。进了休息室，
他也无法让自己安静下来，他还要接见红卫兵代表。北大的、北大附中的，清华附
中的、四中的，凡是在当时有一点儿名气的红卫兵小将，都荣幸地见到了伟大领袖
毛主席，亲耳聆听到了毛主席鼓励造反的号召。
    

    很少有人注意到刘少奇，也没有人知道降职以来第一次上天安门的刘少奇是什
么心情。休息的时候，他就在靠边的一把藤椅上坐下来，一面默默地抽烟，一面拿
起一张报纸随意翻看。
    中共中央联络部副部长伍修权走过来，与他攀谈了几句。刘少奇指了指报纸说：
“我把北京大学聂元梓的大字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实在看不出它的意义为什么比
巴黎公社宣言还重大。”
    伍修权无法作答，笑了笑走了。
    刘少奇没有发现，一道阴冷的目光正从不远处向他射过来。
    康生一见到刘少奇也登上了天安门，气就不打一处来。虽说他在党内的排名已
经落在自己后边，但毕竟还是党和国家的领导人，还有东山再起的可能。既然康生
已经赤裸裸地向他开战了，就非要把他彻底打倒不可。
    忽然，他看见天津南开大学的红卫兵代表出现在天安门城楼上，不由得灵机一
动，走进身后的休息室，掏出自来水笔，写了一张条子：
    “你们要尽快查查各单位、各部门的叛徒。”
    接到了中央文革小组顾问康生的亲笔指示，南开大学红卫兵的头头们又惊又喜。
他们立即召开紧急会议，研究如何贯彻康生的指示。接下来又以最快的速度，成立
起一个七八十人的“抓叛徒战斗队”。他们每人手持一份翻印过的康生指示，任意
冲进有关部门，查阅解放前的敌伪报纸，抄寻机密档案。
    这伙红卫兵到底没有让康生的期望落空，在一张1936年的旧报纸上找到了由簿
一波、安子文、刘澜涛等人签名的“反共启事”。他们如获至宝，马上呈报给康生。
    在人民大会堂的小会议室里，康生接见了南开大学红卫兵的代表。他拍着他们
的肩膀，笑眯眯地说：“你们立了大功了！这是一个大叛徒集团，都是埋藏在党内
的定时炸弹。不过，’把他们揪出来，才是开头，还要继续努力。还有没揪出来的
呢！”
    康生没有告诉那些人，这件事情中央早已有过结论。他还要利用他们的年轻无
知，继续揪“叛徒”，直至把刘少奇秋出来。不过，’这份材料还是有用处的，他
可以抓住它大做文章。
    9月16日，康生亲自提笔给毛泽东写去一封信：“我长期怀疑少奇同志要安子文、
簿一波等人自首出狱的决定。”“最近我找人翻阅了1936年8、9月的北京报纸，从
他们所登报的‘反共启事’来看，证明这一决定是完全错误的，是一个反共的决定。”
“少奇的决定，使这些人反共叛党合法化了。”随信还附上了有关报纸的影印件。
    毛泽东当时井不同意康生的这个说法，可以作为证明的材料是，这一年年底，
西北局就红卫兵追查刘澜涛出狱问题向中央写了请示报告，周恩来代表党中央做了
批复：“请向南开大学卫东红卫兵和西安炮打司令部战斗队同学说明，他们揭发的
刘澜涛同志出狱的问题，中央是知道的。”周恩来还专门写了一封信给毛泽东：
“当时确为少奇同志代表中央所决定，七大、八大又均已审查过，故中央必须承认
知道此事。”毛泽东当即批准了周恩来所拟的批复。
    消息闭塞的刘少奇直到第二年才听说这件事，马上意识到事关重大，马上提笔
给毛泽东写去一份申诉材料，并把底稿妥善地保管起来。这份材料究竟能起多大作
用，那就不得而知了。
    那天，写完了申诉材料，已经是凌晨时分了。刘少奇按照以往的习惯，来到外
边的院子里散步。
    如今的中南海福禄居比原来安静多了。
    中共八届十一中全会结束后，刘少奇由过去的紧张忙碌一下子变为清闲无事，
开会、外出等活动急剧减少。他可以整天整天地呆在家里，有充分时间看书看报，
阅读材料，也有更多的时间去回忆往事。
    那是1936年4月的一天，中共北方局组织部长柯庆施来到刘少奇住处汇报工作。
    柯庆施告诉刘少奇，北平市内北海公园西侧，西什库教堂旁边，有一条狭小、
僻静的胡同，叫草岚子胡同。胡同里有一个从外表看很不起眼的院落，这个院子叫
做北平军人反省分院，是国民党在北方集中关押政治犯的监狱，人们通常叫它草岚
子监狱。1931年，北方地区的共产党组织两次遭到破坏，一批中共干部先后被捕，
陆续押解到这里。他们在狱中同敌人进行了坚贞不屈的斗争。到1936年的时候，还
有60多位同志继续关押在草岚子监狱，其中有：安子文、薄一波、刘澜涛、杨献珍、
殷鉴、周仲英、周启敦、刘亚雄、胡锡奎、刘锡五、张友清等。他们的刑期多数已
经坐满，但不履行一个手续，就不能出狱。
    在介绍了这批同志的情况后，柯庆施请示刘少奇：“是否可以履行一个手续让
这些同志出狱？”
    刘少奇马上明白了这件事情的重要性和急迫性。内战时期王明的“左”倾路线
使白区党组织大部分受到破坏，这批幸存下来的干部极为宝贵。虽然草岚子监狱里
的这些同志他都不认识，只有一个担任过顺直省委书记的殷鉴他稍微知道一点，但
他觉得，作为中共中央代表机关的北方局，必须尽力保护和营救这批同志。尤其是
目前，日本侵略者近期进攻华北已不可避免，如果让这批干部落入日寇之手，将很
难生还。再者，华北地区抗日斗争形势日趋发展，迫切需要大量有斗争经验的干部。
如能将狱中的这些具有长期白区工作、城市工作经历的同志营救出来，派去进行各
项开拓性的工作，正好可以解决当前干部奇缺的问题，这明显有利于党的事业。当
然，这样做关系重大，是在特定条件下的一种特殊措施，必须请示中央才行。
    刘少奇首先征求了柯庆施的意见，因为他是组织部长，主管这方面的工作。
    “你的意见如何？”
    “可以让狱中的同志履行一个手续出狱。”柯庆施回答。
    于是，刘少奇很快将这个情况写信报告中共中央，还把狱中同志提出的三个条
件也附上，请中央决定。
    在陕北主持中共中央B％工作的总书记张闻天，接到了刘少奇的报告后，当即和
当时也在陕北的中共中央主要领导同志商量，决定予以批准。张闻天还代表中共中
央在狱中干部提出的三个请求条件上签字同意。
    1936年6月，刘少奇接到中共中央批复，很是高兴，立即将这件事交待给柯庆施，
要他迅速办理。
    经过一段时间的联络，在柯庆施和徐冰、孔祥祯、魏文伯等人的共同配合努力
下，这批关在草岚子监狱的干部分九批先后履行有关手续出狱。他们出狱后，被中
共组织陆续分配到急需的对敌斗争岗位上。华北地区由于有这些同志投入工作，缓
解了干部缺乏的状况，加强了中共在白区的领导力量。这些同志有一些还参加了党
的七大、八大。
    想到这里，刘少奇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多虑了。这件事情中央多次做过审查，还
有许多档案材料可以证明，总不会因为个别人颠倒黑白就真的黑白颠倒了吧！

    8月18日大会后，红卫兵运动犹如脱缰的野马，爆炸般地向全国各地扩散、奔腾。
青年学生已是狂热透顶，成千上万地群众也莫明其妙地卷进了“文化大革命”的漩
涡，身不由己地跟着疯转。
    红卫兵们首先在大破“四旧”中找到了用武之地。
    破“四旧”的提法来源于林彪5月18日的讲话，接着由6月1日《人民日报》的社
论《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第一次明确肯定下来。“四旧”（就是旧思想、旧文化、
旧风俗、旧习惯）是一个极其复杂的社会现象，决不是“革命造反”所能“破”得
了的。在6月27日中共中央召开的民主人士座谈会上，刘少奇以非常理智的头脑指出：
破四旧不是一下子可以做到的，是个长期斗争过程，不能太急。可惜的是，如此正
确的意见在当时却根本没有人听得进去。
    红卫兵破“四旧”先从改名开始，北京协和医院改成了“反帝医院”。南昌市
有着140多年历史的黄庆红药栈被改成“灭资药店”，正好与对面的“兴无商店”遥
相呼应。乌鲁木齐的鸿春园饭庄改成了工农兵餐饮部。
    改了没几天，红卫兵就觉得这太不过瘾了。他们开始剪烫过的头发，剪长辫子，
剪漂亮的裙子，烧戏装、毁文物，很快又发展到抄家、打人，解散民主党派，斗争
民主人士。河南洛阳龙门石窟里的佛像价值连城，红卫兵却不管这一套，三下五除
二就砸掉了无数个小佛的头。
    红卫兵浪潮也波及到了刘少奇家里。正上中学的平平、源源、亭亭3个孩子也成
了红卫兵，他们也要用行动表明自己能跟上形势。
    有一次，几个孩子找到刘少奇的秘书，对他说：“现在社会上都在破‘四旧’，
查抄封、资、修的东西，我爸爸书房里那些书里面一定也有封、资、修的东西，怎
么办？”
    “那么多书一下子分不清楚，听说中办有一个统一部署，就听人家的吧！”秘
书找到个理由，把孩子们搪塞过去。
    过了几天，他们又回到了家里兴致勃勃地讲起抄家的事情，有个孩子跟人家抄
了一回家，还以为是参加了“革命行动”，讲起来十分兴奋。
    别人的事管不了，但对自己的儿女却不能不管，长辈要对他们负责。当刘少奇
听孩子们说到红卫兵组织通知晚上还要去抄家时，当即阻止道：“不要去！”
    吃过晚饭，刘少奇把儿女们叫到办公室。他从书架上拿下一本《中华人民共和
国宪法》，指给他们看宪法的有关条文，说：“你们破‘四旧’，我不反对，但不
能去抄家、打人。我是国家主席，必须对宪法负责。许多民主人士，跟我们党合作
了几十年，是我们多年统战工作的重要成果，来之不易呀！不能使它毁于一旦。现
在，由于我的处境，不能拦阻你们，你们也拦不住别人。但是我要对你们讲清楚，
要对你们负责。”
    “既然抄家是违反宪法的，为什么中央不立即制止，中央文革小组还鼓动学生
去干？”一个孩子向爸爸提出了这个问题。
    “这么大的群众运动一下子不好约束，我想很快就会得到纠正的。总而言之，
你们不要去干违法的事。”
    孩子们虽然风闻爸爸犯了错误，但他们心目中的父亲仍是崇高的、权威的。他
们相信爸爸说的话，从此再也没有去参加抄家。
    破“四旧”的风潮还没有过去，大串联又哄然而起。9月5日，中共中央、国务
院还专门下发了一个通知，允许各学生有组织地来北京，来往乘车一律免费，到京
后的伙食、住宿也不要钱，全部由国家财政开支。与此相呼应的是，毛泽东不断地
在北京接见红卫兵，谁不想到北京亲眼看一看伟大的领袖毛主席呀！中央还几次派
北京红卫兵到全国各地，散布“革命的火种”。这样来回一折腾，就造成了数以千
万计的红卫兵在全国范围内无序流动的今古奇观。
    刘少奇的几个孩子也想跟着去串联。平平年龄小，害怕父母不让自己去，就偷
偷地向郝苗叔叔要了粮票和路费，一个人挎起背包就去了南方。
    平平这么有闯荡精神，和刘少奇的有意培养很难分开。
    那是1965年的夏天，刘少奇给正在河北省定兴县参加“四清”运动的王光美写
了一封信，准备让平平给她妈妈送去。他特地告诉工作人员，谁也不要帮她买火车
票，也不要用车去送，更不要通知王光美或工作队的人去车站接，就让她自己去。
    秘书有些放心不去：“平平年纪还小9又没出过远门……”
    他刚说了一句，刘少奇就打断了他的话：“正因为她没出过远门，我才让她这
样做，孩子们不能什么都依靠大人给他们安排得妥妥贴贴的。要让他们自己去闯，
才能得到锻炼。老是让他们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这不是爱护他们，而是害了他们。”
    说到这里，刘少奇停顿了一下，语气有些缓和下来：“对小孩子，一是要管，
二是要放。管什么？不好好学习要管，品德不好要管，没有礼貌要管。放什么？我
认为能够培养他们吃苦耐劳精神的事情，能使他们经风雨见世面的事情，都要大胆
地放手让他们去干。要锻炼他们的劳动观念，提高他们自己管理自己的能力。这样
可能跌些跤子，受些挫折，但对他们会有好处，对他们健康成长会有帮助的。”
    刘少奇说到做到，果真让那一年才16岁的平平一个人离开了中南海。
    当平平独自乘火车来到了定兴县，突然出现在王光美面前时，她简直被惊呆了，
在场的人更感到惊奇，都抢着问是谁把她送来的。
    平平自豪地说：“是我自己来的，谁也没有送，我爸爸让我这样做的。”
    一位国家主席，竟能用这样的方法教育孩子，使在场的人无不钦佩。
    这一次平平又一个人出门了，反倒使刘少奇担起心来。他不是为出远门的孩子
担心，而是作为国家主席，在为国家财政担心。他知道，这么一个大串联要花掉数
以亿计的金钱呀！作为父亲，他又为与自己孩子一般大的那些红卫兵们担心，这种
只放不管的方法对他们的成长有什么好处呢？
    对于这种不要法制和秩序，鼓动不诸世事的学生娃娃们胡闹的做法，刘少奇实
在理解不了，但是他无能为力。他现在说话没有人肯听了！
    咳！他摇了摇头，轻轻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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