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江

　　出兵不数日，大军就抵达鸭绿江西。鸭绿江是明朝和朝鲜交界江，过江就属于
朝鲜地界了。这时节大江近岸处虽已结起了薄冰，但还不能走人，只能船渡。大军
到前，李如松已提前命令当地官府准备渡江船只。大军一到，就看到江西岸排了大
大小小几百艘船只，发令官一声令下，全军按队伍前后顺序开始渡江。

　　这一日天气阴沉，北风甚劲。人站在江边，风就把披风吹得直鼓起来，江面上
风浪自然不小。所幸当地官府征用的多是民间大船，梢公舵手也都是当地渔民，深
知鸭绿江地理水势，一船一船稳稳地把军队送到对岸。

　　给几位东征最高指挥官准备的是当地知府自用的一条大官船。刘黄裳站在船头，
披襟当风，望向对岸青山隐隐，胸臆纵横。再看江上士兵船只虽多，渡江时忙而不
乱，井井有条，浩荡大江之上只有北风声、旌旗猎猎声、薄冰块撞击船只的丁冬声
和梢公桨橹击水的破水声此起彼伏，大小军兵军纪严明，绝无半点喧哗。不由得对
李如松的指挥更加佩服。回看舱中李如松，却只是独自坐在角落里望向舱外，满脸
肃毅，望而生畏，与誓师时的豪放气概大不相同。

　　“子茂，一人独坐，有什么心事啊？”刘黄裳走过去问道。

　　“刘大人，”李如松没有绕圈子，“末将在想誓师时被提到的沈惟敬手上的那
道圣旨。”

　　“子茂是担心圣上朝令夕改出尔反尔？”宋应昌突然插入问道。

　　“宋大人低声！”刘黄裳胆子显然没有他们两个大，听到说皇帝的坏话就吓得
厉害，赶紧制止，挥手把身边的兵士全都到甲板上去，最后亲自来把舱门关得紧紧
的。

　　宋应昌苦笑道：“谁都知道伴君如伴虎，尤其是如今这位天子，果然是聪明睿
智，可是事情可也坏在天子的聪明睿智上了。”

　　“就说天子幼年时江陵张居正阁老辅政十年，功勋卓著，张阁老临终前还金口
说会格外看顾阁老家人——可是阁老一过世，不到半年，圣上一翻脸，张家就被抄
家，几个儿子自杀的自杀，流配的流配……唉，这次东征，本来圣上是听信石星与
倭国和谈，一力主张和谈解决，就像你们也看到，不但给了那个主管议和的沈惟敬
游击将军的头衔，据说还给了一道便宜从事的秘旨。”

　　“可是和谈初步结果出来，圣上一看倭寇狂妄过甚，马上转向出兵解决，祖副
总兵失利，大明威望遥遥欲坠，更把朝廷逼上绝路，圣上除了增兵讨伐以外更无其
他办法向大明列祖列宗交代。眼下圣意严峻，出兵攻必要克，战必要胜，所幸此次
圣上受了张相和本官的保举，挑选贤侄你这样的大将为帅，大破倭寇也是易事，不
过子茂肩上的担子可不轻啊。”

　　“宋大人所言极是。”刘黄裳点头表示赞成。

　　李如松望着两人，叹道：“不瞒少司马和刘大人，沙场征战，如松自当统帅三
军，奋勇向前。但是战场变化无常，胜负也不是一日可就。如今这东征能否战胜敌
人尚在未知，如松就怕战事稍有拖延，朝中言官御使捕风捉影，交章弹劾，皇上圣
聪一旦听信小人谗言而被蒙蔽，则大势去矣。如松个人进退全不足计，但是朝鲜局
面，恐怕就更不可以收拾，且不说朝鲜能否恢复，倭寇重兵之下，我军军心一乱，
被倭寇趁势追击，这四万大军有几人还能回到家园都不可知了。”

　　舱内沉默了，只听见外边汩汩的江水声。宋应昌和刘黄裳对望了一眼，一通话
对宋应昌真是当头棒喝，他自任经略出朝以来，颇是自大，以为朝鲜军事失败，只
因朝鲜国小，不堪一战。而明军出动大军四万，更有李如松这样的猛将在，小小倭
寇何足挂齿。但是没想到作为军事主官的李如松却看到更深远的一步：其实胜利的
关键在于大明朝廷自己是否团结。万一朝廷决策发生变化，对前线的将士的士气来
说可是致命的打击，后果如何还真不敢想象。

　　宋应昌沉吟了良久，抬头对李如松道：“贤侄且请宽心，圣上现在是龙霆震怒，
大破倭寇之前，圣上火气是不会消除的。以本官看来，只要朝廷不插手，沈惟敬那
泼皮闹不出大风浪。他就算有秘旨，我们有更新的且是圣上诏告天下的征讨圣旨压
他。他如然敢上报朝廷，扰乱视听，本官别的不敢担保，朝中赵相、张相那里本官
自当一力疏通，力保朝中不起风波，入朝之后所有战事安排，一切听由子茂处置，
本官和刘监军绝不干涉。”

　　“少司马知遇之恩，如松铭记五内！”

　　刘黄裳奋然道：“子茂尽管放心，有宋大人和下官在，绝不会放任那些小人胡
乱作祟。大小将士在朝鲜战场上所有功劳，下官必定一一记录在案，论功行赏之时
定向圣上如实呈奏。”

　　“多谢监军大人！”

　　宋应昌突然问道：“誓师那天，贤侄喝问虞二取圣旨来看，结果幸而没有。若
有，当如何是好？”

　　“我军誓师仪式绝不可阻挡。”李如松毫不犹豫地说道：“况‘将在外，君命
有所不受’，假设那厮真有秘旨出示，末将也不理他，拼得日后被圣上责怪，也要
先斩后奏，砍了那厮以振奋我军士气。”

　　“哈哈，子茂是学战国时司马穰苴借杀伐立威而有意斩这厮啊，看来就算他真
有秘旨也保不了他狗头。”宋应昌赞道，三人相视大笑。

　　刘黄裳一时兴起，振衣疾行到船头甲板，向旁行的大小船只大声振臂疾呼道：
“我大明将士听真：这次援朝东征，关系我大明天朝声威，兄弟们打仗都要拼命向
前，一定要恢复朝鲜，剿灭倭奴！让朝鲜小国和倭寇看看我大明勇士的好身手！大
家要努力抢夺头功！东征有功的立功封侯只在眼下，高官厚禄，衣锦还乡，朝廷绝
不吝啬，就看兄弟们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万岁！”“万岁！”“恢复朝鲜，剿灭倭奴！”宽阔的鸭绿江上的欢呼声到
处响起。

　　李如松坐在舱内，心情感奋到了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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