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围

　　一夜血战，天色渐明。山上明军折损过半，只剩下一千多人，再也没有力量下
山进行反击。但是日军的损失更大，一日一夜的战斗，六千多日军士兵死在这个小
小的碧蹄馆战斗中。一夜之间又有小野成幸、伽罗间弥兵卫、手岛狼之助等十多个
将领在战斗中被杀。

　　看着一个个日军将领的尸体从前线抬下来，黑田长政和羽柴秀胜不住地吸冷气，
这些人，都是日军中有名的武士，在日本战国的战场上纵横驰骋，罕遇敌手，如今
却变成一具具毫无生气的冰冷尸体横躺在地上。

　　又一个将领的尸体被抬下来了。众人围上去看，这回死的是老将小早川隆景的
亲信部将横山景义。

　　“谁杀的？”一夜未眠的老将小早川隆景红着眼问道：声音沙哑。

　　“是明将李如柏。”一个退下来的偏将回答。

　　“啊——！”太多的伤亡，让一直维持着贵族风度的小早川隆景再也忍受不住，
一把扔掉团扇，凸着眼珠子，挥舞着倭刀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全军冲锋！就是踩，
也要把碧蹄馆踩平！”

　　全体日军敖敖地嚎叫着，在主帅的指挥下发起最大规模的攻击。不仅大举攻击
进出碧蹄馆的驿道，很多士兵甚至直接从山坡上爬将上来。

　　山上剩下的明军等经过一夜大战，人困马乏。看着日军漫地蝗虫般密密麻麻的
大规模出击，上到李如松，下至普通士兵，所有的人脸色铁青。

　　李如松情知山上所有人的生死，都在这最后一搏，当下不顾疲劳，振臂扬声大
呼：“兄弟们，一定要顶住！绝不能丢掉阵地！”

　　查大受也指着山下高声骂道：“日你妈妈的倭奴！只要俺还有一口气在，就不
会让你们上来半步！”

　　明军士兵也知这次如果让日军冲上山来，那是有死无生的结局，没有一个人退
缩，所有人都奋不顾身冲到最前线出力死战。

　　火器打完了，把列阵的战车推下山去；战车推完了，抬山坡上的大石头砸；石
头扔完了，用刀枪近战；刀枪折了，英勇的明军士兵就徒手肉搏；很多明军士兵受
了重伤还扑上去用牙齿紧紧咬住对手，抱着对手滚下山去。

　　太阳升上来了，给大地洒落一层朝晖。然而在碧蹄馆，这个杀声震天的早晨却
是分外血腥。山上山下，两支军队极其混乱地纠缠撕杀，地上到处飞溅着鲜血和白
骨，到处弥漫着死亡的气息。

　　李如松的黄金索子甲被砍破半幅，战马也已被日军砍伤，干脆下马步战。查大
受浑身污血，根本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像头受伤的猛虎，看到日军就扑上
去一通猛砍。李如梅和李如柏也受了伤，来不及包裹伤口，麻木而机械地挥舞着兵
刃和杀上山来的日军拼死格斗。没人计算身边有多少士兵阵亡，还剩下几个人，每
个人都只想着一件事：那就是杀死面前的倭寇！杀死旁边最近的倭寇！杀死冲上山
来的每一个倭寇！

　　就是靠这样的一股信念支持着，明军发挥了每一个士兵的最大战斗力，寸步不
让。日军几次攻上山坡，都在明军顽强的战斗下被杀退，只在山上留下数百具残缺
不全的尸体。明军的旗帜被打成了碎布条，几乎看不出任何颜色和字迹，但是大旗
杆却还在阵地上空巍然屹立！

　　明军的阵地就是以大旗杆为中心，进行着激烈的抵抗。阵地在战斗中一点点缩
小，李如松的眉关越锁越紧。这时李如梅砍死交战的日军士兵，冲过来大声吼道：
“大哥，要守不住了，你是主帅，不能有失！快带剩下的士兵杀出去吧，我来断后！”

　　旁边的查大受正和四五个日军士兵交手，连说话的时间也没，大声地“哼”了
一声表示同意。

　　“五弟！”李如柏奋力架住一个日军士兵的长刀，飞起一脚把他踢倒，大声道
：“不行！我军兵力太少，现在就是突围出去了也会被倭奴再围上的。”

　　李如松挥枪拨打开两个日军的长刀攻势，回头赞赏地看了李如柏一眼，大声道
：“五弟，你二哥说得对！现在不能鲁莽突围，坚持到午时！杨元副总兵的救兵就
快来了！”最后两句声音尤其大，是为了鼓舞山上剩余士兵。开城来救援前，他的
确下令杨元祖承训等兼程赶往开城，也下令让他们分出部分兵力前来救援。但是现
在日军把碧蹄馆重重围困，不要说明军援兵中午能不能冲进包围圈来，就是现在手
下这点筋疲力尽兵力能不能再坚持到中午，等到援军，他心里也没底了。但是现在
决不能让士兵听到一点点打击士气的消息，只能用最后的意志硬顶着，用言语作最
大的鼓舞。

　　最后的战斗是最惨烈的。看着身边的士兵一个个在眼前倒下，李如松只能感受
到强烈的痛苦，刺骨的寒冷和从来没有过的心力交瘁从身体到精神摧残着这个统帅
的意志。能不能顶到午时也不管了，他只能咬紧牙关，用手里的钢枪和宝剑一次次
地招架格挡着面前敌人的乱刀。

　　最危殆的时候，明军投入战斗的仅余几百残兵。

　　就在李如松几乎要绝望的时候，日军阵地一角突然发出一阵骚乱，一支明军铁
骑兵破浪般杀进核心。日军众偏将统领几队步兵上前阻拦，被当先的高个子主将提
刀一顿乱砍杀散。

　　还是最年轻的李如梅眼快，激动地着发抖大呼道：“大哥！是祖承训副总兵的
援兵来了！”

　　李如松也激动地大呼道：“兄弟们！全军杀下山去迎接救兵！”本已焦躁到极
点的明军士兵恍若重生，顿时鼓起十二分的勇气和精神，跟随主帅冲杀下山。

　　经过一夜和一早上苦战，日军也成了强弩之末。只有猛将久野重胜、桂五左卫
门带队勉强拦截邀击，祖承训身先士卒，当头一刀击毙桂五左卫门、又在乱军中突
阵而入，斩得久野重胜首级。

　　被这支生力军一冲击，日军斗志全无，明军铁骑到处，纷纷退缩避让，竟让明
军里应外合一举突围。

　　黑田长政气得七窍冒烟，带第三军亲兵队四千人亲自前来追赶。

　　追了不出二十里，却见前方尘土大起，似乎另有一股接应的明军。黑田长政在
马上眺望，远方隐隐然有大量旗帜涌现。

　　黑田长政吃了一惊，心下极怕是明军主力部队在此埋伏。看旗帜数量，只怕这
股明军部队不下数千人，自己冲上去未必讨得了好。赶紧圈转马头，装模作样地吩
咐左右道：“兵法说，穷寇莫追的好！”

　　观望片刻，挥刀下令收兵撤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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