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节:世俗是一堵超高的墙(5)
阮道老谋深算,强按怒火,写了封信,连同一份厚礼,派人送至钱塘,交给
阮郁。信中写道:小小既是品貌双全的才女,他并不反对这门婚事。还提醒阮郁
不可贪欢于夫妻之情而荒了学业。阮郁、小小见阮道说得通情达理,才放下心来。
又过了些时日,阮郁又接到家书,说阮道因受风寒卧床不起。小小急忙打点
行装,催阮郁回去探亲。阮郁赶回家中,见父亲安然无恙,才知道是中了计。阮
道不由阮郁分说,命家人将他关进书房,又为阮郁另择名门闺秀。
再说小小,自阮郁去后,整日足不出户,一年过去了,却不见阮郁的一点音
信。苏小小由渴望、失望到绝望,终于病倒在床上。从此以后,小小脸上少有笑
容,性情变得更为冷峻孤傲。
小小对山水的痴恋未变,只不过,她不再到热闹的景区,而专去人迹稀少之
处。这一日,时值深秋,她来到红叶满山的烟霞岩畔。忽然,见一位落魄的公子
在江边徘徊,细一看与阮郁长得有几分相似,小小不觉上前搭话。原来,这位公
子叫鲍仁,欲上京赶考,却苦于没有盘缠,无法成行。小小当即取出银钱资助鲍
仁。
鲍仁走后半年,小小又病倒了。不久,因咯血而亡,这一年她才19岁。
安葬当天,几个差人飞马来到小小家,问道:“苏姑娘在家吗?滑州刺史前
来面拜。”小小的姨妈哭道:“苏姑娘在家,只可惜睡在棺木之中。”差人大惊
失色,飞马而去。不多时,只见一人穿白衣,戴白冠,骑着白马而来,到西泠桥
边下马,步行至小小家门前,一路哭将进来。他奔到灵堂,抚棺痛哭:“苏姑娘,
为何不等我鲍仁来谢知己,就辞世而去?老天不公,为何容不得你这个有才有德
有情的奇女子!”直哭得声息全无。
姨妈含泪相劝,鲍仁道:“人之相知,贵乎知心,知我心者,唯有小小。”
他强压悲哀,按照小小的遗愿,把她安葬在离西泠桥不远的山水极佳处,墓前立
碑,上刻“钱塘苏小小之墓”。
后来,诸多到钱塘的文人骚客都自愿到苏小小墓前凭吊,于是当地人在她的
墓前修建了一个“慕才亭”,为来吊唁的人遮蔽风雨,亭上题着一副楹联:千载
芳名留古迹,六朝韵事著西泠。
传说苏小小死后,芳魂不散,常常出没于花丛林间。宋朝时,有个叫司马樨
的书生,在洛下梦一美人搴帷而歌,问其名,曰:西陵苏小小也。问歌何曲?曰
:《黄金缕》。过了五年,司马樨得到苏东坡的荐举,在秦少章幕下为官。一日,
他对秦少章说了梦到苏小小一事,秦少章感到很惊奇,就说:“苏小小的墓在西
泠,何不酹酒吊之。”司马樨果然前去寻墓拜之。当天夜里,他梦到与苏小小同
寝,苏小小说:“妾愿酬矣。”自此后,司马樨昏迷了三年,最后死在杭州,葬
于小小墓的旁边。
这个传说虽然有些令人悚然,但多少表达了人们对苏小小的怀恋与同情。
苏小小是被文人最推崇的名伎之一,后世的文人不吝笔墨,加以赞美。这其
中不乏轻薄者,但内心厚实的饱学之士也有很多,例如白居易。到钱塘的文人骚
客都会到苏小小墓前凭吊,她的资格要比苏东坡、岳飞等名人老。后人咏西湖时
总是有意无意地把这位姑娘放在前面:“苏小门前花满枝,苏公堤上女当垆”
“苏家弱柳犹含媚,岳墓乔松亦抱忠。”
在以儒教为主流的国度,一位歌伎竟如此尊贵地长久安享景仰,实在不是一
件容易的事。然而,这并非因为她的身份和才华,而是因为她的身上寄托了文人
们的梦。
苏小小的意义在于,她构成了与正统人格结构的奇特对峙。现实生活中的正
人君子们,常常压抑着自己和别人的本性,越是鸿儒高士,越需要牺牲本性。而
苏小小的一生却迥然于世俗,是文人们心中的理想状态,或者说是梦境。所以,
后代文人凭吊苏小小,不如说是对自己梦境的渴望。
苏小小身上这些冠冕堂皇的光环,是文人们自以为是地加诸的。或许苏小小
本人并不这样想,至少她不幸福。而这一切不幸来源于她的歌伎身份,虽然她的
心灵和身体都是洁净的,但却是不容于世俗社会的。即使是凭吊苏小小的名人,
或许也不过是叶公好龙似的情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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