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节:儿戏(1)
第二十二章儿戏
士兵们刚打过大战,沉沉地休息了好几日。
陶花在大王帐中沉睡数日,醒来就吃些东西,偶尔也会再哭几声,远失了往
日的活泼。她虽是巾帼中的英雄,却到底是个女子,更是个重情重义的女子,最
看不开的就是情事。
赵恒岳见她着实是伤了元神,就把一切事务都交给郑丞相,专心陪在陶花身
侧。开始时他和衣睡在地上,后来索性在帐中又搭了一张床榻,每日与陶花对床
而眠,贴身照顾她饮食起居。
再过几日,陶花也就渐渐缓过神来,也开始四处走动,练练弓箭。可是她却
有些惧怕回自己营帐,一直在大王帐中住了下来。赵恒岳待她亲密无间,又守礼
重义,有时她也想,就这样过一生也不错。若是能够不嫁给他,又由他陪伴一生,
那倒是也很可人心意;只是一想到嫁给他这个念头,立刻觉得十分怪异难以接受。
这天晚饭时分,她又吃不下饭,夹起来又放下去。
赵恒岳轻声问:“面条也不爱吃了?”
她还未回答,听见帐外似有人说话,他便问了一声:“何事?”
外面低声搅嚷一阵,有人忽然高声说道:“请大王告知公主去处。”
陶花认得是小金的声音,她掀开帐帘出来,看见帐外的侍卫正拦住小金往外
推,他却一意想求见大王。
陶花温言对他说:“我一直在大王帐中,左军之事,由秦将军定夺即可。”
小金行跪礼,“公主,这好多天将军到处找你不见,你帐中侍卫只说你不在,
却不肯说你去了何处。将军他……他今日饮酒失度,伤口裂开,这样下去,军医
说只怕右腿难以保全。还请公主宽容,见将军一面。”小金说罢伏地“咚咚”叩
头。
陶花淡淡答道:“你回去告诉他,一个人若不知爱惜自己,任谁也救不了。”
说着放下帐帘,回到帐中抱着面碗发呆。
过一会儿听见帐外没了声音,她抬头问赵恒岳:“我是不是太狠心了?”
赵恒岳摇头,“长痛不如短痛。”
陶花却彻底没了胃口,也越来越坐不住了,不停起身坐下,到处观望。
赵恒岳坐在一旁,看着她忙忙碌碌,只是不说话。
终于陶花还是一挑帐帘,回头说:“我出去走走。”他但笑不语。
她出去了片刻却又回来,可怜巴巴地问:“能不能借我套男装?不想让人认
出来。”
他指指侍卫营帐,“问他们借去,我的衣服都太显眼了。”
她讪笑:“我不好意思去。”
他淡淡一撇嘴角,出去片刻,拿了一套侍卫衣服回来。
陶花着着急急地穿,却还是对男装不够熟悉,有些笨手笨脚的。
他过来帮忙,细心帮她系带子、拉袖子,又蹲下身去帮她把裤腿挽好。
她抬腿踢踢他的肩膀,“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我也帮你挽过裤腿。”
他迅即低下头去,良久沉沉一声:“记得。”
“没想到这么快你就长大了,现在轮到你来给我挽了。”
他低着头不说话,忽然就伸臂抱住她的双腿,轻轻叫了一声“姑姑”。
陶花被他突然抱住本来有点紧张,听到这一声“姑姑”却又放松了,也就没
有推他,只是“嗯”了一声。
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你别出去了,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她笑嘻嘻推开他,“我就是去走走,很快就回来了。”
夜风寒冷,陶花悄悄走到将军帐。果然没人认出她来。
她假装有事,挑起帐帘看了看。
秦文躺在榻上,右腿伤口绷带透出鲜红血迹。
他双目紧闭,似昏似睡,没有反应,微微挑起的眉毛应愁而锁,面孔比平日
更显苍白,越发清俊得似个女子。
陶花看他不似有知,便纵容自己多站了一刻,仔仔细细把他的眉眼看了一遍。
床头燃烛的火苗忽忽跳动,映得他的睫毛也微微颤动,她的心也随着发颤。
到最后,她叹了口气,终是放下帐帘,含泪转身。
秦文在帐中睁眼,也叹了口气。
他已经知道,局面比他想象得更为艰难。
他在女人身上从未失过手,偏偏这一次,最重要的一次,却掌握不住了。
自燕子河边初见,他就牢牢记住了这个女子在马上矫健的姿态,此后多年萦
绕不忘。那时她带着一个小童在马前,后来他也多次想过,不知道那是不是她的
孩子,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经罗敷有夫。每想到此,他都会觉得懊恼。幽州阵前重
逢时,他一见那枚铁箭的来路力道就已经知道是故人重来。那一夜数位轻骑兵要
为她去城中取面,到最后其实是他自己亲驰“火云追”前往,他怕她醒得早、等
不及。这些,他没对她说过,也不打算说了。
生逢乱世,身在军中,拿什么去谈情?她,可不就是因为动了真情,时时苦
闷失措、进退两难。朝中军中政事复杂,他只敢与她演假戏。越是真心对她,就
是越是不敢谈情。他在军营里长大,沙场二十余年,刀口舔血,马下屠城,真心
早已如同荒丘白骨,被风沙掩埋得再也找不到了。
只有在那些失神的瞬间——朱雀门前她在生死之际询问他时,寂寥月夜他在
清辉中独思时,他才会偶尔想起,其实,他,一直都是喜欢她的,自初见到现在。
只是他不敢多想。
既然不敢去想情意,就只能权衡军政。当朝的公主颇有几个,却没有一个在
君前如此得宠。她手握铁箭令,与虎符相同,若是她嫁了旁人,甚至嫁了宁致远,
本朝的军政分布可就要大费考量了。
想到此,秦文暗暗咬牙。他知道,这一生最艰难的一仗,已经向他这个常胜
将军拉开了序幕。
他别无选择,必须应战。
陶花回到大王帐中,见赵恒岳正挑灯夜读兵书,并未出去巡营。她就走到他
身边讪讪站一会儿,便似被人窥破心事的少女一般。他回头笑问:“这么快就回
来了?”
她点头。
“说上话没?”
她摇头。
他放下兵书,回头拉过她的手,“你要是不开心,我陪你出去走走?”
她便转身出去,他赶紧拿了一条披风跟上来。
塞北气候干冽,空气清朗,夜月繁星都明净异常。他拿披风包住她双肩系好,
又怕被风吹开,就一路揽着她前行。帐下侍卫全都是他近身之人,早已经约略明
白,全都跟在二十丈开外。
陶花觉到冷风刺骨,就把披风解开来还给他。他坚不肯受,她说:“这件我
穿太大了,你先穿着,我这就回去取我的。”说着不容分说给他披上去。
他已经十分高大,她需要扬起手来才能够着他的肩膀。
她仰着头细心给他系好,“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就这么点高——”说着
拿手在身侧比划一下,然后抬头笑道:“我还以为你长大了最多到我肩膀呢。”
他垂眸一笑,“是,我永远长不过你,你永远是最高的,最大的,最强的—
—”陶花面上刚刚浮起得意笑容,他接着一拧她的面颊,“最不会尿裤子的!”
她还没来得及发嗔,他大笑着把她揽到披风里去,两人共衣而行,却是比刚
才还要暖和了。
自从上次两人把话挑在明处说了,陶花也就没有再像以前一样不时提醒自己
维持距离。那番谈话让她认为,她和萧照怜都变成了他的过去,只有晓虹才是他
的现在。如果萧照怜为了他的旧情而耿耿于怀,那岂不是天大的笑话?何况,一
直以来她伤心悲愤之中,他们两人同帐而居,他从无逾越,此刻就更不觉得与他
亲近有何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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