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节:诉情(2)
“我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了,我也不舍得拿重话说你。我要是想对你用强,
还用等到今天?还用得着处心积虑隐瞒你家仇的事情?当初为了让秦老夫人答应
这门亲事,我也是跟媒婆一样快踏破她家的大门了,好在后来宫变,咱们掌了权,
她再没什么推脱余地。
“不错,秦文一身好武功,人也长得俊,世家公子,文武双全,十六岁的时
候就让萧二小姐心动到私许终身。可是,他这些也都是他的家族教给他、传给他
的,你喜欢他这些,你就得接受他的家族。秦老夫人不让你进门了,你就得自己
想办法去争,你跑到我这里来发什么脾气?我早跟你说过,你的侄儿小满已经走
了,被你伤透了心,再也不回来了。他隐忍着五年相思、一心一意帮你,到最后
还要被猜疑是为了权柄、是为了什么赤龙会,那好,他就走了,反正他已经帮你
得到了秦家的婚约。现在秦家悔婚了,你跑来找我,可我不是你的侄儿小满,我
——”他转过头来盯着她,“我是想娶你的赵恒岳!”
他又把头转开,仍望着屋顶,“我知道,我没有他好,咱们俩在燕子河边第
一次遇见他时,就为这事吵架了。我的武功不如他,可我拼着受重伤,也不能输
给他;我的文采不如他,可我能每天耐心地教你认字;琴弹得也不好,可是阿陶,
你也听不懂那些东西……唉——”他说到这里叹一口气,“这么一条条说下来,
才真的知道我是没有一样及得上他,怪不得你不喜欢我。我是沿街讨饭长大的,
怎么比得过他这世家出身的贵胄天骄?我本来还以为,你跟那萧照怜不一样……”
陶花上前一步,语声中的寒意减去一些,“别这么说,我知道你对我好。只
是……”
“只是什么只是?”他的声音猛然提高了,狠狠瞪着她,“小满已经走了,
也早就跟你说清楚了。乌由阵前,你还跑到我怀里哭什么?你自己投怀送抱,还
要怪我喜欢你么?”
陶花又羞又恼,怒道:“你……你……”
“我怎么了?我从来没对你有过一分一毫的坏心眼,可你今天居然跟我说什
么胁迫强娶这种话。陶花,你给我听着,我要是真的想对你用强,你连咬断舌头
的机会都没有!”
她这是头一次听见他叫她的全名,退了一步,不知怎的有些伤心。
他急忙把眼神转开,不去看她伤心的神色,他怕自己心软。他冷冷地说:
“既然话说到这儿了,那咱们来说说今天看的这铁箭令,我就是收回你的铁箭令,
难道你还冤枉么?你拿着它们,指不定哪天就拿去调幽州军回京了!”
陶花一阵惊惶,明白他已经知道了幽州军回调的事情,她急忙辩解:“没有,
那不是我……”又赶紧改口,“不,不……那是我。”
赵恒岳一声冷笑,“是谁都不打紧。擅发军令的,跟知情不报的,全都应当
是死罪。我杀你们两个,那是我做周王的本职份内,没有灭族,那是我格外容情。”
陶花大惊,“恒岳……不,大王……”
他转过头来,半笑半恨地看着她,“你要是想让周王忘了这件事呢,也成,
过来亲亲我。你刚刚不是说你不受胁迫么?”他脸色陡地寒下来,“那咱们今天
就来试试!”
陶花低头垂目半晌,“恒岳,你别闹。”
他不答话,冷冷向外呼喝:“来人,传那几个幽州军将领来见……”
他话还没说完,陶花已经走近床边,俯下身去拿嘴唇按住他的嘴唇。
赵恒岳伸个懒腰斜着眼推开她,“我让你亲亲我,不是让你来咬我,不算!”
陶花却也已经被逼到了极限,她忽地大哭。
这份眼泪从校场比武那晚一直忍到现在,没在郑丞相跟前落,没在秦老夫人
跟前落,却是在他跟前落下来了。
她一边大哭一边数数落落念叨:“我知道自己笨,可你从来就没跟我当面说
明白过。后来出了个晓虹,你跟她那叫一个亲热,连马场都不许我进,还跟我说
你要走了,再也不回来了,你以为我那时候不伤心吗?乌由阵前我去找你,我…
…我只有你一个亲人,那我还能去找谁?契丹一战,他为我舍身,你居然都不告
诉我,这么大的事竟然故意瞒我,这算什么?柳姑娘、罗三哥……所有人都看我
的笑话!你不想让我嫁,那你就跟我直说,当着所有朝臣将领的面下场去比武,
你……你让我如何面对大家?以后,还有谁敢要我?”
“我要你!”他毫不犹豫接了这句话,伸出手来抓着她,“我要你,阿陶。
你别哭。”从来没见过她哭得这么厉害,他立刻思维混乱起来,恨不得她要什么
就给什么,她说什么就应什么。
她重重一掌打开他的手,“可我不想跟你!我要是跟了你,全天下都知道我
负心,都知道我陶花贪图权贵嫁给大王,撇下了为我一身伤病的秦将军……”
“不是,你不是贪图权贵,你是被我逼的,好不好?”他就像哄一个小孩子
一样地安慰她。
“那更不好!我陶花铁箭,打遍契丹中原,到头来屈服给一个帝王,我不受
这样的折辱!”
“阿陶,战阵之事,不是一个人说了算,你的铁箭再强,也强不过千军万马,
就当是我胁迫你吧。”
“你敢!你把我逼急了,我真的就拿铁箭令调开京郊驻军,跟他一起逃到西
北边塞去!什么大周天下,我才不管,我长在契丹,不是为了父亲才不来什么周
国!”
“阿陶,你们走不了,他还没有回到京城,我就已经亲自到京郊驻军下令,
一月之内不受虎符调遣,只听我和身边几个亲信侍卫的命令。”他随口就说了出
来,他看见她这么汹涌的眼泪已经完全失措,只想赶紧安慰她劝服她——不是她
屈服,都是他的错。
陶花却顿时呆住,瞬间浑身冰冷。她虽然在情事上和赵恒岳有分歧,但一直
在军事国事上全心信任他。他把虎符给了她一份,她心思单纯,自然也就受人之
托、忠人之事,从没有过二心,秦文提起反叛之意时,她也立刻反对了。此刻却
如兜头一盆凉水泼了下来,原来她细心保管的虎符只是虚设,原来他竟是处处防
范着她。本来,她应该知道作为臣下总不能得到君主的完全信任,总要有些防范
制约。可是此刻她竟不知为何胸中气血翻涌,头脑中混沌一团难以静心考量,只
觉冷得浑身发抖,转身就出了门。
赵恒岳立时知道失言,不顾伤势从床上跳起来追了出去。他身上伤还没好,
站都站不利落,只是拦住她轻声细语致歉,跟她说不是不信任她,自己肩负举国
安危,不敢怠慢。
陶花已经气得颤抖,心中波涛翻滚混乱不堪,恨声起来直言无忌,“你……
你原来就是这么对我的……我对你可是……可是……”她说到这里猛然顿住,她
想要说什么?
他对她怎样,已经完完全全说明白了,那么,她对他呢?她这话是要接什么
样的下文?
心里头一阵诉说不明的恐惧,陶花转身要走。赵恒岳在一怔之后,一把拉住
她臂膀再不放手。
陶花不去看他,不停转身想要甩脱他手臂,他却是更加紧紧抓住一刻也不放
松,两人就在门外争执着,谁也不肯先让步。
她渐渐焦急起来,手上使力也重了,最后是用了“推云手”去推。他竟不躲
闪,硬生生等她推到手上,一击吃痛,手被震开去。
陶花并未使足力道,否则他此刻手臂早已折断。她见他松手,立刻自随身箭
囊中取出铁箭虎符,重重掷到地上,起步便要绕行离开。
此时正是暮春,万物生机,道路两旁的草坪上也满满都是绿意。佳人的红裙
拂过草面,拂过那曾连系两人的铁箭虎符,眼看着就此割断这份信任,连裙角都
要消失不见。
赵恒岳心内又是悔意,又是情意,再加上十分焦急,猛然间重重跪到地上。
在外的侍卫见此情景,都不知该如何自处,想要一起跪下,这样一来却又显
得人人都看到大王下跪了,也是不妥。林景云跟着陶花过来的,也在门外,他把
目光转向别处,只当什么都没看见。其他的侍卫见他如此,也就都学着转开了目
光,远远避开。
他跪在地上,模模糊糊似在说:“……我错了,我知道你也是真心喜欢我,
早就知道……”
陶花大为气恼,“我那是口急说错了!”说完就懊悔,这岂不是承认了刚刚
的下文是这句话么?
难道,刚刚她想说的下文,真的是这句话?她自己都不明白起来。
他伸臂抱住她双腿,“说错了我也要你。”
陶花再也走不脱,只好探手挽起地上的人,“跪什么跪!不知道男儿膝下有
黄金。”
“黄金有什么稀罕,阿陶才是宝贝。”
“可这天底下也不是所有宝贝都归你。”
“其他的我都不要,只要你这一样。”
“还就是偏偏这一样,已经许了旁人了,岂能反悔!”
又过了十数日赵恒岳才渐渐开始起床走动,陶花却是一日不比一日,最后病
倒了。
这一病迁延数月,周身寒冷酸痛,整日昏沉于床榻之间,箭术武功都生疏不
少。御医说她是恸哭之后受了冷风,寒气入骨所致。
赵恒岳在旁叹息,心中已生悔意,却又不忍放手,只能衣不解带在她身边照
顾,三餐都是亲手服侍。病重那几日他在陶花房内搭了个睡榻和衣而卧,半夜里
她痛醒时一直叫冷,他即刻紧抱住她,以身体给她温暖。这么下来,陶花虽然气
苦,对着他却也说不出什么狠话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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