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节:第一章:家庭简史或瑞士手表(2)
我外公认真看看他,点点头说:“好,年轻人有志气!”
我外公那时候大约五十出头,但看起来却是个痨病鬼一样的糟老头子,他一
生都像点灯熬油似地熬在牌桌上,把自己熬干了不说,还把一份大家业输得只剩
下一个洋布店。他一面反省自己是个败家子,一面快乐地赌个不停,他说赌是一
种病,人是奈何不了病的。但他知道不能把女儿嫁给一个赌鬼,他总结自己的人
生经验,得出的结论是人不怕穷,就怕赌,只要沾上了一个“赌”字,这个人就
没救了。既然我爸天天看牌都“看不懂”,那就是一辈子跟“赌”字无缘了。我
外公因此就断定这是一个靠得住的人,打定主意要把女儿嫁给他。
经理跟我爸说这事时,我爸怎么也不敢相信,一脸懵懂,像听不懂经理的话。
经理说李德民你没听见我的话?我爸说听见了。经理说那你还傻看着我干什么?
我爸说经理,我是个老实人,我知道自己的斤两,怎么敢这样想呢?经理哈哈一
笑,说不是你想,是人家想,是人家洋布店唐家看中了你。我爸还是像受了惊吓
似的,戳在那里,呆呆地看着经理。
我见过我妈做姑娘时的一张照片,这张照片有点泛黄,我妈在照片里像个朴
素的女学生,梳着齐耳短发,一件短短的中式褂子,袖子也是短短的,露着一小
截圆滚滚的手臂;下面是一条深色大摆裙,裙褶挺括括的,裙子下面是白袜子和
圆口黑布鞋。脸形有点像桃子,浑圆饱满,眼睛和笑容都是干干净净的。笑也是
浅笑,抿着嘴唇,不露一点牙齿。而我爸怎么说也不可能有一丝学生气,他是学
徒出身,见人点头哈腰,毕恭毕敬,虽然不粗鄙,但俗气却是在骨子里的,就像
从腌菜缸里拿出来的白菜早已不是白菜一样。就是这样两个人,由于我外公一句
话,便成了夫妻。但从另一张照片来看,这也没什么不可以,--照片也是黄黄
的,上面的三个人是他们和我姐姐,我爸穿的是灰色中山装,头发抹得油光光的,
完全是个旧时小职员的作派;我妈则比较时髦,头发烫了点波浪,穿了旗袍,叉
开过了膝盖。旗袍上有小碎花,质地像是丝绸,有些发亮。他们的表情比较一致,
都带着一点笑意,只是我爸稍稍有点拘谨,似乎还是脱不掉自卑;我妈却很自然,
她正在哺乳期,怀里抱着孩子,笑意像波光一样在眉眼里闪动,又甜蜜又柔媚,
一看就是个刚做了母亲的少妇,居然没有一点学生气了。
我妈再也没有出现过这样的神情。记事以后,我只见她一天到晚忙进忙出,
打扮上则完全是一副妇女干部的样子,梳着齐耳短发,喜欢穿双排扣的灰色列宁
装。而实际上,她只是个工人文化宫的图书管理员。她的甜蜜和柔媚,还有滋润
和风韵,只在那张多年以前的旧照片里。
我外公把家当败完了,他就死了,一只手还在摸牌,身子却往桌底下溜,溜
下去便再也起不来,翘了辮子。翘辮子是我们这里的说法,翘了辮子就是死了。
他来人世一趟似乎就是为了败他们唐家,而且赶在新中国成立之前把唐家败了个
精光。他的时间掐得真准。他是神还是鬼,是救了唐家还是败了唐家,真是不好
说。所以后来我妈戴高帽子也是走走过场,无非说她是破落资本家的女儿。
我爸的问题要复杂一些。关于“三反五反”和“老虎”,我不大清楚,我只
知道“老虎”是贪污分子,因为我爸在东门盐业公司当经理,就成了东门盐业公
司的“大老虎”。办案人员要李“大老虎”把吃进去的东西都吐出来,李“大老
虎”说:“我冤枉啊,我没有贪污啊,怎么敢贪污呢?”办案人员便拿出雷霆手
段,给他带上手铐和脚镣,关进一间黑屋子里。关了多少天他忘了,人家再问他
时,他便又是眼泪又是鼻涕,承认了,带人家回老家去取赃物。老家不远,过了
东河大桥往东再走三十几里就到了。有三个人押着他,满眼都是开得很灿烂的油
菜花,他迈着两条肿胀的腿,看着泱泱黄花,想起当年我奶奶钻进油菜地里找一
块银元的情景,不由得鼻子一阵阵发酸。那三个人催他快走,他唉唉地叹着气说
:“走不动呀,近乡情怯呀。”人家说这时候你还掉什么文?他说:“不是掉文,
实在是怕见老娘啊!”他边走边掉泪,恳求说,“我一定老老实实把东西交给你
们,但我也想请你们给我一点薄面,在我老娘面前对稍微我客气些,不要呼喝,
我怕吓着她老人家。”那三个人同意了,快到我们老家时,他们把手枪放进枪套
里,用衣服遮住。我爸很感激,千恩万谢,差点要趴下去给人家磕头,被人家拦
住了。人家说李德民你干什么?你少来旧社会那一套!
在老家厨房那面斗砖墙的墙腰上,我爸敲破了两块斗砖,把手伸进墙洞里,
像掏麻雀窝一样,掏出了两个油纸包。办案人员解开捆扎油纸包的细麻绳,揭开
油纸,再把里层的报纸揭开,便看见了金条和银元。他们又把东西按原样包好,
当场给我爸开了一张收条,即收到贪污分子李德民所退赃物金条多少银元多少云
云。
人家写收条时,我爸低声对人家说:“这个厨房是四九年初夏时砌的,这堵
墙还是我亲手砌的,很多人都看见的。”人家说:“你会砌墙?”我爸说:“你
们看看墙就知道,砌得凹凸不平,实在不像样。”人家把收条给他,他把收条折
了一折,放进口袋里,又指指人家手上的油纸包,说:“你们还可以看看里面那
几张报纸。”人家说看报纸做什么?他说:“包东西的报纸是旧社会的,那上面
有日期,你们一看就知道的。”人家说你想让我们知道什么?知道你还留着旧社
会的报纸?我爸还想辩解,想告诉人家这包金银是他贪的旧社会的,跟新社会没
关系,可是看一看我奶奶,满头灰白,坐在灶前啪哒啪哒地拉着风箱烧火,我爸
的喉咙里咕地一响,咽下了一口唾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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